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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暮鼓才歇, ...

  •   暮鼓才歇,定林寺便沉入一片苍茫的暮色里。
      那塔是斜的。
      我在塔下站了许久,看它向北边歪着,像一株被风长年累月吹歪了的古松,又像一个偏着头沉思的老僧。塔身是砖砌的,八百年的风雨在上面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砖缝里探出几茎枯草,在晚风里微微地颤。有人说它底下是火山滚岩,雨水把基岩冲得南高北低,于是便斜了。也有人说,是秦始皇当年凿山破脉,泄了方山的王气,地底下的龙脉撑不住,塔便歪向了一边。
      我不信这些。在我看来,这塔斜得自有道理——天下万事万物,哪有真正端端正正站到最后的?它斜着,反倒站了八百年。
      寺里只剩一个看门的老僧,法号叫善忍的,佝偻着背,正在大雄宝殿前扫落叶。我走过去搭话,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光浑浊得很,像蒙了一层灰的旧窗纸。
      “施主是来拜塔的?”
      我说:“来看塔。听说这塔斜了八百年,想看看它怎么还不倒。”
      老僧笑了笑,把扫帚靠在廊柱上,慢慢直起腰来。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跟岁月讨价还价。
      “施主可知道,这塔为什么叫定林?”
      我摇摇头。
      “定者,安也;林者,众也。安心于众生之中,便是不倒的道理。”他顿了顿,又说,“施主既然来了,不如听老衲讲个故事。”
      我本以为他要讲些佛祖割肉喂鹰的典故,谁知他开口说的,却是一个江湖人的事。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善忍说。那时候他还不老,法号也不叫善忍,叫什么呢?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方山脚下常有江湖人来来往往,因为定林寺虽然偏僻,却是南北武林往来的要道。来的人里头,有送镖的,有寻仇的,有逃命的,也有来拜佛的。真正的拜佛人反而不多,大多数人是冲着“南定林、北少林”的名头来的——他们说定林寺里藏着一门不传之秘,是达摩祖师当年留在方山达摩崖上的心法。
      老僧苦笑道:“其实哪有什么心法,达摩祖师在此偃坐不假,可他留下的是禅,不是拳。可惜世人总不肯信。”
      那年秋天,寺里来了个年轻人。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把剑。剑是裹在布里的,看不出什么名堂,但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脚底像是踩着棉花,又像是踩着钉子,轻飘飘的,却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地上。
      年轻人进了山门,也不拜佛,也不烧香,径直走到斜塔底下,仰头看了半晌。然后他转过身,朝大殿方向喊了一嗓子:
      “降龙镖局沈三,求见定林寺善悟大师!”
      声音不响,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殿里,连檐角的风铃都跟着颤了一下。
      善忍当时正在殿后劈柴,听见这一声,手里的斧头顿了顿。善悟是他的师兄,也是定林寺这一代的住持。师兄功夫深,这是善忍知道的,但江湖上能叫出师兄俗家名字的人,少之又少。
      善悟从殿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串念珠。他是个瘦高的和尚,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看了年轻人一眼,说:“施主找错人了,贫僧法号善悟,不是什么善悟大师。”
      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师不必瞒我。十年前虎威镖局慕九多跟人在燕子矶比武,暗中助他一臂之力的,不就是大师么?”
      善悟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慕九多的伏虎刀法本就有破绽,第七式‘虎踞龙盘’回刀太慢,是大师指点他改成反手撩刀的罢?那一战之后,慕九多便把‘伏地虎’的名号坐实了。大师隐居在这方山之上,难道以为当真没人知道?”
      善悟沉默了一会儿,把念珠收进袖子里。“施主远道而来,不会只是为了翻这些陈年旧账。”
      年轻人收起笑容,正色道:“降龙镖局总镖头沈万山,是我父亲。三个月前,他押镖过徐州,被人截了。镖丢了,人也受了重伤,至今卧床不起。”
      “截镖的人用的,是伏虎刀法。”
      善忍听到这里,手里的斧头“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记得那个秋天,记得师兄脸上那一刻的表情——那表情他后来再没在师兄脸上见过,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慕九多不会做这种事。”善悟说。
      “我也希望不是他。可那刀法骗不了人。我爹跟他交过手,说那人的伏虎刀法使得比慕九多还纯熟,尤其第七式反手撩刀,快得根本看不清。这世上能把伏虎刀法练到这个地步的,除了慕九多本人,就只有当初指点他的那个人。”年轻人说。
      “所以你来问我。”
      “我来求大师出山。请大师当面跟慕九多对质,若真是他所为,请他给个交代;若不是,也请他帮忙查查,这世上还有谁会用他的刀法。”
      善悟没有答话。他转身走回殿里,在蒲团上坐下,闭着眼睛拨起念珠来。那一串珠子在他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秋天的雨打在枯叶上。
      年轻人站在殿外等了许久。太阳从塔顶移到塔腰,又从塔腰沉到山后面去了。暮色漫上来,把斜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大殿的台阶底下。
      善忍忍不住走过去,想跟师兄说句话,却被善悟抬手止住了。
      “你且去歇息罢。明日一早,我随你下山。”
      第二天天没亮,善悟就醒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把念珠挂在脖子上,又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双草鞋。那草鞋编得很结实,鞋底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走远路用的。
      善忍送他到山门口,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兄,你当真相信不是慕九多?”
