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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给顶头上司行贿 ...
何佼月痴迷地凝视杨铮寂,根本不愿眨眼,连呼吸都止住片刻。
他那双丹凤眼眦角尖锐,狭长而斜向上扬起,形似凤鸟的翎羽。
眸光冷峻,淬了霜雪、染了月华、浸了寒涧。扫人一眼时又像是能破开层云,直穿刺到人的心头,威压逼得人寒战。
她禁不住有些战栗,瘫软得动弹不得,灼热的酥麻感从尾椎一路燎到颈椎又烧进了头脑。
灼烫的气息声几乎从喉头溢出,她紧紧咬住下唇。
真是摄人心魄啊……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男子?女娲造人之时何故如此偏爱于他?
她在绮梦中肖想了他许多年,始终在美化记忆中他的容颜,却不想他远比想象中的更俊美。
杨铮寂不复冷静自持,愠怒道:
“胡闹!”
他的神情比方才查验血迹时更生波澜。
何佼月惊醒了。
她眨了眨眼,不再痴迷地注视他。
她转而微微一笑,伸手拈走一颗落在他肩上的柏树子。
褐色的小小一颗,是柏树的果实。
“你看,连柏树子都想亲昵你。”
她的嗓音袅袅地飘拂到他耳畔,不无嗔怪和妒忌之意。
柏树子想亲昵你,我也是。
杨铮寂一把拍掉了她手中的柏树子。
柏树子甩向远处,划出一道弧,怦然坠地。
杨铮寂斥道:“柏树子又不会在我身上生根发芽,何须劳动你费心?”
他迅速抽身离开,站起后振了振衣,抖落了草叶,不再给她上手的机会。
好色轻薄、胆大妄为。如此的女子怎么偏巧叫他撞上?
她戴着手套查案时严肃认真,很有个长官的模样;脱去手套就像解除了封印,放了一个疯子出笼。
他的视线扫过她:“你还躺着?给你拿一床被褥?”
何佼月站起身,笑盈盈道:“我很欢欣,因为这是近三日以来,我同你挨得最近的一次。”
杨铮寂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头也不回地走了,冷淡地撂下一句话:
“我去通报京兆府和雍州府。你自便。”
何佼月微笑地看着他走远。她也不气馁,她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
回长安城的路上,众人争论起案情,何佼月也喋喋不休地说她的想法。
只要何佼月说话,杨铮寂就打定主意不说话了。
何佼月问他话,他也决定不搭理。
但由于何佼月一路在说话,故而杨铮寂一路都沉默。
直到回布宪司。
一进布宪司大门,一个留守的胥吏就惊惶地跑来禀报:
“大事不好!大司寇来过了。”
大司寇,掌管秋官府的最高长官,司马消难。
何佼月怪道:“来过又怎么了?何故慌张?”
“回何尚宫,大司寇发了好大的脾气啊!”
何佼月愕然:“好端端的他发怒做甚?不对——他何时开始过问布宪司的案子了?”
大司寇司马消难年过五十,并不懂律法和查案,平日里更不管这些事,他之所以出任秋官府长官,只是因为他是降周的齐国大将,皇帝要给他一个较高的职位以示尊荣。
杨铮寂冷笑:“好大的官威。”
大司寇司马消难是杨铮寂的上官,但何佼月早就听说了,杨铮寂曾顶撞过大司寇。两人之间早有龃龉。龃龉的起因也很简单:杨铮寂不满司马消难身为大司寇,却不做任何实事。
胥吏解释起来,说大司寇前几日出城为陛下办差,今日方才回来,听闻京中出了命案,径直来布宪司视察,却见没几人在场;找杨铮寂,见不到;找何佼月,无踪影;找金励,也一同外出了;问起他们在何处,留守的人也不确定,只知去逐一排查寺观了,何时回,也说不清。
大司寇见他们一问三不知,便发了怒,斥道:“布宪司上下,真是散漫不成器!非但擅离职守,还胆敢对上官不敬,目无尊卑礼法!本官要把尔等统统革职查办!立刻滚出布宪司!滚出京城!”
陈鹿溪也走过来,郁闷地补充说,大司寇见了庭院中种的葱姜蒜和韭菜很心烦,怒斥道:“居然在官署里做此等脏污低贱之事,有辱官府斯文!速速全拔了去!一根也不要留!”
何佼月听闻后,烦恼道:“按章程,布宪司僚属外出时不必亲自向大司寇禀报,只需在簿册上记录,做到有本可查,便够了。你们可曾将簿册呈给大司寇阅览?”
