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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暮色四合, ...

  •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断魂崖上,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陆沉舟盘坐在崖边一块青石上,膝上横着一柄刀。刀鞘是黑的,刀柄是黑的,连刀镡也是哑光的乌铁——这柄“寒铁”,已经跟了他七年。
      崖下三千级石阶,蜿蜒如蛇。石阶尽头,有马蹄声碎,由远及近,在空旷的山谷里撞出回响。
      来了。
      陆沉舟没有睁眼,手指却在刀鞘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一次拔刀之前,都要先确认刀在。
      马蹄声在崖下停住。有人下马,然后是一步一步登阶的声音,沉稳,均匀,不急不躁。踩到第七百级的时候,陆沉舟睁开了眼。
      他看见了那人。
      是个中年汉子,青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杆旱烟袋,脸上风霜之色浓重,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淬过火的铁。他走到离陆沉舟十步处停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陆沉舟?”
      “是我。”
      “你杀了我大哥。”
      “是。”
      那汉子从腰间取下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点火,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
      “我大哥临死前说,你是好汉,让我别报仇。”
      陆沉舟看着他,没说话。
      汉子又吸了一口烟:“我答应了他。可我又想,大哥待我不薄,我若是连替他收尸都收得窝囊,往后在道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他吐掉烟嘴,猛地将旱烟袋在掌心一磕,那铜烟锅竟从中裂开,弹出一截三寸来长的青锋短刃。
      “所以我就来讨个说法。”
      陆沉舟站起身,寒铁出鞘半寸,崖上风声骤紧,刀身上映着残阳,竟泛起一层霜白的光。
      “出招吧。”
      那汉子哈哈一笑,短刃在手心一转,欺身而上。刀光如电,直取咽喉。陆沉舟侧身让过,寒铁出鞘,只一横,便封住对方三处去路。两人在方寸间交手十七招,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第十八招,陆沉舟刀背一压,磕在汉子的腕上。短刃脱手飞出,打着旋扎进三丈外的石缝里,兀自颤动。
      胜负已分。
      汉子捂着手腕,却还在笑。
      “好刀法。我输了。”
      陆沉舟收刀入鞘,转身走向崖边。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你走吧。”
      “就这么放我走?”
      “你大哥仁义,教出来的兄弟也不会差到哪去。今天这一刀,你替他报了。往后恩怨两清。”
      那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拾起短刃,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走了约莫百步,忽然停住,侧头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
      “陆沉舟……你可知道,七年前你杀的那人……不是你该杀的人?”
      陆沉舟的背影微微一僵。
      那汉子已经走远了。
      残阳彻底沉下去,崖上只剩下一片青灰色的暮霭。陆沉舟重新坐下,把寒铁横在膝上,手指又在刀鞘上叩了两下。
      七年前。
      那是他入江湖的第三个年头。彼时他在渭北道上押一趟镖,镖箱里是三千两官银。路过青羊岭的时候,遇上了劫匪。
      领头的匪首绰号“过山虎”,使一对流星锤,功夫不算顶尖,但手下三十来人,个个悍勇。陆沉舟当时年轻气盛,以一敌众,杀透了重围,最后一刀正劈在过山虎的颈上。
      过山虎临死时瞪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时他只当是穷途末路的愤恨,如今回想,那眼神里……分明是错愕。
      他当时没有多想。镖行的人夸他少年英雄,东家多给了五十两赏银。他在客栈里喝了一壶竹叶青,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直到三个月后,有人找上他。是个姑娘,一身缟素,背着一柄与她身量极不相称的阔剑。她拦住他的马,说:“你杀了我爹爹。”
      陆沉舟当时没有辩驳。江湖规矩,刀头舔血的人,杀错杀对都是命。他下了马,站定,等着对方出剑。
      但那姑娘没有拔剑。她只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却一滴泪也不掉。
      “我爹临死前让我别找你。他说他这一辈子,杀过好人,也放过恶人,死在你手里是老天爷安排的。”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慢,那柄阔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陆沉舟在马上坐了很久。
      后来他开始查。沿着渭北道一路查下去,查过山虎的来历,查那三千两官银的去向,查青羊岭劫案前后的所有蛛丝马迹。
      结果让他心凉了半截。
      过山虎本名许大川,原是黑风驿的一名驿丞,因为不肯替知府转运私盐,被诬入狱。越狱后落草,但从不劫平民,只截官府的灰色银两。青羊岭那一趟,他的目标原本是知府私下运往京城的十箱盐引,而那三千两官银,是过路商人临时搭进的镖车,被线报误传成了“官家暗银”。
      陆沉舟杀他,是杀错了。
      那商人是知府的姻亲,故意将官银混入镖箱钓鱼。而过山虎中计,他陆沉舟——成了那把杀人的刀。
      他把查到的所有证据装在一个油布包里,去了一趟黑风驿旧址,在许大川的坟前烧了。纸灰飘起来,被风吹得满山都是。
      然后他卖了渭北的宅子,换了一柄寒铁刀,改名换姓,一路南下。从那天起,他再没有押过镖,也再没有替任何人卖命。
      他成了一个独行的刀客。有人雇他杀人,他看那人该不该杀;有人求他护镖,他看那镖该不该护。他不再相信任何人递来的消息,每一次拔刀前,都要先问三遍为什么。
      可错已经犯下了。
      崖上风大,陆沉舟忽然觉得有些冷。他把刀横在怀里,闭上眼,那姑娘拖着阔剑的背影又浮了上来。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天她穿了一身素白衣裳,在风里站着,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芦苇。
      夜彻底黑了。
      断魂崖上没有灯火,只有天上的疏星,冷冷地照着。陆沉舟在青石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下山时,有人看见他腰间的寒铁不见了,换成了一根寻常的竹杖。
      他往南走了,走得很慢,像是腿脚不太灵便。有路人问他:“老人家,你打哪儿来?”
      他想了想,说:“从没做对的事那边来。”
      那人没听懂,他也没再解释。竹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慢慢消失在南边的晨雾里。
      三年后,有人在岭南见过他。他在一个镇子上开了间铁匠铺,不打刀剑,只打农具。有人认出他来,问他还记不记得断魂崖上那一战。他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那天傍晚,铺子门前来了个背阔剑的妇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妇人站在门槛外,看了他很久,然后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陆沉舟手里的铁锤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打下去。
      那柄寒铁刀,后来被他熔了,打成一把犁头,送给镇西头的老赵头耕地用了。老赵头说那犁头好用,用了三年还没卷刃。
      江湖上再没有人提起过陆沉舟。
      偶尔有说书人讲到青羊岭旧事,也只说“那年的过山虎,是死在一位无名刀客手里”。
      没人知道那刀客后来怎么样了。
      也没人知道,断魂崖上那一夜,他坐过的青石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刀痕——是刀鞘叩出来的,整整齐齐,七七四十九道。
      像超度的经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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