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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章 • 来处 民国十六年 ...

  •   民国十六年。入冬前最后一场雨下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停了。
      青石板路面湿漉漉地反着街角灯笼的光,像无数面碎镜子嵌在地上。戏园子门口的人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个看门的老头在弯腰收凳子,凳脚划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刮擦声。厉先野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没有走正街,他拐进旁边一条窄巷,打算绕到后街去等车。巷子两边是两排老房子的后墙,墙根处堆着碎瓦和枯叶,雨水从屋檐的破瓦缝隙里往下滴,在墙角的积水上砸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
      他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墙角蹲着一个人。
      不,严格来说,不完全是“人”。厉先野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蜷在墙根和一堆碎瓦之间的夹缝里,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着自己,像要把自己团成一个更小的体积。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巷灯下有些发虚——不是光线的原因,是边缘处带一种极淡的、像墨迹洇在宣纸上的那种模糊。厉先野见过这种模糊,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一个正在褪色的小妖,褪到接近于无,褪到快被这个世界的注意力彻底遗忘。
      厉先野没说话,只是站在巷子里,低头看了他一会儿。那个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像已经放弃了被看见的可能。他可能已经这样蹲了很久,久到连伸手求救的力气都省下了——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求救。厉先野蹲下来,把手里那杯还没喝过的热豆浆放在地上,往他面前推了一寸。“喝了。”他说。那个人没有动。厉先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走出去大约十步之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被捧起来时纸袋窸窣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晚上同一时间,他绕回那条巷子,墙根下已经没有人了。那杯豆浆的纸杯被压平了,摞在碎瓦旁边,像被人小心地叠过。厉先野把那个压平的纸杯捡起来,看了一眼,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之后他再也没有特意去找过那个人,但在接下来的几周里,他发现自己偶尔会在走到某个转角时感到身后有几步的距离有一道目光——不近不远的,像是跟了一段路,又不敢靠得太近。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那道目光也没有靠近,就那么隔着几步路的空气,像一条刚刚接上的线,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接住。
      那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晚上,厉先野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台阶旁边的雪地里蹲着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明显是借来的旧棉袄,两只手缩在袖子里,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阵了,鼻尖冻得发红,但眼睛是亮的——比上次看见时亮很多,轮廓也稳了,不再发虚。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没说话,只是站到了厉先野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厉先野也没有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他转身朝街口走去,身后那个人就跟了上来,隔着半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像一片刚被风接住的叶子落进了水流里,从此跟着那趟水走。
      祁野这个名字是后来才有的。那时候厉先野正在翻一张旧报纸,看到一则关于铁路的新闻里提到“祁野站”,随口念了一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名字吗?”那个人摇摇头。“那就叫祁野吧。”他点了点头,像接过一把钥匙一样自然。
      那是厉先野的第二轮身份末期。他当时不知道这个在雪地里蹲着等他的人会跟他多久,他只是觉得那杯被压平的纸杯,一个人叠过之后放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谢谢”。而厉先野恰好是一个不会让“谢谢”落在地上的人。
      与那条湿漉漉的窄巷相隔一百多年、中间隔着无数场更迭。另一个冬天的傍晚,在一座更早的城市里正缓慢地暗下来。
      那是清中期。一个没有照相馆、没有铁路、戏班子走堂会还需要递帖子的年代。苏静妍当时还不叫苏静妍——她那一世的身份是一个唱花旦的小生,艺名玉笙,生得俊俏,嗓音清亮,在戏台上站了几年之后,已经小有名气,男女老少都爱看她的戏。
      那天堂会散了,天井里的灯笼刚点上,光线穿过薄薄的纱罩,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层暖黄色的圆晕。苏静妍从戏台侧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妆还没卸,白粉敷得匀净,眉尾拉出两道修长的弧线,衬得整张脸像一块刚被薄釉裹过的瓷。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石青色的小生戏服,手里拎着一只木质化妆盒,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廊子两侧的隔扇门半掩着,露出一角院落里刚移栽的腊梅枝,枝条上缀着淡黄色的细蕊,被灯笼光一照,像一小簇一小簇凝固的蜜。
      她走到游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想停,是因为她听到有人在隔扇门后面轻声叫了她一句戏里的名字。那个名字不是她的真名,是她这出戏里的角色名,一个风流倜傥、会念旧诗、会隔着花窗对楼上小姐点头一笑的年轻书生。苏静妍侧过脸,隔扇门后面露出了一条细窄的门缝,门缝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那双眼睛的主人身穿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夹袄,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有些发白,像是靠在门后面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喊出那个名字。
      苏静妍看了她一眼。她认得这张脸——最近三场堂会,她都在台下第一排靠右的位置坐着,有时候跟着听戏的人一起鼓掌,有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目光很轻,像怕自己的注视会惊动什么。
      “小姐。”苏静妍弯了一下嘴角,语气是戏台上那种不太正经的、书生逗人时惯用的语调,“你叫的是我戏里的名字,还是我本人?”
