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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少爷 原是占了凤 ...

  •   真正的宋家少爷被找回来那天,宋行眠正捧着一盆新买的水仙,满心欢喜地想讨母亲欢心。

      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阳光正好,晃得人眼底生晕。

      散学归来的马车慢悠悠穿过闹市,他透过车帘漫不经心地一瞥,便落在那株生得极灵秀的水仙上。

      那花生得极是清素,抽出的几茎青叶挺秀,托着一撮尚未抿开的白雪苞儿,干干净净。

      他一见便生欢喜,当即买了下来,一路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只盼着带回府去讨母亲一笑。

      可刚跨进母亲的院落,宋行眠便察觉出不对。

      往日廊下伺候的丫鬟不见踪影,正屋里空空荡荡,宋夫人并不在榻上。

      只有案头一盏刚饮过半口的残茶,茶盖歪斜,透着主人匆忙离去的痕迹。

      宋行眠捧着水仙立在堂中,心头莫名有些发慌。正欲转身询问,院门外跌跌撞撞跑来一道身影。

      是自幼伴他长大的贴身小厮,春安。

      春安平日性子最是活泼,此刻却脸色惨白,跑到跟前时扑通一声险些绊倒。

      他视线落在宋行眠怀里那盆干净的水仙上,嘴唇剧烈哆嗦着,豆大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少爷……老爷让您即刻去议事堂!”

      议事堂深居宋府中轴尽头,庄严肃穆,只有族中长辈商议大事时方会开启。宋行眠自幼虽担着少主的名头,却也极少踏足此地。

      他心头狂跳,压下胸口翻涌的不安,沉声道:“府里今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春安猛地一颤,声音是抑制不住的哭腔,像是挤出那几个字就要遭天谴一般:

      “他们说……说是真正的少爷……被找回来了。”

      真正的……少爷?

      这几个字明明清清楚楚,落进耳中却轰然炸成一片空白。宋行眠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怎么也拼凑不出这几个字其中的含意。

      “前院方才传遍了……说是当年有歹人使了手段换了骨肉……真正的少爷已经被寻了回来,如今夫人和老爷全在议事堂!”

      宋行眠手中一松,怀中护了一路的白瓷花盆摔在青石板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精心挑选的水仙倾覆于尘土,娇嫩的白苞被摔得破碎。

      他却浑然未觉,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周遭的风声、春安焦急的哭声全都隔着一层深水,闷得他喘不上气。

      等他浑浑噩噩地走完长廊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了议事堂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前。

      堂内早已坐满了人。

      宋氏几位极少露面的族老、掌管宗族各脉的叔伯长辈,竟无一缺席,沉着脸分坐在两侧沉香木太师椅上。

      门槛跨过的刹那,堂内原本细碎的议论骤然一停,无数道视线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探究,躲闪,毫不掩饰的冷眼与审度,唯独没了往日里唤宋行眠“少主”时的温和敬重。

      宋行眠脚步微顿,喉头泛起干涩。

      视线中央立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那是宋家少主的位置,过往每一次宗族议事,站在那里的本该是宋行眠自己。

      此刻,宋夫人正紧紧握着少年的手,眉眼间漾着化不开的温柔,正低声细语地垂询着什么。

      那份神情宋行眠太熟悉了,那曾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母亲关切,如今却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另一个陌生人身上。

      似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被宋夫人护在身侧的少年微微偏过头,迎着宋行眠的视线望了过来。

      这是宋行眠第一次见到陈遂。

      他身上只裹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袍,袖口磨得毛糙起边,尚带着千里奔波未散的尘土气。可立在这满堂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卿面前,他脊背未弯半分,身形削瘦修挺,像一柄裹在粗布下尚未出鞘的冷铁寒刃。

      目光撞上的一瞬,陈遂不避不让,那双沉极静极的眼眸扫过满室奢靡,最后定定停在宋行眠惨白的脸上,深不见底。

      宋行眠垂在广袖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下意识轻唤了一声:“娘。”

      宋夫人身体一僵,这才像是刚刚察觉到他的存在,侧目看过来。

      那一瞬间,宋行眠甚至宁愿是自己看花了眼。

      那双曾经盛满疼爱的眼睛里,此刻竟只剩下一层薄冰般的疏离。

      “行眠来了。”宋夫人的声音冷淡了许多,“过来吧。”

      还没等宋行眠挪动步子,主位便压下一声训斥:“怎么来得这般慢?拖拖拉拉,还不过来!”

