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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个人 厉先野 ...


  •   厉先野把那句提醒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他已经猜到了是谁发的——妖的内部系统那条暗访通道只有少数人能接触到,而能说出"站的太久会被看到脸"这种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因为没有回的必要。苏静妍不是在威胁他,她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而那个事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第一次被人看见,也不是第一次站在高处然后落下来——他唯一不确定的是,这一次他想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落。
      第二天上午,工作室里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脸上有一种长期不被注意的人才会有的松弛感。她是个配音演员,声音出现在无数动画和译制片里,但没人记得她的脸。第二个是个男人,三十出头,常年混迹在音乐节和livehouse的拼盘演出里,出过两张无人问津的专辑,但在小众圈子里有一小群愿意跟着他跑城市场次的听众。第三个最年轻,看上去不到二十五,是个短视频博主,拍的东西不算主流,每期文案都像在自言自语,但积累了一批沉默的、几乎不留言却每期必看的观众。
      三个人坐在这间不大的工作室里,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像三棵长在不同土质里的树被移植到了同一块地上。祁野给大家倒了水,然后退到门边靠墙站着,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厉先野没有绕圈子。"我找你们来,是想问一件事——你们想不想在更大的场子里站一站。"
      短发配音演员先开口,声音比她的外表更沉:"大的场子,是资本的场子。我们这种人在里面站久了,会被吃掉。"
      "不一定非要站在资本的场子里,"厉先野说,"可以站一个不归任何公司的场子,但要自己搭台。我没办法一个人搭起来,需要有人一起。"
      音乐节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拇指摩挲着杯沿。"你的意思是,你红了,然后你想分我们一点?"
      "不是分,"厉先野摇头,"是你们本来就该有,只是以前没人来收。这次我站在前面,你们站在后面,但我站的时候,你们会一起被看见。"
      短视频博主一直没有说话,他在观察,目光从厉先野的脸上移到墙上那幅多年前的旧海报上,再从海报移到窗外的天色,像是在对比什么。然后他开口了:"你帮我们,那你图什么?"
      厉先野沉默了几秒。他望着这三个坐在他工作室里的人,他知道他们和他一样——没有签约、没有靠山、采集方式不算高效、在系统里被归类为"边缘个体"。他们靠的是零零星星的现场、是固定的小圈子、是那些不会上热搜但始终存在的注视。他们不是妖,也不一定是妖,但他们都和厉先野一样,属于那些"不被系统计算"的人。他说:"我图的是试试。我过了太多次被看见又消失的日子,这一次我不想一个人走完这一整条路。我想看看走到底是什么。你们跟不跟?"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短发配音演员把水杯放在地上,说:"我录了十几年台词,没人看过我的脸,但每部动画片片尾字幕里都有我的名字。你要是能让他们看到我的名字,我跟你试试。"音乐节男人紧接着摊了摊手:"反正我的专辑卖不出去也是卖不出去,站大一点的地方唱也一样是唱,没损失。"短视频博主笑了笑,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上面是厉先野超话里那个"他演过的每一个配角我都存了"的帖子,他点了收藏。"你超话里那栋楼我也盖过几层。我已经在跟了。"
      那天下午他们四个人坐在工作室里聊了三个多小时,说了很多具体的、琐碎的、关乎执行的事——档期怎么排、资源怎么共享、曝光怎么互相带。祁野在旁边记了满满一页纸,字写得很密,像在记录一场缓慢的集结。
      等那三个人走了之后,厉先野坐在折叠椅里没动。祁野把门关好,站在桌子对面问:"你之前从来没主动找过别人。"
      "以前不需要。"厉先野说,"以前我一个人走到边缘就停了。但这次我在往上走的时候看到了他们——在我旁边,比我低一点,也在走。如果我不伸手拉一下,他们会在我走完之后重新沉下去。"
      祁野安静了片刻:"那个提醒你的人……她要的是你停。你这样做反而是在往上叠。"
      厉先野抬头看了祁野一眼。"我知道。但我要的不是停。"
      接下来的一周,变化开始发生,不是爆发式的,是渗入式的。短视频博主在更新新作品时提到了一个名字——那位配音演员配过的某部动画片中的一个配角,他在文案里轻描淡写地写了一句"我小时候最喜欢这个角色的声音,后来才知道她配过那么多没被署名的角色。"那条视频的数据不算爆,但在评论区里,有人开始问那个配音演员是谁,有人在下面回复她的名字,有人在深夜发了很长的一段话,说自己看了十几年的动画片,从来没注意过片尾字幕里那些名字,但今天注意到了一下。与此同时,音乐节男人在一个小型演出上翻唱了一首厉先野早期作品里的插曲,唱完之后他对着台下说:"唱这首歌是因为写歌的人是我朋友,他让我知道有些歌可以被听到。"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但散场后有人在微博上找那首歌的来源,顺着找到了厉先野的早期影视片段。
