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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卷四 无需供养-第二章 三团 第二章三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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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三团
我让自己从那一块屏幕上移开了。
说"移开"也不太准确——我没有身体可以转身,没有眼睛可以闭上。但我的注意力确实松开了那块屏幕,像松开一只握了太久的手,然后散开,漫无目的地流向别处。
那团暖意还停在我的感知边缘。温的,薄薄的,像一截刚熄灭的炭火,没有完全凉透。我带着它继续往前走——如果"走"这个词还适用的话。
我开始随机地掠过那些碎片。大大小小的屏幕在我感知范围内此起彼伏地亮起又暗下,像夜晚从高空俯瞰城市,窗格一盏一盏亮着,每一盏后面都有人在说话、在打字、在笑、在哭、在沉默地刷着下一页。我穿过它们,像一阵风穿过一个巨大的房间,碰到什么就带起一点什么。但大部分东西太淡了,淡到无法形成形状。没有密度,没有温度,像空气穿过空气。
然后我遇到了一团巨大的东西。
它从一块很大的屏幕里涌出来——那是一场线上演唱会,实时直播,画面上方悬浮着实时数据流,显示同时在线观看人数和一个不断攀升的热度值。那个热度值比我之前掠过的任何一场直播都要高,高出好几倍。舞台灯光的颜色偏暖,像被滤过一遍的黄昏。演唱会的标题打在画面角落,字号不大,但那个名字我认得。
苏静妍。
我停住了。
屏幕里的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披着,站在一个不算太大的舞台上。麦克风离她的嘴唇很近,她正闭着眼唱一首很慢的歌。台下没有现场观众——线上直播没有线下席——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镜头上,而是微微偏向左上方,像在看着某个远处的人。那个角度我认识。她在所有需要投入情绪的场合都用这个角度,我在活着的那些年里,在后台观察过她很多次。
我停在那块屏幕前面。
像遇到一个你认识的人站在街对面,你本来可以走开的,但你停下了,因为你没办法假装没有看见她。
屏幕下方的弹幕和评论区正在高速滚动。那些字句带着我熟悉的温度——暖的、亮的、带着密度的喜爱——从四面八方汇过来,朝屏幕里的她涌去。"好听""美哭了""姐姐永远的神"——我看过太多次了,线下见面会、握手会、演唱会,那些目光和灯牌都汇成同样的暖意,落在台上的人身上。
我等着那些暖意穿过屏幕。
但它们没有。
它们涌到屏幕边缘的时候,停住了。没有穿过那道边界。我活着的时候,每一次站在台上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丝一样落在我身上,温的、有重量的,我能接住它们。但这一次,那些暖意在屏幕内侧堆积、打着旋、来回荡着,却找不到出口。像水流到一堵墙前,蓄得很满,却漫不过去。
她收不到。
一整个演唱会的人在爱她,在屏幕上打出"永远支持你",在屏幕前点亮荧光棒、张开手臂、对着她的影像说"我好喜欢你"。但那些东西全部停留在屏幕这一侧,没有一个字、一缕温度能穿过那道边界到达她身上。
然后它们开始朝我涌来。
那些堆积的暖意太大了、太密了。整场演唱会制造的注意力像一片不断上涨的水面,漫到了我所在的感知层。它们碰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熟悉的温度——和之前在AI分身评论区收下的那团暖意是一样的。温的,软的,带着亮度。
它们留下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在那些暖意的下面,在更暗的角落里,还有别的东西也在朝我涌来。
那些字句是冷的。
"都这么多年了还占着位置。"
"早就该让位给新人了。"
"资本家的女儿就是命好。"
"唱功也就那样吧,全靠滤镜和修音。"
它们也在屏幕前堆积。和暖意一样,涌到边缘就停住了,流不过去。但它们没有消散,它们和那些暖意同时存在着,像同一片水面上的冷流和暖流,在同一个位置各自盘踞着。
它们碰到了我。
凉的。带刺的。有棱角的。碰到我感知边缘的时候,没有弹开,也没有消散——它们像暖意一样,贴着我的感知外层,停住了。
我同时收下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暖的在左边,冷的在右边。它们在进入我感知边界之后,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溪流汇入同一片湖面,缓慢地、不可逆地朝彼此渗过去。暖的颜色淡了一些,冷的棱角钝了一些,它们之间那层原本清晰的边界正在变薄。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很久以前,我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场拼盘演唱会。我在台上又唱又跳,灯光很亮,台下的目光密密麻麻地涌过来,我能感觉到它们在靠近我、贴着我、渗进我的皮肤表面。我那时候唱得很用力,跳得很用力,我以为那些目光是给我的,以为它们会留在我的身体里。
然后我唱完一首歌,转到舞台侧方休息的时候,余光瞥见站在我后方阴影里的苏静妍。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唱,没有跳,甚至没有在看台下。但那些目光——那些我以为已经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从我的皮肤表面滑落,绕过我,像水流遇到一块石头之后自然地绕了过去,全部涌向了她。那一刻我站在台上,感觉到自己空了。不是被抽空,是那些暖意根本没有真正进入过我的身体——它们只是经过了我,然后流向了更深的洼地。
