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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心湖微澜 什么是该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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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泱在晨光中醒来,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两名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走在前面的是个圆脸杏眼的少女,看着比扶泱年岁还小,一进门便脆生生地行礼:“姑娘醒了!奴婢叫阿萝,这是阿葵。兰令使吩咐我们过来伺候姑娘梳洗用膳。”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好奇地打量着扶泱。身后那个叫阿葵的少女则安静得多,只是抿嘴笑了笑,将手中的托盘轻轻放在矮桌上。托盘里是一套崭新的衣裙,形制与她惯穿的截然不同,料子是轻软的鲛绡,衣摆处缀着细碎的银色流苏,层层叠叠。
阿萝将她按在妆台前,手脚麻利地替她换成了一顶银质花冠。阿葵端过铜镜,扶泱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一身打扮从头到脚都透着灵坤的风格,繁复精巧。
“姑娘先用膳吧。”
阿葵掀开食盒的盖子,热气腾腾地往外冒。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酥饼,撒着细碎的芝麻;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酱菜,旁边配着两个白嫩嫩的煮鸡蛋。
扶泱在矮桌旁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可这味道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想起云归居的石桌,想起每日总会比她早起的人,想起他挽着袖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碟葱油饼。她放下粥碗,问了句:“你们灵主,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我是说这个时辰,他通常会在哪里?”
阿萝抢着答道:“灵主这会儿应该在伏辰宫,兰令使一早便过去了,怕是要议事到午时呢。伏辰宫是不周王庭的正殿,灵主日常处理政务都在那里。姑娘是要去寻灵主吗?奴婢可以引路。”
扶泱默然。昨日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辛夷说他修养了足足三个多月,那三个月里他大概已经想清楚了,与其跟一个总是推开他的人纠缠不休,不如就此放下,既然他想放下,她就不该再往他跟前凑。
“不必了。”她舀起一勺粥,语气寻常,“既然在议事,我就不打扰了。灵主和兰令使日理万机,我一个闲人还是不要去添乱了。”
阿萝还想说什么,被阿葵悄悄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便也乖乖闭了嘴。
用过早膳,扶泱想起那个银鳞族的少年,便向侍女问了他的居处。
阿萝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托盘,殷勤地走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回头絮叨:“风寂公子就住在西侧的客苑里,离溯光阁不远。其实灵主也没有限制姑娘的行动,兰令使昨儿个特意吩咐过我们,说姑娘是王庭的贵客,要好生伺候。王庭里里外外,姑娘想去哪里都使得,大伙儿都可想见您呢!”
扶泱脚步一顿:“想见我?”
“那当然啦!”阿萝转过身倒着走,眉眼笑得弯弯,“姑娘是灵主的救命恩人,这事整个灵坤谁不知道呀?兰令使亲口对王庭上下说的,天衍宗的扶泱姑娘在斩妖台上逆转诛邪困杀阵,一人挡住五宗无数高手,才让灵主得以脱身。姑娘的画像都被传遍了,咱们灵坤四域几乎人手一份呢!”
……画像。扶泱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低头快步往前走,假装在看路边的花草。
阿萝兀自说着,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扶泱耳根越来越烫,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还是阿葵看出了她的窘迫,悄悄拉了一把阿萝的袖子,两人这才停下脚步,对着她的背影行了一礼,笑着退下了。
扶泱不知不觉拐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面前是一座极为巍峨的殿宇,殿门敞着,里面隐约传来人声。殿门上方悬着一块黑石匾额,刻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伏辰宫。
扶泱脚步一顿,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殿内传出声音,因殿宇的空旷而产生隐约的回响。
“……银鳞族的遗骸已妥善安葬,寒渊灵脉属下派了北冥冰魄族镇守,若有异动即刻来报。只是北冥广袤,昨日一战虽斩了他们一队游骑,可剩下的残兵散入荒原深处,想要尽数剿灭还需时日。这些叛党虽力微,却搅扰得北冥不得安宁,时不时劫掠归附我方的部族,偷取灵脉资源。北冥的子民畏惧玄龟残党的报复,至今不敢公开归顺。”
殿内沉默了片刻。
一个冷冽的声音开口,语气很淡:“本座给过他们机会。炼狱谷的旧账,只追究了玄骨一人,其余叛将降者免死。既然他们不想要这条命,那便全了他们的心愿。”
“那若与叛军正面交锋,是先俘虏回来审问,还是……”
“杀。”
扶泱站在殿门外,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当然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温和无害的人,他杀过鳞狼,杀过黑袍人,杀过戏班班主,杀过炼狱谷里围剿他的叛军。她以为自己已经看全了他所有面目。在云归居替她挽起袖子做饭的历无咎,在月光下牵着她的手散步的历无咎,在竹屋红着眼眶的历无咎。可此刻站在这里,听见他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那几个字,她才第一次真切地触到了“灵主”这两个字的分量。
这才是让中天闻风丧胆的灵坤之主,是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杀上不周山巅的孟极妖王。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轻。
殿内,兰九辞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落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廊道上,手中的乌木折扇无声地合拢:“主上,方才殿外的人是扶姑娘。”
历无咎没有说话,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廊道。
“方才我们说的那些话,她大概都听见了。”兰九辞的声音放得很轻。
历无咎收回目光,淡淡道:“随她去。”
兰九辞斟酌片刻,终是又开了口:“主上,扶姑娘孤身一人穿越天坤之界来灵坤,也许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昨日姑娘问起主上的伤势时,神色很是担忧。姑娘对主上的心意,未必就如主上所想的那么决绝。”
历无咎冷笑一声:“她对谁不是如此。”
“对谁她都会问一句‘你伤得重不重’,她救风寂的时候,自己的左臂还在淌血,就算对面站的是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她也会递上金疮药。本座在她心里,与旁人并无不同。”
兰九辞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躬了躬身,没有再开口。
西侧客苑的房门敞着,风寂正坐在榻上喝药,看见扶泱走进来,他连忙放下药碗要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左肋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快坐下。”扶泱几步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榻上,“伤怎么样了?医官怎么说?”