      宋行眠心口一缩,抬眼望向上首的家主父亲宋亦。

      他这位在大周国久负盛名的家主父亲,不知已有多久没有这样正眼看过他。

      自幼时他被测出修为平庸,耗尽族中灵药也无济于事后,宋亦眼底那点为人父的热切便一天天凉透了。

      如今这一声呵责落在大堂上,更听不出半分温情。

      宋行眠依言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便托着一面刻满繁复血咒的玉盘,迎面拦了去路:

      “少爷,得罪了。”

      数名近卫应声而动,欺身逼近,伸手便要来拿他的双臂。

      “放肆!谁敢碰我!”

      宋行眠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原本养尊处优的清越声线在大堂里陡然拔高,怒意底下全是压不住的惊颤。

      可这满腔的怒火,在仓皇抬头撞上高堂之上那两对至亲的目光时,瞬间冻成了寒冰。

      宋亦面如沉水,往日将他视作心头肉的宋夫人,不仅没有出言喝止,反而心虚地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周围那些平素逢迎讨好的族亲长老,更是满面漠然。

      原来……他们早就确认了。

      宋行眠的心彻底沉入谷底,惨白的脸上反而褪去了惊惶,只余下一身摇摇欲坠的孤峭。

      “不必劳烦诸位动手。”

      他拂开近卫探来的手,径直走到长者面前。目光掠过托盘边缘的灵刃,指尖没有迟疑便按了下去。

      皮肉绽开一线细红,血珠顺着刃面滑落,无声没入盘心的灵珠之中。

      整座议事堂瞬间死寂,数十道目光死死钉在珠子上。

      然而片刻过去,灵珠依旧暗淡无光,没有任何反应。

      长者眼底毫无意外,收起玉盘,转身向主座摇了摇头。

      压抑已久的私语声如潮水般在大堂两侧轰然散开。

      “难怪啊——”

      一声轻笑突兀地打破了堂内的肃穆。

      说话的是旁支同辈的宋子昂,平日里因为身份缘故,没少向宋行眠行礼示好。此刻却斜斜倚着椅背,眉梢眼角全是不加掩饰的快意:

      “我早便纳闷,咱们宋氏一族乃是大周顶尖的修行世家,怎会生出个连经脉都聚不起灵气的废物?原是占了凤凰窝的野雀!”

      “白享了十八年的少主清福,耗尽族中不知多少上品灵丹,占尽千般好处——宋行眠,你也该知足了!”

      堂内立刻泛起一阵细碎的附和与哂笑,没人出声斥责,连宋亦都只是漠然垂眸。

      刀子般的恶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宋行眠死死攥着染血的指尖,浑身骨头冷得发战,下意识抬头望向主位——

      母亲正细细理着身侧陈遂那截磨损的衣袖,却连一丝施舍的余光都不曾分给他。

      视线骤然晃动。

      满堂金碧辉煌的华彩在眼前轰然倾颓,宋行眠喉间泛上一股腥甜,膝头一软,彻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

      宋行眠再次醒来时是次日清晨,陈遂已经住进了隔壁的院子。

      晨光微熹,一墙之隔的外头早早喧腾起来。

      春安端着药碗推门进来,嘴里压着忿忿的委屈:“少爷,隔壁一早就没断过人,族里的长辈、各房的公子小姐全涌过去了,把门槛都要踏破了……可真够殷勤的。”

      宋行眠没应声,只怔怔靠在榻上。

      窗外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落叶,无人打扫。

      他抬手摸向案头的白瓷茶盏,水早凉透了。冰凉的茶水滑入喉管,寒意激得心口微微发颤,浇醒了他残存的侥幸。

      正怔忡间,珠帘轻响,宋夫人迈了进来。

      她在门边微顿了半步,随即才挂上往日那副温婉神情:“行眠,可算醒了。”

      裙裾拂过身侧,带起一缕极淡的玉兰冷香。

      隔壁院中正种着一整片老玉兰树,宋行眠甚至不必问,便知她方才必定是在隔壁陪着陈遂用早膳。

      这缕冷香直直沁入肺腑,无声挑破了两人之间所剩无几的温情。

      宋行眠敛下眼睫,撑着桌案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后退半步,躬身长揖到底。

      “夫人。”

      这一称呼甫一出口,就激得宋夫人神色骤变:“你……你叫我什么?”

