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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没有痕迹,到底怎么窒息而死的???    ...


  •   河豚有剧毒,堪称世间毒性最烈之物。

      且河豚毒素起效很快,没有专门的解药,误食后只能听天由命。河豚中毒的典型症状就是口唇麻木、肌腱麻痹,最严重的就是窒息而死。显然医馆中的那十二个食客就是食用了河豚鱼酱后中毒了。

      庖人不曾认出这瓦罐中有河豚鱼,那是因为鱼肉都切成了碎末,又拌了赤红色的酱汁,外观上没有多少区别。若非何佼月眼力太好,根本发现不了那一小片鱼皮上的凸起颗粒。

      可惜河豚又异常鲜美,引无数食客趋之若鹜,故而历来都有“拼死吃河豚”的说法。

      而此前杨铮寂和何佼月没有在剩饭剩菜中验出毒素,那就是因为,鱼酱太过美味,客人们全吃干净了!

      舔碟子的那个客人,恐怕就是症状最重的那个!

      恰此时,应景的事发生了:

      喂了鱼酱的小鼠也不动弹了,肢体变得沉重、无力。

      证据十分确凿。

      何佼月的官瘾又上来了,威严下令:

      “一应人等带回布宪司问话!即刻!”

      庖人被胥吏扭住,慌忙大喊:“女官大人,草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听东家吩咐做事啊!”

      女店主朝庖人怒吼:“你这是什么话?说得像我指使你了一般!女官大人明察,草民绝对没有!”

      庖人惊恐道:“我的意思也不是东家指使我——”

      何佼月暴怒大喝:

      “叽叽歪歪半日,一句有用的也无。带走!回布宪司从严审讯!”

      一听到审讯众人就想到了酷刑,吓得涕泪涟涟、求爷爷告奶奶。

      连方恪勤都吃了一惊。他第一次发现何佼月还有如此凶狠的一面。

      方恪勤好端端的一个京兆尹,竟也缩到墙角,不敢出声。

      杨铮寂掐准了时机,等她演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作势与她争吵了几句,极力维护食肆的那几位平民,最后一巴掌把她推远去——当然也没有远到叫她听不清众人说话的地步。

      这是他二人拿手的“一个扮狗官,一个扮好官”的路数。这路数已很熟练了,连眼神示意都不需要,两人总能默契地相互领会。

      然后杨铮寂走回几位平民身边,温言道:“那位女官性情暴躁,我已劝过她了。诸位不必恐慌,若确是清白的,本官自会保你们平安。只是,你们务必说真话,知无不言。”

      酒肆的一名伙计连滚带爬地蹭到杨铮寂脚边,紧抓着他的官袍下摆:

      “大人、青天大老爷,草民目睹过一事,好生奇怪,特向大人禀报!”

      “就是、就是今日晌午,草民正为客人端菜送饭时,瞧见另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进入了后厨,很快又出来了,不知做甚事。”

      “当时草民以为那是东家新雇佣的帮手,便没有多问……”

      杨铮寂训斥这伙计:“如此重大的线索方才为何不说?”

      伙计擦了一把鼻涕和眼泪:“怕、怕说出来以后,要担罪责……”

      庖人哭嚎着以手捶地:“我在后厨忙活,无暇顾及其他,你却放任可疑人员出入,你是要害死我!”

      女店主也冲伙计发了怒:“老娘若雇佣了新帮工怎会不告知你?你脖子上顶的是猪脑花吗!”

      杨铮寂:“你看清那人的模样了吗?”

      伙计怯生生道:“没、没有,他用袖口捂着口鼻……”

      店主仍旧大怒:“猪脑花!雇你有何用?”

      杨铮寂:“说出你瞧见那人的具体时辰。”

      伙计回想起来:“就是最炎热时分——对,没错,就是午时末、未时初!那会儿裴县令也已到店中了。”

      裴钦到店后,案犯投毒。

      杨铮寂恍悟,点点头。

      如此一来案情便有眉目了。

      杨铮寂转身同方恪勤说:

      “此案很可能是一场针对裴钦的投毒。”

      “案犯特意等裴钦到店后,混入后厨,在瓦罐中倒入剧毒的河豚鱼酱。”

      “果然裴钦用膳后不久就窒息而死。这符合河豚中毒的症状。”

      何佼月与杨铮寂对视一下,点了点头。她也如此推测。

      方恪勤痛心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真乃穷凶极恶!为了毒死裴钦一人,竟不惜投放大量的毒药,加害如此多无辜的平民百——”

      “大人。”伙计蓦然出声。

      众人纷纷看向伙计。

      伙计怯怯地看了一眼方恪勤,又看了一眼杨铮寂,再瞟了一眼远处的何佼月。

      杨铮寂:“但说无妨。”

      伙计说:“裴县令没有吃鱼酱。”

      “什么!”

      所有人大惊。

      何佼月也瞠目结舌,飞也似地挪动回来,竖起了耳朵。

      伙计一五一十道:“裴县令确实是素爱吃食鱼酱的,每每来店中都会点。可是今日晌午裴县令中暑了,头晕、体虚、大汗淋漓,面色惨白得像纸。故而他只草草吃了些冰凉爽口的菜肴就作罢。本来他确实点了一碟子鱼酱,可片刻后又觉得没胃口,便退了鱼酱,都没让端上案来。”

      庖人忙不迭道:“是是是,草民今日为裴县令做了腌白菘菜和糟白肉,皆是冷盘。鱼酱点了又退了,这草民也想起来了。”

      女店主补充说:“民女还调侃了一句,说县令阔绰,佩戴偌大的钱袋,岂不应当点上满席的大鱼大肉。裴县令责怪说:‘谁人三伏天吃得动大鱼大肉?’末了也确实没吃。”

      何佼月警觉地问:“当时裴钦的钱袋还系在蹀躞带上?”