      这种"渗入"很慢,慢到系统几乎注意不到。它不是一条爆炸式的热搜,而是一层一层叠加的、散落的、没有中心事件的数据碎片。但妖的内部系统对"热度"的捕捉方式不仅仅是热搜排行,它还会监测关键词的关联密度——当"厉先野"和另一个名字在同一段时间内的同时出现频率上升时,系统会自动生成一条"关联度上升"提示。苏静妍那边看到的是"无关人士"在靠近一个"焦点人物"的标识,但暂时还不构成任何警报级别的异常。苏静妍看到的时候或许只觉得是粉丝的连带传播行为,但妖的本能会让她停一下多看一眼,因为它已经开始偏离"单一爆红"的模型。
      季深那边的观察则是另一种方式。他最近在刷各种资料时发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短视频博主连着两期内容里都提到了一个配音演员的名字,而那个配音演员和厉先野最近的新动向出现在同一天的多个信息源里,不密集,不显眼,但足够让一个记者的直觉轻轻跳一下。季深把这三个名字写在白板上,在它们之间画了三条虚线,没有立刻连成实线,但他心里已经觉得,这三个人之间应该有一条他没看到的线。
      厉先野那天下午去了录音棚,给一个朋友配一段旁白。工作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正常的专业合作,但他在录音间隙休息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来自祁野的消息:"有人通过博主的评论找过来,说是一个公益项目的口播合作,没有品牌,没有报价,就是让录一段宣传语,署你的名字,不付费。我回绝了,但对方又发了一条,说'不收费也可以,只是想让他帮我们喊一声'。"
      厉先野看着那条消息,知道这种"不付费的邀约"在以前根本不会出现。现在它出现了,说明什么?说明他不仅被看见了,他正在被当作一个"可以发声的人"来看待。比他走红本身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些通过他而来的人——配音演员的名字开始被翻出来,音乐节男人唱的插曲被零星转发,博主的评论区里开始有人追问"你上次说那个配音姐姐还有别的作品吗"。一切都开始流动起来,就像一条原本平静的河被什么东西推动了一下,水面上开始出现了涟漪,而这些涟漪的源头是他递出去的那几根线。
      他录完旁白从棚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录音棚门口,没有立刻去开车,而是沿着路边慢慢走了一段。街上行人不多,没有人认出他。他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路灯,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在脚下投出一个圆形的亮斑。他站在那片光里站了几秒钟,脑海里忽然闪过三十年前那个小剧场,他站在台上向下看——台下只有一个人,但她坐在那里没有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路就是那条窄的、安静的、不被任何人注意的路,可以一直走到他不想走为止。
      但现在他发现路不止一条。路分叉了,而他选了那条他从来没有走过的岔口。他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但他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他重新走回录音棚门口,上了车,点火之前掏出手机打开了微博,在搜索栏输入了自己的名字——他想看看那个超话里的帖子有没有新增。果然,那条"他演过的每一个配角我都存了"的帖子还在置顶区,回复又多了几页,有人在最新的楼层贴了一段动画片的片尾字幕截图,在一排名字中间圈出了一个,然后用红色记号笔在旁边写了一句话:"原来她配过这一部,我小时候看过好多遍。"
      厉先野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点火,驶入夜色。车子开出去一段之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从岩缝里钻出来爬上一块石头顶端的虫子,在下午三点钟的阳光底下摊开自己那些常年收拢的触角。他没有在害怕。他只是觉得阳光有点烫。
      而季深那边,在深夜把白板上那三条虚线连着的那几颗钉子又往深处按了按,退后一步,看着那块板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笔,在厉先野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字:"核心。"然后又在那三个名字和他们之间的虚线之间画了一个大圈,圈外写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后面顿了一下,又画了另一个小圈圈住了"苏静妍"三个字。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圈里的人,很快就会和苏静妍那条线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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