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引妖君》观四野

133、温泉问心 他是第一个

　　太初灵脉的源头藏在石者之山山腹最深处，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洞中央是一方开阔的黑石平台，上面刻满了孟极一族世代传承的古老符文，平台正下方便是灵脉的源头，看不见却能感受到。

　　扶泱盘膝坐在平台正中央，竹问族长坐在她正对面，左右两侧各坐着两位孟极族的长老，皆是须发皆白的老者，双手结印于膝上。历无咎坐在她身后，右掌抵在她后心，妖力已化作细柔的丝缕，顺着她后背的经脉缓缓渗入。兰九辞和辛夷并肩立在平台外围的石阶上。

　　“太初灵脉的力量极为纯粹，寻常经脉难以承受其冲击，所以需由孟极族人以自身妖力为引，将灵脉的力量温和化之后再渡入姑娘体内。”竹问沉静叮嘱着，“扶姑娘只需放松即可，灵脉的力量与溯灵之力同根同源，它不会排斥你。”

　　扶泱点了点头闭上眼。起初一切顺利，她能感觉到那些被过滤后的太初灵力，顺着历无咎的掌心涌入经脉，所过之处，那些隐隐作痛的旧伤疤，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泛起一阵暖意。
　　但很快那股暖意就变了味，太初灵力越聚越多，温润渐渐变成了滞涩，仿佛溪流中忽然涌入了大量泥沙，原本通畅的水道被一点一点堵住。那些灵力在她经脉中盘旋不前，进退不得，越积越厚，开始在狭窄的经脉中左冲右突，灼热感重新升腾起来，比之前更烈更急。

　　辛夷最先察觉到不对，她看见扶泱的眉头骤然蹙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的血色正在褪去，急忙唤道：“停下！快停下！她承受不住了！”

　　历无咎霍然收手，扶泱的身体失去支撑软软地往后倒去，他一把将她接住，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手掌迅速覆上她的后心，用自己的妖力去疏导那些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的过剩灵力。

　　竹问和四位长老同时撤去妖力，平台上的符文光芒缓缓熄灭，那股磅礴的太初灵力重新沉入地底，溶洞中恢复了之前的幽暗与寂静。

　　扶泱半靠在历无咎肩头，胸膛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她睁开眼，看见辛夷正蹲在她面前，手指搭在她腕脉上，眉头紧锁着。

　　“是我的问题。”扶泱开口，声音有些发虚，努力让语气听上去轻松些，“不是太初灵脉的灵力不对，是我受不住。”

　　竹问缓缓开口：“扶姑娘神魂中的旧伤积重已久，灵脉的力量虽然纯粹，却不是药石，一次灌入太多反而欲速不达，是老朽心急了。”

　　“族长无需自责。”扶泱从历无咎肩头直起身来，“诸位长老专程出关，耗费妖力为我引渡灵脉，族长更是劳心劳力，彻夜翻查典籍比对灵脉运转的规律。是我自己不争气，白白耗费了大家的心血。”

　　历无咎沉默着一言不发，抱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扶泱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我没事，真的。”

　　兰九辞将折扇轻轻展开，打破了这一瞬的凝滞：“方才属下在外围看得分明，姑娘刚渡入太初灵力的那几息，面色确有明显好转，想来这条路没有走错。”

　　“是呢是呢！”扶泱接过话头，声音轻松了几分。

　　历无咎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辛夷。辛夷会意，不疾不徐道：“兰令使说得不错，或许我们不应该直接用大量灵力去冲刷，而是让经脉先适应。”

　　她目光转向竹问，微微躬身：“属下斗胆请教族长，石者之山的温泉，源头是否也在太初灵脉附近？”

　　竹问颔首：“泉水流经灵脉外围的长石层，水中蕴含着稀薄的太初灵力，族人自小便在温泉中洗炼筋骨，对修行颇有裨益。”

　　辛夷转向历无咎，认真而笃定地说：“那便是最好的法子，温泉中那丝灵力极为微弱，不会对姑娘的经脉造成冲击。不如，先泡几日温泉，待姑娘适应之后，再尝试重新引入灵脉的力量，循序渐进，比今日这般大量灌入要稳妥得多。”

　　温泉藏在石者之山半山腰的一处天然凹谷中，三面被墨色的岩壁环抱，一面敞向山谷，远远能听见泚水从更高处跌落的水声。池子不大，约莫丈许见方，池底是光滑的青黑色石头，泉水从岩缝中无声地涌出来。

　　扶泱褪了外袍浸入池中，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终于被驱散。辛夷坐在池边的石矶上，从药箱里取出一小截淡青色的线香点燃插在石缝间，香气清甜，混在水雾里无声安抚。

　　“辛夷姑娘。”扶泱趴在池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泡个温泉而已，你还专程来陪我，实在是辛苦你了。”

　　辛夷将药箱合好放在一旁，清软平和道：“都是分内之事，今日疗伤时姑娘突发不适，灵主不放心姑娘独自来温泉，特意交代属下要寸步不离地盯住，若有什么变化也好及时发现。”

　　“他小题大做。”扶泱不以为然，“这温泉里能有什么变故？还能滑一跤磕了不成。”

　　辛夷轻轻摇了摇头，在池边石矶上换了个更端正的坐姿：“姑娘对灵主而言有多重要，自己恐怕并不全知道。灵主在王庭这些年，从没有因为任何人的伤势，反复盘问过属下。”

　　扶泱垂下眼帘，看着水面蒸腾的白雾，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辛夷姑娘，你当真觉得泡温泉能让我恢复溯灵之力吗？”

　　辛夷一愣：“姑娘何出此言？”