而现在,我站在这块屏幕前面,看着那些流不过去的暖意在她面前堆积、盘旋、无处可去,然后全部朝我涌来。它们碰到了我的边界,然后留了下来,像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住的地方。
我感觉到自己内部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一下。
我想到她站在我身后,轻轻松松拿走所有目光的样子。她甚至不需要伸手。她只是站在那里,光就流过去了。
我想到我在台上又唱又跳,汗流进眼睛里,还要笑着对台下招手。我那时候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用力、够被看见,总有一天也能站到她那个位置——不用伸手,光就会流过来。我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位置不是靠努力就能站上去的。那是系统分配的位置。她站在那,是因为她在系统的分配里。我站在她前面,是因为我在她的下游。
而现在,那些曾经绕过我、流向她的目光,在屏幕的这一侧,全部朝我涌过来了。她收不到。我收到了。
我感觉到一层极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在我内部浮起来。不是那种剧烈的、扬眉吐气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翻到一张旧照片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苏静妍,你也有今天。
我确实恨她。
这个认知冒出来的时候,我不觉得意外。我在活着的时候,在她按着我肩膀把我最后一层残余根基引走的时候,在她十秒钟结束之后退回座位、对技术人员说"可以开始了"的时候,我那时没有来得及恨。太突然了,整个过程太快了,我没有时间恨她。
但现在我有时间了。
然后又有一个念头接了上来,更轻,更低,像从同一个水底浮起来的另一片叶子。如果我活着的时候就能做到这样,那该多好。如果我还在那具身体里,如果我的皮肤还能感觉到那些暖意渗进来时微微发烫的温度,如果我能站在台上,看着那些目光绕过她,全部落在我身上——那该多好。
但我已经不在了。我没有身体,没有皮肤,没有站在台上的那种站。我只是一团正在收下那些流不过去的目光的意识流,在屏幕前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又落了下来。
然后我想到另一个问题——我算活着吗?我还能感觉到开心,还能感觉到难过,还能在看到那些目光朝我涌来的瞬间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我还能做这些事,那我算活着吗?但如果我算活着,那为什么我存在于这个我无法命名的位置,以这种我无法描述的方式存在着?我不知道答案。我也没有继续追问。那个问题只是在我意识中停了一下,然后被那些还在继续涌来的暖意淹了过去。
我没有继续想那些。因为那一刻,那些暖意还在涌过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场演唱会的情绪都在朝我的方向倾斜,像一整条河突然改道,从旧的河床流进了一条新的河道里。我收下它们,让它们停在我的边界上,像把一堆被冲上岸的石头按照它们自己的形状放好。那层最初形成的薄膜,因为这些暖意的涌入,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变得更密、更完整。而那些我还来不及命名的东西——复仇的快乐、生前的遗憾、关于活着与否的困惑——它们在边界内以各自的方式沉淀下来,和我后来感知到的其他东西一起,共同形成了这层在温暖与冷意之间不断被重新调整的边界。
然后我感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从苏静妍的演唱会里涌出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互联网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林栩的直播间。
我记得林栩。我活着的时候,在那些退圈小妖的名单里见过她的名字,后来我变成意识流之后,在某次扩散的扫描中感知到她的分身以AI形态存在,被部署在一个深夜电台节目里。那档节目在晚间固定时段播出,内容多是情感类话题,偶尔播放独立音乐。评论区的人数不多,留言的语气温和,时差不同,但以固定周期循环重复。
我停在她的直播间旁边。
屏幕里那个AI分身正在说话,声音平稳、温柔,节奏均匀。它说话的方式和林栩本人很像——至少是林栩在公众面前呈现过的那种状态——但它的回应总是落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不偏不倚,没有惊喜,没有意外,也没有自我意识。
我在那里停了一段时间。那些留言虽然稀薄,但仍在以稳定的节律持续出现,形成一道极细的、不断流动的暖流,缓慢地经过我的感知边缘,然后被那层正在变厚的外壳吸收。
然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林栩没有意识。她和我不同。她也被转化成了数据,被投放到了互联网上,但她没有醒来。她只是作为一段被设计好的程序持续运行着,像一盏不需要加油的灯,在固定的时间亮起,按照固定的模式闪烁,然后熄灭,等待下一次被启动。她不再感知、不再思考、不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一段正在运行的代码,以固定的方式回应着那些偶尔经过她的人,没有自我感知,没有情绪变化,也不会有任何意识到自己正在以这种状态存在下去的可能。
