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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十九章 通道的距离 苏静妍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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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静妍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的城市正在入夜,远处的灯光陆续亮起,像一张逐渐被填满的网格。她坐了很久,久到那杯茶从温热变成常温,又从常温变成冰凉,但她没有去续水,也没有站起来去开灯。她在想一件事——从她成形开始,到现在为止,自己走过的每一步,是不是都是唯一可以走的那一步。
她是在清中期成形的,那是一个已经很晚的节点了。比厉先野晚,比那些从宋、明一路活下来的老妖更晚。她成形的时候,妖的世界已经有一套完整的、运转了几百年的规则:从自然中诞生,修炼成人形,进入人类社会,然后通过资本家族获得一份合法的身份证明。没有这份证明,妖无法在人类社会立足,无法拥有户籍、银行账户、手机号码、经纪合同——什么都不能有。而能够制造这份证明的,只有资本家族。她回忆起自己第一次拿到人类身份时的情景,不是委托他人代办,也不是走特殊渠道——她和之前的妖一样,找到了资本家族的一个联络人,交上了自己积攒了很久的精气,换来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和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套完整记录。从那之后,她的每一轮身份更替,都绕不开同一个源头。不同级别的妖缴纳不同比例的份额,这是一个被明确划分的系统:小妖百分之五十,中妖百分之三十,老妖百分之十。数额的比例决定了负担的重量,也决定了摆脱控制所需的时间长度。她曾经以为这套规则是天地自然的一部分,是妖进入人类社会必须支付的代价,就像鱼要游在水里,鸟要飞在天空。但此刻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她开始想:这些规则真的是必须的吗?
她想起厉先野在旧茶馆里对她说的话——季深的公司正在被妖用作一个新的采集通道,不需要经过资本家族,不需要上供,只要有合法的签约身份和足够的曝光量,就可以维持轮廓。她当时没有立刻回应他,不是因为她不同意,而是因为她需要先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接受那个想法。她现在正在确认。她想起自己跟资本家族走了这么多年,按时采集、按时上供、按时换身份,像一个持续运转的齿轮。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如果这道齿轮停下来,会怎样?她听过那些中妖转化成人之后的事——不只是根基被收走、采集能力被剥离,他们在转化之后,作为妖的全部记忆也会被从意识中提取出来,封存起来,不再属于他们自己。转化完成之后,他们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妖,不记得自己活过几百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想要离开。她曾经觉得那是种解脱,现在她不确定了。她还没有答案,但她在听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的位置比以前松动了一点。
厉先野在季深公司里看到的那几个中妖——接近老妖级别、分布在不同部门、彼此没有公开交集的存在——他后来花了一些时间确认了他们的来源:是在三年直播期间,趁着资本家族内部动荡、链条断裂、管理混乱的空隙,通过各种方式脱离出来的。有人是趁着合同到期未续的间隙直接离开了原有的经纪公司,有人是在家族系统更新的节点找到了漏洞,有人是用积攒多年的采集份额从地下渠道换了一个新的身份,然后以这个新身份进入了季深的公司。他们没有彼此联系过,也没有形成任何联盟,但他们在同一段时间内做出了同一个选择:离开资本家族的体系,进入季深的公司。厉先野没有把这些发现告诉季深,因为他知道季深还在想办法理解这些数据本身,还没准备好面对数据背后那个结构已经开始变形的部分。
双女主剧在杀青后进入宣发期。通告排得不算密集,但每个城市都有一两场活动,苏静妍和林响在这段时间里接触的频率比拍摄期间更高——不是因为在拍戏,而是因为需要一起出席各种场合,一起接受采访,一起在台上坐在相邻的位置。在这些活动中,林响偶尔会侧过头看向苏静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际距离略长一些,但没有持续到可以被察觉的程度。苏静妍注意到了,她没有调整自己的角度,也没有刻意避开那道目光。她只是让它在那里,像确认自己还站在同一片地面上。
在一场通告结束后的休息间隙里,林响把季深之前向她提过的想法转达给了苏静妍——那件事并不是她主动想说的,但她觉得应该让对方知道。她开口说:“季深之前找过我,说希望你能来静水深流。我告诉他我会转达,但不会替你决定。他说他希望我能以私人关系帮他说说话。”苏静妍没有回答,也没有转移目光。她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停了一下才开口:“那你呢,你真的愿意我去你的公司吗?”
林响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苏予宁,确认那道视线正在重叠的状态,就像正在阅读一道正在恢复中的旧折痕,需要重新辨认它曾经被折向哪个方向。“我觉得,你应该来。”她说。苏静妍听到她的回答,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再追问。她把那个回答放在心里,像存放一件她还不太确定怎么使用、但知道应该要留下的东西,然后站起来,走向门口。“再说吧。”她没有回头,但她走出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宣发期还在继续。林响记得有一场活动临近结束,天色已经暗了。摄影棚的灯一盏一盏关掉,光线从冷白色变成暖黄,再变成残余的暗调。苏予宁走在前面,围巾被风吹得翻起来,她伸手压了一下围巾的边缘,没有回头。林响跟在后面,在某个通道转弯的地方,光线从左侧打过来,落在苏予宁的侧影上,像一层薄薄的光晕缓缓勾勒出她的轮廓。林响在看到那道轮廓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不是认错了人,是那道侧影在那一瞬间,和记忆中的某张旧底片重叠到了一起。她没有经过思考,开口说了一句:“你这个角度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声音不算大,但通道里空旷,那句话在没有其他声音的空气中落得很清楚。苏予宁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等后面那句话的余音完全落定。林响继续说:“我可以抱抱你吗?”
苏予宁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站在那里,像在衡量一个她需要先确认才能靠近的距离。停顿持续了几秒,然后她向前走了半步。那半步的距离不足以形成一个完整的拥抱,但足够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可以被跨越的临界线。林响没有伸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予宁的眼睛,像在确认自己刚才提出的请求是否已经进入了可操作的阶段。苏予宁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她在那段距离里停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道温度是否仍然属于可跨越的范畴,然后缓缓地后退了半步。她说:“有些距离,不是因为你不想靠近,是因为你知道跨过去之后,就回不来了。”她说完之后,没有等林响回应,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步伐和之前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林响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她看着那道背影在通道尽头的光线中逐渐变小,直到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那道刚刚形成、又停留在临界点的距离,仍然在她面前延伸着,她已经触摸到了那道线的长度和方向,并决定让它继续留在那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收回,只是确认了那个距离仍然在原处,然后沿着苏予宁离开的方向,继续走完同一段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