　　“其实我感觉得到。”扶泱抬起手，指尖淌过温热的水珠，“太初灵脉确实和我体内的溯灵之力同根同源，也能让我舒服一些，但它进入经脉之后只是温养，并没有真正修复什么。”

　　辛夷沉默了好一会儿，垂下眼帘歉然道：“姑娘，抱歉，属下确实还没有找到能让灵脉力量真正触及神魂深处的方法。是属下无能。”

　　扶泱摆了摆手，忙宽慰道：“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你能随我一路奔波来石者之山，已经费心太多了。”

　　“那姑娘是为了不让灵主担心，才在我们面前说是自己身体承受的原因？”辛夷试探着问。

　　扶泱沉默片刻，目光投向池心那片淡淡的水雾，喃喃说：“我不想让他自责。”

　　辛夷有些诧异：“仅仅是不想让灵主自责吗？溯灵之力是姑娘的本命力量，若它真的无法恢复，姑娘难道不着急？”

　　扶泱淡然一笑，仰头看着头顶那道狭长的岩缝里漏进来的月色，缓缓道：“辛夷姑娘，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灵根尽碎，一辈子都无缘修行。后来自己摸索着用阵法符篆调用星辰之力，能用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这是白捡的机缘。再后来，我阴差阳错觉醒了溯灵之力，更是意外中的意外。其实在没有溯灵之力以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靠着阵法和符篆，靠着师门教的那些最基础的运转法门，用那些最笨最慢的方法，去调用一丝天地力量。如今，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

　　“姑娘的意思是……”

　　“佛说诸法无我，一切法皆是因缘和合而生，本就没有一个恒常不变的‘我能真正拥有什么’。我既不曾真正拥有过它，又谈何失去。它来的时候，是我命里的因缘；它若要走，那也是它的缘尽，不是我的路尽。这世上没有什么力量是真正属于谁的，都不过是从天地借来的，灵力这条路走不通，我就用阵法；溯灵之力走不通，大不了就再找条能走的路。”

　　辛夷静静地看着靠在池边仰头望月的扶泱，不禁敬畏地感叹：“难怪灵主对姑娘情根深种，姑娘的智慧通透，是我生平仅见。我在灵坤做了一辈子医者，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修行上的天才，血脉上的天才。可像姑娘这样，能把自己最本命的力量都看得如此透彻的人一个也没有，灵脉受损的修士来求医时，几乎没有人甘愿接受‘你也许永远无法恢复’这种答案。可姑娘甚至却从未拿起过。”

　　扶泱弯起嘴角，苦涩一笑：“我若真有那么通透，当初就不会在竹屋推开他了，因为太明白怎么清醒自持，反倒差点伤了他，也差点失去他，那种错，犯过一次就够了。”

　　“灵主待姑娘的心意，这世上大概没有什么能真正将你们隔开，即便前路真有龃龉，灵主也绝不会离开姑娘的。”

　　扶泱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温泉水泡得微微泛红的手指，呢喃道：“是啊，我知道。”

　　“辛夷姑娘，”扶泱将身子往池边挪了挪，语气轻巧了几分，“你在灵坤这么久，可曾觉得这世上有让你心生向往的人？”

　　辛夷一愣，面上的神情依旧是那般端方温婉：“属下自入王庭以来，一心只愿钻研医道，从未想过这些。”

　　扶泱不禁好奇：“那你是如何走上医道这条路的？是因为玉兰树妖一族的天赋使然？”

　　辛夷垂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来：“不是天赋，属下的疗愈之力在族人中不过平平，幼时并看不出日后能行医济世。之所以走上这条路，是因为很多年前，属下偶然救过一只小狐狸。那是属下医治的第一个病患，小狐狸受了很重的伤，属下用自己的妖力替他疗愈，收效甚微。于是去翻山志和古籍，认草药、学药性、辨脉象，一点一点地摸索。那只小狐狸本已经伤愈了，却没有走，留下来帮属下试了各种新采的草药，属下调错了剂量，他也配合着喝下去，慢慢地，属下才发现自己在医道上原来可以走得更远。后来有一天，他的伤彻底好了，便离开了。”

　　扶泱听完诧异不已，忙问：“那你后来，重新找到那只小狐狸了吗？”

　　辛夷指尖一顿，没有回答。

　　扶泱没有追问，说起了看似无关的话题：“我以前修习阵法符篆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说我学的是旁门左道，直到有一个人对我说，修行之途没有绝对的正统与旁门，不过是以不同的钥匙去开同一扇门，推开不同的窗去看同一片天。”

　　“他是第一个说我很了不起的人。”扶泱笑得温柔，“辛夷姑娘，那只小狐狸，是不是也是为你推开了一扇窗的人？”

　　辛那双总是从容温婉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过了许久，她才开口：“他当时尚未化形，还是幼兽的模样，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应该早就忘了。”

　　扶泱不甘心地问：“你怎么知道他忘了？你问过他了吗？他亲口对你说了吗？”

　　扶泱抚上她的手背，轻声说：“辛夷姑娘，佛说人身难得，如盲龟值浮木孔，万千世事里能遇见一个懂你的人，多难得。你若心里有这个人，就去问他，若他记得，你便没有遗憾；若他不记得，你也没有损失，总好过憋在心里一辈子都不知道答案。”

　　辛夷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似乎在透过池面上倒映的月光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扶泱看着她这副模样，莞尔一笑。她从池中站起身，温泉水从肩头滑落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辛夷回过神，起身拿起早早备好的厚实外袍，展开披在她肩上，将前襟合拢仔细地拢好。

　　扶泱柔声笑道：“有劳辛夷姑娘了，这温泉泡得很舒服，明晚我再自己来泡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