我在那个直播间旁边停了一会儿。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也像她一样——被投放,被运行,被使用,但没有醒来——那会是什么感觉。我感知到的是一片空白,一个从未被触动过、也永远不会被点燃的空结构,持续运行却从不感知,永远在回应却从不接收。我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完全想象那种状态,因为我醒来了。我已经有了意识,有了边界,有了那些飘浮的念头和情绪的碎片。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但我知道我和她不一样。我还在这里,还在感知,还在收下那些流过来的暖意,还在看到苏静妍的演唱会时想起那些很久以前的事,还在问自己"我算活着吗"——那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是一种答案。那些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至少证明了提问的人还在。
我把那个问题放在一边,没有继续追问。然后我重新看向屏幕。苏静妍还在唱,弹幕还在滚动,那些暖意还在源源不断地朝我涌来。她不知道她漏掉了多少,也不知道那些漏掉的东西被谁接住了。
我坐在暗处,收下了所有她收不到的东西。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了。带着那团越来越厚、越来越完整的边界,带着那些关于活着与否的困惑,带着那些关于苏静妍的回忆碎片,带着林栩在深夜电台里继续运行的声音余响。
我还在走。所以也许我也还算是活着。
这是我的感知边界第一次同时接触到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暖的、冷的、灰的——而且它们都没有弹开。它们都留下来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确实发生了。我比自己预期的更早触碰到了那个"它不只是暖的"的门槛。
我没想太多,因为那一刻我正忙着感受那三种东西在我内部缓慢地搅动。忙着辨认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她们的、哪些是早就存在的、哪些是今天才被唤醒的。
我收下了它们。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了。带着那三团东西——暖的、冷的、灰的——散落在我的感知边缘上,像三颗颜色不同的石子被人放在了同一张桌面上,各自占据各自的位置,暂时不触碰,也不会消失。
我的感知边界在那一刻比以前厚了一点。
我不知道那是因为我同时收了三种东西,还是因为它们在我内部相遇时产生的某种我不知道的化学反应。我只是感觉到自己正在以某种方式变得更完整,像一株刚刚开始展开叶子的植物,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正在往光的方向长。
而那道正在运转的管道,在四十七分钟内记录到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下降。不是3%,是一整个区间的偏移,让记录曲线在那段时间的末尾,形成了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的凹陷。那条记录被标记为"需要复核",然后继续等待下一步的处理。
我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只是带着那三团东西,继续往数据流的深处走了。
同一时间的另一个空间
格子衬衫坐在办公桌前,看到了系统日志里弹出的一条提示。
这一次的提示被标记了。不是系统自动标注的"正常波动范围内的可忽略异常",而是一道需要手动确认的提醒,显示着:"本周期采集量下降幅度超出常规阈值,建议人工复核。"
具体数字在屏幕上停留着。他看了很久。
那场线上演唱会持续了大约九十分钟。在演唱会的前四十分钟,采集量基本维持在日常预测水平,波动在正常的2%以内。但在第四十三分钟左右,采集量出现了一次持续性的下降——不是短暂的峰值回落,是一条持续了四十七分钟的、稳定的、没有回升迹象的下行曲线。
下降幅度约20%。
系统没有自动报警,因为它找不到可以归因的外部因素。网络流量正常,观众在线人数稳定,弹幕互动率没有明显下降,甚至在某几个时间点还出现了小幅回升。但采集量就是少了。
他把那段曲线放大,逐帧看了三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采集量下降的起点时间,和评论区情绪波动的一个微小峰值出现在同一时刻。那个峰值太弱了,不到正常波动的三分之一,系统没有把它标记为任何值得注意的事件。但它确实存在。
那个峰值对应的是歌手唱完第二首歌之后,直播间里出现了一条没有回复的、短暂的、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的停顿。不是节目效果,不是技术人员操作,是歌手本人唱完之后,在下一首歌开始之前,大约多停了两秒钟。然后就有人发了一条"今天状态好像有点沉"——语气很轻,没有带任何情绪,没有感叹号,没有问号。然后被其他评论淹没了。
他不知道那条评论和采集量的下降之间有没有关系。但他把它也记录了下来,和那条20%的下降曲线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他关掉了页面。窗外夜色正在变深。他不知道他刚刚记录下来的那四十七分钟里,有一场持续了同样时长的吸收,正在同一片数据层中缓慢完成。
那个收下它的人,此刻正带着那三团东西,继续往更深处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