      隔扇门后面的人脸红了。苏静妍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小股极细的、带着温度的轻流,像春天的风刚解冻后的第一道水线——不疾不徐,却让苏静妍的手指微微回温。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被人这样看着的感觉,比台上那些雷动的掌声更浅更深地落在了她的体内。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正门,是绕到后巷翻墙走的——因为那个人说“西厢房后院的门没有锁”。苏静妍跟着她穿过两重月亮门、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过道,进了一间点着一盏油灯的小厢房。灯芯细长,火苗微晃,在墙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那间厢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副梳妆台,桌上一碟没动过的糕点,窗台上搁着一只插着干莲蓬的灰釉瓶。她们没有说太多话,因为能说的话在戏台下那些短暂的眼神交错里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后来的事,像一场没有被任何人记录下来的折子戏——两个人在一盏油灯的光晕里靠近,又分开,呼吸声被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了墙外正经过的巡夜人。
      光线从侧面落在她身上。苏静妍的目光在某一刻落在她锁骨下方靠近肩膀的地方——一个小小的、淡褐色的印记,形状像一枚没有完全闭合的叶脉,边缘微微模糊。她没有刻意记住它,只是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道印记不需要被赋予意义,也不会随着记忆被刻意保留。但在那个动作发生的瞬间,它的轮廓已经以某种方式落在了她感受的底层结构中。
      但苏静妍当时还不知道的是,她正在采她。她以为那些流过来的暖意是情意,是那个人在抱住她的时候从肩胛骨深处涌上来的温热——她不知道那有一部分是从那个人身体里抽出来的、细密的、正在流动的东西,正沿着她自己的呼吸缓缓渗进她的体内。她只知道那天晚上之后,她的皮肤在灯下亮得不像话,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煨过一遍。而她身边的那个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轻、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枯叶被风卷到角落时才会有的脆薄。苏静妍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她当时还太年轻,刚进入这场漫长的修炼过程不久,对“采集”的边界还没有后来那么清晰——她只是觉得,被人喜欢的感觉真好,好到她还没学会分辨那些暖意是别人给她的,还是她从别人那里取走的。
      后来有一天她去堂会唱戏,发现台下第一排靠右的位置空着。第二天也空着。第三天也是。她托戏班子里一个打杂的伙计去打听了一下,回话说:那位小姐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已经请过大夫了,说是体虚气弱,需要静养。再过几天,消息变成了“病情加重,已送回老家静养”。然后是没有了消息。苏静妍当时站在戏台侧幕后面,手里攥着那把折扇,扇骨硌进掌心。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位置空出来之后,她每一次在台上侧目看过去,都觉得那里有一块自己说不清的缺口。
      直到很多年后,她已经换过不止一张脸、不止一个名字,已经学会了如何精确地量取采集的份额而不过界,才在某一次翻阅妖的内部系统旧记录时,无意中看到一个被标记为“已消耗”的名字。那个名字的备注栏里写着:“采集过量,宿主衰竭。”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她没有查那个名字对应的具体身份和年代,因为她知道,无论是不是她做的,她都已经无法再还回去了。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那种被暖意填满之后,回头看时发现对面已经空了的感觉。那之后她每一次与一个人靠近,都会在某个节点停下来,退半步,然后说:“够了。”
      此刻。距离苏静妍坐在那间厢房里、油灯微微摇晃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半世纪。距离厉先野在民国那条窄巷里把热豆浆放在雪地上,也过去了将近百年。
      苏静妍坐在一栋临海小屋的阳台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远处海面在深夜里几乎看不见波浪的轮廓,只有一条极淡的光带横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条模糊的光带,确认自己已经决定好了——回程的机票已经订好,新身份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她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但她不再需要躲了。
      几十公里外,另一座城市的深夜巷子里,厉先野正站在那间皮革椅背裂了纹的工作室窗前,看着窗外的树在路灯下缓慢地抽出第一批新芽。他身后桌上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人站在戏园子门口的石阶上,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那不是谁的旧照,那是厉先野自己,他的第二轮身份。祁野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还不知道,照片里的人往后还会换很多次脸,他自己也会跟着换很多次地方,但他们的脚步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海风从阳台的缝隙里渗进来,苏静妍站起来,把茶倒进花盆,转身走回屋内。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而窗外那排树上的新芽,正在夜色里安静地、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往光的方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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