      “这些年,多谢宋府与夫人的庇护养育。我本不过一介不知来历的微贱之身,贪享了十八年锦衣玉食,已是偷来的侥幸。”

      “如今少主归宗,我所占的一切,原该物归……”

      话未说完,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的痒意。

      他偏过头去剧烈地呛咳起来,单薄的锦衣随之猛颤,他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咳得面色惨白,眼角生生逼出一层浅淡的薄红。

      他天生体质羸弱,资质亦是平庸。

      这些年来,为着不负宋家期许,他硬生生咽下不知多少霸道药力的灵丹,早已将一身脆弱经脉折腾得千疮百孔。

      如今方才明白,他根本不是宋家的血脉,又哪里撑得起这高门世家的修道期望。

      “说什么胡话。”宋夫人眼眶微湿,快步上前将他扶回榻边坐下。

      “我悉心养了你十八年,即便没有血缘,那也是实打实的母子情分。你身子骨这样弱,离了宋府在外头能活几日?你要走,岂不是生生挖我的心?”

      见宋行眠仍苍白着脸偏过头,宋夫人轻叹了一口气,温声退让道:

      “你若眼下心里实在过不去这个坎,不想日日待在府里胡思乱想,那便……先去太玄书院住一段日子?”

      “你自小身子弱,我总舍不得你受苦,才日日派车接你回府。太玄书院本来也是要学子寄宿的,你且去和其他同窗一起住着,安心读书养病。等你心里松快些了,到了休沐日再归家,可好?”

      正说着,帘栊轻晃,门外迈进一道修挺的身影。

      是陈遂。

      他已换下了昨日那身泛白的粗布旧袍,着了一袭素净的玄色通袖长衫,通体无纹,唯在领口压了一道窄细的灰缎。

      分明是极沉极暗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硬生生衬出一身冷冽峭拔的气韵。他静立在廊下光影交错处,浑然天成,自带一股未经雕琢的清寒风骨。

      宋行眠怔怔望着,胸口翻涌的气血几乎要压不住。

      自己倚仗着高门堆金砌玉才勉强养出的世家气度,在眼前这个真正的宋家少年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他偷来的一场空。

      难堪与心虚瞬间烧透了耳尖,宋行眠像被烫着一般,慌乱地抽回了被宋夫人握着的手。

      陈遂缓步踏入堂内,先向宋夫人躬身一礼:“娘。”

      宋夫人眼底的怜爱顿时溢了出来,连忙招手唤他上前:“小遂来得正好,你们兄弟二人年岁相仿,往后在家里断不可生分了。”

      她一面拉过宋行眠,一面顺势又去牵陈遂的手。

      “过两日你也要入太玄书院修习。行眠比你熟悉那里的规矩,往后在院里,行眠要多照拂着弟弟些。”

      话音落下,宋夫人不由分说,拉起宋行眠的手要往陈遂掌心送。

      宋行眠指尖骤然一僵,本能地想要向后缩退,陈遂却已欺身踱到了榻前。

      少年颀长挺拔的身量覆下一片暗沉的阴影,将榻上单薄的宋行眠整个人笼在其间。

      离得太近了。

      近到宋行眠能看清他下颌处紧绷冷硬的轮廓,以及那双沉黑不见底的眸子——

      那眼底没有宋行眠想象的高高在上,更寻不到半分轻鄙,反倒幽暗得惊人,就这般一瞬不瞬地定定落在他失尽血色的唇瓣上。

      借着宋夫人的牵引,陈遂顺势覆了上来。

      那只滚烫干燥的手掌隐晦地向下微陷,将宋行眠轻颤且缠着伤口的指骨扣在掌心之下,悄然收紧了力道。

      周身原本疏离的寒气,在挨近宋行眠的这一刹尽数敛去。

      他顺从地俯下身,长睫垂落,在满室看似阖家团圆的温情掩护下,喉底极轻地碾出一声暗哑的低唤:

      “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假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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