      善悟站在晨曦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斜塔。塔身正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歪歪地立着,像一首写到一半便搁笔的诗。
      善悟道:“那塔斜了八百年,也不曾倒。人心要是正的,武功便是邪的,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倒是人心若斜了,再正的功夫,也会变成害人的东西。”
      他走了。
      善忍在寺里等了半个月,又等了半个月。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斜塔底下积了薄薄一层雪。有一天傍晚,善忍正在扫雪,听见山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是善悟回来了。
      师兄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叫沈三的年轻人。两人都走得慢,像是跋涉了很远的路。
      “师兄?”
      善悟点点头,走到斜塔底下,盘腿坐了下来。沈三也在一旁坐下。
      “慕九多死了。”善悟说。
      善忍一惊。善悟摆摆手,示意他听下去。
      “我们到虎威镖局的时候,慕九多已经躺在棺材里了。仵作验过,是中了一种奇毒,毒发极快,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留遗言。镖局的人说,他死前一个月,收了一个关门弟子,那人天资极高,把伏虎刀法学了个通透。可等慕九多一死,那人也失踪了。”
      沈三接着说:“我查了那人的来历。他本名我不知道,只知道他曾在方山脚下住过一段日子。定林寺的僧人教过他武功。”
      善忍的心猛地一沉。
      善悟接过话头:“寺里会武功的,只有我和善悟。可我从未收过什么弟子。当年我指点慕九多,也只是一面之缘,他在燕子矶比武,我恰好路过,看他那一式使得太险,多了一句嘴罢了。”
      “那这人会是谁?”
      善悟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善忍。
      那是一块玉牌,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一个字——“林”。
      善忍认得这个字。这是上一任主持圆寂前留给善悟的,说是定林寺历代相传的信物,见牌如见主持。可这块玉牌怎么会在师兄手里?
      “这是我在慕九多灵前找到的。有人把它放在棺材盖上,像是故意留下的。”善悟说。
      善忍盯着那块玉牌,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十年前,寺里确实有个小沙弥,是善悟从山脚下捡回来的孤儿,法号叫慧明。那孩子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善悟一度想把衣钵传给他。可后来有一天,慧明不告而别,从此再没回来过。
      “难道是……”
      善悟点了点头。“我起初也不敢信。可那玉牌只有历代主持才有,慧明在寺里住了十几年,他见过这块牌子。他若存心要学,偷看几次,也能把伏虎刀法的诀窍记个大概。”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善忍问。
      沈三说:“为了一个‘名’字,他学了伏虎刀法还不够,还想学降龙七十二式。截我爹的镖,就是为了引降龙镖局的人出手,他从旁偷看,把降龙剑法的路子也记住。”
      善忍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人,竟是要把“南龙北虎”两家的绝学都收入囊中。
      “那他如今在哪?”
      善悟沉默了很久。斜塔的影子落在他的僧袍上,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道:“我追不上他,他的伏虎刀法已经青出于蓝,轻功也远在我之上。我在燕子矶追到了他,他跟我交了一回手。他认得我,也记得我教过他的东西。他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说师父,你教我的我都还给你了,从今往后,我不欠定林寺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他的轻功是跟燕子矶的渔民学的,踩着水面过去的,我过不去。”
      善忍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师兄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师兄,你……”
      善悟摇摇头。“他叫我一声师父,我便还是他的师父。徒弟走了歪路,师父有责任把他拉回来。我追不上他,但我不急。他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等他在外面把能学的都学完了,把能争的都争完了,总会想起方山脚下还有个斜塔。那时候,他会回来的。”
      善悟在斜塔底下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来做早课、扫地、劈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从那以后,他再没下过山,也再没跟人提过武功的事。
      三十年了,善忍说。他把手里的念珠拨了一圈,又拨了一圈。“师兄圆寂前跟我说,他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也做错了一件事。对的是当年出手帮了慕九多一把,错的是当年没把那个孩子留住。”
      “那慧明回来过吗?”我问。
      善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忽然不浑浊了,反而亮得惊人,像是蒙在旧窗纸上的灰被一口气吹掉了。
      他说:“施主,你上山的路上,可曾见过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
      我心里一凛。上山的时候,确实有个人从我身边经过。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把裹在布里的剑。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脚底像是踩着棉花,又像是踩着钉子。
      我以为他只是个路过的香客。
      老僧笑了笑,重新拿起扫帚,慢慢地扫起地来。檐角的风铃被晚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塔斜了八百年了,也不曾倒。人若是心里有根,走再远的路,也总能找回来的。”
      我回头望去,斜塔笼在暮色里,像一个偏着头沉思的老僧。塔身向北歪着,歪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天地间本就没什么东西是真正端端正正的。
      晚钟响了。
      我该下山了。(全文完)

      2026年7月6日于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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