      店主点头如捣蒜:“不错不错,正是如此。”

      杨铮寂垂眸看着这几人。

      他们的神色不似有假。

      裴钦入店的时辰,确实日头大、天气热,中暑也难免。那会儿杨铮寂正因与何佼月分别,而失魂落魄地在街市上游走,他对暑热深有体会。

      但至于午膳……

      窒息而死的裴钦果真没有食用河豚鱼酱吗?

      杨铮寂转身同何佼月说:“回布宪司,剖验便可知晓。”

      ————————————

      当日夜。

      布宪司停尸间。

      杨铮寂剖开了死者裴钦的胃。

      只见胃中食物形态原始而完整,几乎未被消化:“死者死亡是在用午膳后不久,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提取出胃中食物,放在皿中细看:“粳米,猪肉,白菘菜。确实没有鱼酱。那伙计和庖人没有说话。”

      裴钦竟当真不是河豚鱼中毒而死。

      而下一步就是要弄清他究竟是怎么窒息的。

      何佼月用棉棒掏了死者的口鼻:“口、鼻中无异物,也无受捂的痕迹。”

      杨铮寂轻轻将死者的嘴掰开,一边让何佼月拿来尺子。他丈量后说:“舌伸出牙列小半寸。”

      接着杨铮寂又切开死者颈部:“皮下肌腱无出血。喉头、咽部、舌根部无淤血或出血。舌骨与各软骨无骨折。颈椎后方的突处未骨折。”

      金励问:“颈椎后方的突处也要查验吗?”

      杨铮寂答疑解惑:“是。有时用蛮力绞勒颈部时,此处也会骨折。”

      金励受教了。

      杨铮寂拿烛火照亮气道腔内:“气道中无异物,但有泡沫状液体。”

      杨铮寂又切开死者胸部:“肺部水肿,双肺间有出血。”

      金励又虚心请教:“肺水肿是如何看出来的?”

      杨铮寂命胥吏拿来木匠打造的人体脏器。

      此前木匠在他的指导下,不仅给器具精心打磨,还雕出了经络,涂上了颜色,远看时几乎能以假乱真。

      这些便是给布宪司僚属准备的教具。

      杨铮寂用银针点了点木雕的肺:

      “正常人的肺,大小与色泽大致如此。”

      又指向尸体胸腔内:

      “但死者的肺膨大、饱满、滑腻,呈暗红色。方才对此处腔体下刀时,又有浅红色泡沫状液体涌流出。这便是肺水肿。”

      金励求知若渴,用心看、用心记,有所领会地点点头。可随即,他又生出了新的困惑:

      “那么死者究竟是否是窒息而死呢?为何尸体检验结果相互之间有矛盾呢?”

      这便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尸体上的许多现象确实都指向了窒息而死,比如:颜面、手脚指甲呈青紫色,双眼眼球、眼睑内的薄膜上出血,舌伸出牙列,气道中的泡沫状液体,肺部水肿和双肺间有出血。

      然而尸体的口鼻、喉部、颈部又找不到外力导致的损伤,脖颈皮肤上也无明显的痕迹。而在众人办过的所有案子中,不论是扼死还是勒死,死者脖颈处的骨头多少都会有骨折,脖颈皮肤也多少都会留有痕迹。

      真是咄咄怪事。

      杨铮寂与何佼月也百思不得其解。

      停尸间里陷入沉默。

      万籁俱寂,只听得窗外陈鹿溪在庭院中耕种的声响。黑黢黢的夜色里他拿着锄头翻土,阴森森的,像是在埋尸。

      何佼月想了半晌,毫无底气地问:“难道……他是肺部发了急病,无法呼吸,猝死了?”

      杨铮寂说:“舌伸出牙列。”

      何佼月立即改口:“我错了。总体上看,还是更像扼死或勒死。”

      “或缢死。”杨铮寂低声说。

      他垂眸看着尸体,不看众人。

      何佼月没听清:“什么?”

      杨铮寂低沉的嗓音微微发抖了:“缢死,舌也会伸出牙列……”他下垂的睫毛也在发颤,像风中的鸦羽。

      何佼月恍然大悟:“哦,对对,我又遗漏了。”她自愧弗如,果然学得不如杨铮寂精专。

      杨铮寂神色的波动非常细微,其他人没有发觉任何异常。

      就连最是心明眼亮的何佼月也没有发觉。

      金励仍在虚心求教:“杨大人所说的就是上吊,是吧?”

      杨铮寂点一下头。

      他的左前臂莫名有些不适,那些自己用刀划出来的伤口没有崩裂,此刻却好似又在刺痛。

      他用右手按了按左前臂,一触即分,随后神色镇定道:

      “很好理解。颈部受压和痉挛会使舌根向上、向前推移,导致舌头伸出。”

      他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他的嗓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像是内心从未起过波澜。

      他能瞒过所有人,因为多年来他早已习惯隐忍和假扮,他的言行几乎是天衣无缝。他的痛苦不会流露给外人半分。

      但他不会继续冒险。

      他急于松一松心神,就在眼下、就在此刻:

      “验尸到此为止。”

      “明日再议死因。”

      “诸位去歇息。散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没有痕迹,到底怎么窒息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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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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