“已无大碍,皮肉伤而已,伤药很管用。”风寂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扶姑娘,昨日在冰原上,若非你出手相救,我早就死在那些玄龟残党的刀下了。此恩风寂铭记在心,他日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扶泱微微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我其实也没能把你救出来。我的术法在灵坤运转不灵,刚撑开光幕就被妖气击碎了,后来要不是他们赶到,我们两个都得交代在那里。你要谢,该谢你们灵主。”她顿住,又补了一句,“还有兰令使和弥都统。”
风寂点了点头,垂眸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粗陶药碗,语气沉了几分:“灵主庇护我们银鳞族多年,父亲生前常说,当年灵主一统灵坤,定下《万灵法典》,我们这些不善征战的部族才得以在寒渊灵脉安居繁衍。若不是玄骨叛乱,灵主失踪这么多年,那些叛党哪里敢在北冥如此横行。”
扶泱心下恻然,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风寂抬起头,眸中燃着两簇执拗的火焰,“灵主已帮我厚葬了族人,还准许我留在王庭。我想好了,我要留下来,跟着灵主一起讨伐玄骨叛党!为我银鳞族,为所有被害的族人报仇!”
扶泱听着这一番话,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少年。阿苏勒站在隗桑部的古桑树下,对着蚩罗大祭司说“隗桑部是我的根,等我了结了所有事,我一定会回来”。一样的族人被害,一样的远离家乡,一样的寄人篱下,只等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什么,只是轻声问:“你的伤药在哪里?我帮你换吧。”
风寂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扶泱已经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药罐,坐回榻边,示意他把上衣解开。少年耳根微红,面上有些窘迫,可扶泱已经用手指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肋下的伤口抹去。
“你方才说,要找到剩下的玄骨叛党,为族人报仇。”扶泱的指腹轻轻按压着伤口边缘,“你说的报仇,是要亲手杀了那些人吗?”
“当然。”风寂不假思索。
扶泱想起在冰原上,他的攻势虽然凌厉,每一次出手却都留着几分余地,冰棱刺向的是对方的铠甲缝隙和关节薄弱处,而不是心脏和咽喉。她的声音放得很轻:“风寂,你杀过妖吗?”
少年愣住,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从未深思过的角落。他下颌微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没有。我们银鳞族世代守护寒渊灵脉,与世无争,如果不是玄骨的残党,我连血都没有见过。”
他忽然想到什么,补充道:“姑娘有所不知,灵坤四方分域里,北冥寒川雪域的妖是最不善战的,北冥的部族大多群居隐世。最骁勇善战的是西方鎏金绝岭的妖,梵途王的部下个个以一当十,往南的赤炎焚天原,羽归烬王的巴蛇部族也是天生的战士。”
扶泱的手指停住。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追查父母之死的真相追了这么久,她反复推敲每一个疑点,搜集每一条线索,冒着被五宗责难的风险,一遍遍地质问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辈们。可她要的,是真相,还是凶手的命?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那个藏在幕后的人站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做?
外祖母和姑姑,当年想的是置历无咎于死地,是亲手为亲人复仇。可她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手刃仇人”这件事,她只是想知道真相,知道父亲究竟为何而死,知道那些被掩埋的往事究竟是谁所为。至于知道之后要做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难道是因为自己从未与父母相处过,对他们缺少血脉相连之情吗?是自己不孝?
她忽然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这大半年,她抄了无数经文,听了无数早课,本如方丈说她已经渐渐明心见性。可如今看来,她连自己心里最深的那一团迷雾都没能拨开。什么是该报仇?什么是该放下?什么是亲情?什么是责任?她连这些都没想明白。
菩提院还是待得太短了。
“扶姑娘?”风寂见她久久不动,轻声唤她。
扶泱回过神,正要重新替他上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历无咎面容依旧是那般冷峻淡漠。兰九辞落后他半步,手里摇着乌木折扇,依旧是从容含笑的模样。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屋内。
扶泱正一手按着少年的肩膀,一手还悬在半空中;风寂衣襟半敞,露出缠着绷带的胸膛。
这画面,怎么看,都有些……
兰九辞唇边的笑意瞬间僵住,手上那把摇得风生水起的折扇应声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