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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襟衣角 暮春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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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暖融融的午后天光透过博物堂雕花格窗缓缓漫入,细碎金辉被院中成荫老槐层层裁剪,簌簌槐花伴着软风漫卷,落在冰纹青石长案与成套磨砂玻璃标本器皿上,落了薄薄一层素白碎花。
堂内课业早已散场,同窗三两结伴,提着粗布书袋说笑离去,唯有我独滞案前,不肯即刻归斋。案头瓷盏盛着浓郁胭脂苏木染液,我反复拨弄草木标本肌理,指尖长久浸于赤红汁水,深浅纹路尽数被殷红浸染,洗濯反倒徒费清水,索性任由这沉艳色泽嵌在掌纹,携着清浅草木腥香相伴。
消磨许久光景,我方缓步穿过槐荫交叠的悠长回廊。整座学堂人声鼎沸,少年追逐嬉闹,纸鸢皮球往来穿梭,唯独我们自修斋隔绝喧嚣,厚重青竹帘半垂掩,一室静谧幽柔,桌角琉璃灯晕漾开朦胧暖光,将周遭器物晕染得温润柔和。
唐甜一身月白竹布长衫,安坐我的案前静候,自午休钟鸣起便寸步不离。我掀帘而入,软风携槐花落满肩头,心底藏一桩无人可诉的少年心事,方才刻意拖延许久,只为盼祁郎途经廊下。家中管束严苛如桎梏,双亲素来厌少年儿女暗生情愫,一言一行皆被细细窥察,我素来谨守分寸,半分把柄都不愿留下,同唐甜私谈时语声压至极轻,唯恐隔墙有耳,闲话传入长辈耳中,接踵而至的只会是无休盘问与苛责。
才跨过竹帘,一股滞闷冷戾之气骤然扑面而来。刁野身着靛蓝短褂,松松挽着青布发带,领着两名同伴半圈围堵唐甜案前,三方立势彻底封死她进退之路。她向来专拣温软之人肆意拿捏,方才隔墙窃得几句零碎闲谈,便凭空杜撰儿女私情,当众步步诘难,以旁人心事作嬉闹谈资。
刁野斜倚木桌,唇角挑着几分刻薄嘲弄,目光死死锁住局促无措的唐甜:“方才你和此言躲在廊下私语,可是在念着祁郎?老实说,你们二人是不是都对他存了心思?”
唐甜被三面围困,指尖死死绞着随身蓝绢手帕,眼睫慌乱垂落,声线细若游丝:“不曾,我们未说这些。”
“未曾?”刁野陡然拔高声调,存心引周遭学子驻足观望,“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还敢狡辩?”
她往复踱步刻意营造压迫感,廊间路人纷纷围在斋门探头,人人等着看一场难堪闹剧,满堂只剩窒息般的沉寂。我隐在帘影深处静静伫立,心底不起半分慌乱,反倒生出几分静观人心的试探,倒要瞧瞧至交受逼之时,会不会慌不择路吐露我的隐秘。
趁满堂目光尽数凝在唐甜身上,无人留意门侧阴影,我放轻步履沿桌沿悄然靠近,指尖微抬,极轻扯了扯她长衫后襟——这是我们私下约定的暗号,意在让她稳住心神,不必慌乱。
这般细微动静终究被刁野敏锐捕捉,她斜睨一眼,冷笑出声:“躲在身后扯衣角,想来你们早已串通好说辞,不敢据实相告?”
我缓缓抬眸,神色平和,字句清亮掷地:“你道我二人倾慕祁郎,可有半点凭据?”
刁野一时语塞,唇瓣开合数次无言以对,眼底一闪而过藏不住的慌乱。我顺势上前半步,淡淡反问:“说到底,莫不是你心中惦念祁郎,旁人寻常闲谈,在你眼中尽是相思私语?”
一语戳破她暗藏心思,刁野视线不受控向上飘忽,双唇骤然紧抿,身躯僵硬凝滞,心底的虚怯再也无从遮掩。我垂眸摩挲掌间未干的苏木红渍,语声裹着一层凉讽:“眼球上移、肢体僵滞、下意识抿嘴皆是谎意外露之态。这般拿捏人心的粗浅手段,我家中日日上演,于我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自幼日日浸在双亲层层试探、无尽精神磋磨之中,此类孩童式施压于我早已毫无威慑。刁野面上青白交杂,羞恼与戾气纠缠一处,偏寻不出半句辩驳之词。我垂视指尖殷红,心底漫起一点促狭念头,以染液细细抹匀两侧唇角,两道暗沉红痕蜿蜒铺开,恰似戏本伶人脸上凄艳血色纹路。
我缓缓垂落长睫,敛去往日温顺模样,唇角扯出一道歪斜冷硬的弧度,周身漫开死寂乖张的寒凉气场。偌大自修斋瞬间鸦雀无声,檐外槐风声清晰可闻,刁野与两名跟班瞳孔骤缩,齐齐踉跄后退半步,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眼底只剩真切惊惧。
唐甜连忙攥住我的衣袖,软声劝道:“别这样,算了,不值当。”
闻声我顷刻收尽一身冷戾,重回平日安静柔和的模样,抬眼话音清晰,恰好传入几人耳中:“你等大可放宽心思,平素课业稳居前列之人,极少无端卷入流言纷争,你们不过虚张声势,断不敢将此事闹至师长跟前。”
一席话说得刁野进退维谷,颜面尽失,她咬牙撂下狠话:“此言,你且给我等着!”
我唇角淡扬,语气坦荡无半分避让:“尽管来,我随时奉陪。”
一句堵死她借闲话寻衅的余地,刁野再无颜面久留,带着同伴狼狈仓皇离去。喧闹尽数消散,竹帘外槐花依旧随风簌簌飘落,落在案头宣纸之上。在外人眼中我素来柔顺守礼,唯有唐甜见过我皮囊之下擅筹谋、喜对峙的本性,骨子里藏着桀骜,唯独面对家中严苛双亲,才会生出与生俱来的怯懦。旁人随意的恶意挑衅,我从不会退让分毫,经今日一事,心底逆反之意愈盛,她越是刻意编排拿捏,我便偏顺本心坦荡而行,绝不顺着旁人的算计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