留守的布宪司胥吏唉声叹气:“呈了呈了,可,大司寇立了一条新规矩——日后布宪司的人外出,必要亲自向他请示,他同意了,方可外出;若请示时他恰巧不在,那就原地等候,不准外出,一直等到他回来。”
何佼月:“……”
何佼月早先确实是打算一到布宪司就去拜访大司寇的,可大司寇时常不在秋官府,也不知他去做甚事了。眼下又生出这些波折。他这人都到了不惑之年,反倒越发胡闹了起来。
胥吏懊悔道:“卑职对不住杨大人与何尚宫,若卑职当时反应更机敏些,大司寇未必会动怒。”
何佼月立即安抚:“休要如此说。此事非你之过。你平日里忠于职守,我与布宪大夫都看在眼里。”
杨铮寂也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你只管办差,其余事我来解决。”
“多谢何尚宫!多谢杨大人!卑职必加倍用心做事!”胥吏就差跪下叩头道谢了。
陈鹿溪趁机问:“那下官种的菜还需铲除吗?”
何佼月瞪大眼:“说了半晌,这才是你最关心的事?”
“当然。种菜实是下官的心头挚爱。”
“……”她彻底服气:“知道了,我帮你的菜讨回公道。”
“何尚宫,神仙保佑你。”陈鹿溪又愉悦了。
杨铮寂说:“我即刻去面见大司寇。”
“呃……”胥吏窘迫道,“大司寇已回府中歇息去了。”
僚属们都在通宵达旦地查案,长官却早早地离开衙署,也无需点卯,好不悠哉快活。
此事需尽快平息,决不能扩大矛盾。于是杨铮寂说:“我即刻便去他府上。他定下的新规必要废除不可。”总不能让外行掣肘内行。
何佼月上蹿下跳:“我也去我也去我也去!”
杨铮寂:“你不必。”
何佼月大为不满:“此事的症结是在我,我怎能不去?”
毕竟此前皇帝从未派出过亲信驻扎秋官府,可她却横空降临,那么大司寇必然警惕,甚至以为她是来与自己分权的。连杨铮寂最初都对她的到来有所不满,更何况大司寇。
大司寇斥责人们对他不敬,实则是在含沙射影地骂她。
杨铮寂:“你是症结?倒也不必给自己脸上贴金。”
何佼月:“……”
杨铮寂:“此事是我与他之间的冲突。你无需卷入秋官府内部的纷争中。”
何佼月:“我卷,我就卷,我偏要卷,我卷成一条麻花。”
然后她又凑到他的脸近旁,几乎要贴上去了,寡廉鲜耻地笑嘻嘻道:“你把话说得如此难听,不就是为了保护我远离事端么?口硬心软吧布宪大夫。”
杨铮寂一把推远她,头痛道:“那你自便吧。”他又妥协了。
于是二人说好了同去拜访大司寇。
两人的身上还带着腐败血液的臭味,那臭味经久不散,把人腌入味了。
他们只得各自先去狠狠沐浴、换上新衣、使劲熏香,然后才出发。
——————————————
去大司寇私宅的途中,有商人在街边贩卖莲子与莲花。
刚从水里采摘下来的莲花,还垂着晶莹水珠,素雅的白色与鲜妍的浅红,花瓣重重叠叠,风过时宛若瑶池仙姝起舞,清芬飘散在空中。
光顾着查案,都忘了,已到莲花盛开的时节。
花枝摇曳于眼前,何佼月心中蓦然涌现出一个念头:
若是拿女官的职位去换命里无数次的闲庭花开,她可愿意?
不愿。她当即回答了自己。
她要权力,宁愿丧失那青天碧海里的逍遥与自在。
要升官发财,宁愿困守于深宫重重朱墙之中。
若有必要,她会割舍掉杨铮寂。
这和她对他有情,并不矛盾。
不过,她看着那些莲花,眼珠转了转,生出了几个好主意。她将所有莲花枝全买下来,特意雇了牛车来运送。
她这主意,便是与杨铮寂想到一处去了。
杨铮寂在沿路的古董铺子里,随意买了一卷古书。
他们都早听闻司马消难此人附庸风雅,以前有一次,卷了几张黄纸、加上朱轴就谎称是古代典籍,还得意地展示给同僚看,以显示自己的格调。显然很快就被人戳穿了。
所以,以清雅的花朵和前朝的古书作为给他的见面礼,再合适不过,或许谈话会事半功倍。
买花时,何佼月本要掏钱,杨铮寂断然拦下她,花了自己的钱。
何佼月没事找事:“布宪大夫每次出手都很阔绰,究竟是从何得来的如此多钱财?除了陛下赏赐给你的,恐怕你还贪赃受贿了吧。”
“那是你。”
他那刀斧刑具一般的嘴皮子又在砍人了。
她使劲找事:“还是说你去抢劫了?”
“也是你。”
“我知道了,你去盗墓了。”
“你有脑疾?”
“那你究竟是从何处——”
“在凉州时购置过几处房产。”他烦得终于说了实话。
她又叽叽呱呱:“嗯,地基下挖到了金银财宝?房屋里的蟾蜍自动给你吐出金银财宝?”
他只得简要交代实情:“离开凉州时全部变卖。卖价比购置价翻了数倍。在京中又入股了商铺,能吃红利。”
她眼中放光:“那你日后必要指教我如何发财。我也想要身家暴涨。”
“……”
她笑道:“不过你真是慷慨,我太感念你了,我想日日与你一同办差。”
他神色淡漠如水:“谄媚之言留着说给大司寇听。”
——————————————
到了大司寇私宅,见了大司寇,何佼月演出了一副尊敬且崇拜的模样:
“下官何佼月迟来拜见大司寇,实在失礼,恳请大司寇海涵……”
“这一整车的莲花枝,是下官于水畔亲手所斫……”
“虽是薄礼,也算取个清雅的意趣,聊表敬意……”
“想来若日后有同僚友人过府拜访,眼见此花,也应倍感尊府清雅不俗……”
……
杨铮寂又接过话题,神色坦然,态度明朗道:
“此卷古书,是下官走遍整个长安城的铺子方寻得的珍贵典籍,特赠给大司寇……”
何佼月附和:“珍贵珍贵。”
杨铮寂又道:“何尚宫此次来布宪司,是奉陛下之命协查凶案。一旦此案了结何尚宫便离开,不在布宪司淹留。”
何佼月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
杨铮寂也拿出二人提前商量好的说辞:“而这些时日,何尚宫与下官一般皆是大司寇的僚属,定当鼎力辅佐。大司寇若有差遣,随时传唤即可。”
何佼月又说:“确实确实。”
……
用尽了招式,说尽了好话。
花去了大量的工夫。
终于,大司寇的脸色好转了。古书也翻了翻,莲花也尽数收下了,让婢女拿去修剪插花。他还取出一枝,凑近闻了闻。
杨铮寂又适时补充:“布宪司全体胥吏也唯大司寇是从。”
这有些言过其实,但大司寇却很满意,施施然道:“那么想必布宪司也随时恭候本官垂训。本官就再去一趟,尔等也正需指教。”
————————————
回布宪司时,大司寇走在最前方,让杨铮寂与何佼月跟在他身后。布宪司僚属都肃静地立在门口。
大司寇不理会任何人,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向议事厅,一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然后才斜睨了一下众人,屈尊哼了一声,示意他们可以进来。
杨铮寂与何佼月坐下,其余人才敢坐。每人席前一方书案。
气氛焦灼,议事厅一片死寂,胥吏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怕大司寇再来一顿叱骂。
金励紧张得脸色发白,眼神不住地在大司寇、杨铮寂与何佼月之间打转。
陈鹿溪按杨铮寂的指示,做速记的差事,他捏着笔杆子悬停在纸上,只等着大司寇发话,满手都是冷汗。
大司寇终于开口:
“既是为陛下查案,尔等务必尽职、尽责,多问、多记,用心查、仔细查,不放过任何可疑线索,早日抓住真凶,给陛下一个交代,也给死者亲眷一个交代……”
随后他便滔滔不绝地训话半个时辰。
整整半个时辰,尽是空话,无半点用处!
大司寇本就不懂查案,眼下只是说些无人不知晓的大道理。
只苦了陈鹿溪,他负责记录大司寇所说的话,一杆笔飞速地移动,如走龙蛇。
太煎熬了,何佼月撑不住了,昏昏欲睡,用手掌遮住连天的哈欠,飞快擦掉眼角的泪花。
却见杨铮寂正执笔在纸上书写,似是听得用心,还做笔记。
何佼月眼力绝佳,瞥了一下就看清了——
杨铮寂在草拟申请出入布宪司的文书,拟了一份又一份,压根一句都没听。
何佼月开始在纸上画小王八。
她画完了一对小王八的雏形后,又工笔勾勒神态,精雕细琢一番,还题写了名字《龟中密友》。接着,她又觉得其中一只王八应当是武力非凡的,便画出了它用爪子连射四支箭的场面,最后题写了名字《龟心四箭》。
可大司寇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众人却已又饿又倦。她思忖着如何委婉地打断他。
她尚未开口,门外翩翩走进一个清癯的美髯公,鹤骨松姿,年约五十岁,眼角堆着深刻的纹路,但显得和蔼。他捋着飘逸的花白胡须,精神矍铄,大步迈进议事厅,笑呵呵道:
“大司寇已费多时的口舌,不如歇半霎,让老夫来为本次集议收个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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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宝宝们,小作者为了申榜需要压字数,之后每周二、四、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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