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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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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簌簌落在八个小姑娘肩头,漫山遍野的春光,在回忆里拉得又软又长。林清愈意识昏沉,沉进这场八岁初遇的旧梦里。眼前的画面没散,反倒顺着时光往后淌,把后来那些年小院里安稳的日子,一点点铺在了眼前。
那天太阳往西斜下去,金红的霞光爬满院墙,八个人谁都没提要走。
楚穗安把院角两间空着的偏屋收拾干净,扫了灰,搬来几块平木板当坐凳,轻声说:“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往后大家闲了没地方去,就来这儿落脚。我每天过来打扫,保证收拾得清清爽爽的。”
这话正合了所有人的心意。
苏知禾第一个拍手叫好,圆脸蛋亮堂堂的:“好啊!我每天早上烤了点心,就送过来给大家分。”
沈戎月晃了晃手里的软鞭,笑得爽朗:“东边那块空地够大,以后我天天来这儿练武,谁想学两招强身健体,我都教!”
阮晚笙指尖摸着竹笛,眉眼温温柔柔的:“我常带笛子来,闲了就吹曲子给大家听。”
温砚书指尖捻着书页,慢悠悠说:“我多带几册书来,午后没事,大家就围坐在树下一起读,聊聊天。”
许星绾把画板抱得紧了点,眼睛亮晶晶的:“我会日日前来作画,记下我们在一起的每一日。”
顾琢秋淡淡开口:“但凡器物破损,我来修缮打造。”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齐齐落在安静立在药圃旁的林清愈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刚冒芽的草药,轻轻弯起唇角,声音温和细软:“后院空地宽广,我可以多种些草木药材,谁若是磕碰不适,我配些温和草药调理。”
八声应答,八种心意,就此定下往后朝夕相伴的约定。
自那日槐院初逢起,这座荒芜古院,彻底褪去冷清,盛满独属于八人的烟火四季。
春日是槐花主宰的时节。
天刚蒙蒙亮,苏知禾便挎着食盒踏入院门,灶房小火温着面饼与槐花糕,清甜香气顺着门缝飘满整座院落。楚穗安一早便在后院菜园松土播种,打理蔬果青苗,顺带清扫昨夜落了一地的槐花瓣,堆在药圃边化作滋养草木的花肥。
林清愈蹲在花圃间,细细采摘新鲜槐花,一部分晾晒入药,一部分送去灶房交给苏知禾做成点心。顾琢秋趁着晨光,在打铁棚轻敲慢打,为许星绾打造新的画夹、为阮晚笙打磨竹笛配饰,细碎金属声响,与阮晚笙晨起的短笛小调交织相融。
石桌旁,温砚书铺开宣纸,写下春日小诗,许星绾支起画板,将满树槐花、忙碌说笑的众人尽数勾勒纸上。东侧空地,沈戎月一招一式操练枪法,练完便拉着其余姐妹一同拉伸筋骨,欢声笑语撞在古槐枝干上,久久不散。
春光短暂,槐花落尽,便是蝉鸣聒噪的盛夏。
正午日头毒辣,八人便一同搬来竹席铺在古槐浓密树荫下纳凉。楚穗安提前备好井水浸泡的瓜果,切成小块盛在瓷盘里;林清愈熬好解暑的草本凉茶,分递到每个人手中,清苦草木香压下盛夏燥热。
沈戎月避开正午烈日,只在清晨与黄昏习武;阮晚笙的笛声放缓调子,吹起清凉舒缓的曲调;温砚书择阴凉处细读典籍,偶尔念几段书中趣事,逗得众人发笑。苏知禾少做烘烤糕点,改做软糯冰凉的槐花冻、绿豆糕,甜而不腻,消解暑气。
顾琢秋怕铁器烫手,白日极少打铁,安静坐在一旁,打磨小巧玉簪木梳;许星绾偏爱描摹夏日晚霞,每到黄昏,便握着炭笔不肯挪步,将漫天橘红落日、树下休憩的八人尽数收进画纸。夏夜星光铺满天际,八人并排躺在竹席上闲谈,畅想永远不用分离的安稳日子。
秋风席卷街巷,院内槐树落下金黄叶片,转眼入秋。
这是楚穗安最忙碌的时节。菜园蔬果成熟,谷物也到收纳之时,她带着众人一同采摘、晾晒、分装,竹筐一排排整齐摆放在偏屋储物间,分门别类,条理分明。林清愈忙着采收满园草药,洗净晾晒捆扎,满满堆满药屋木架。
苏知禾用新收的麦子烘烤干粮,方便储存过冬;顾琢秋打造厚实铁锅、稳固木柜,存放粮食药材;温砚书写下秋日风物短文,许星绾描摹满院金黄落叶。沈戎月趁着秋高气爽,加长操练时辰,还带着众人登山远眺城池风光;阮晚笙吹奏悠远绵长的秋曲,抚平丰收忙碌里的疲惫。
入夜凉意渐浓,八人围坐在灶台旁,一边分拣作物,一边闲话家常,没有半分隔阂。
朔风吹落寒霜,大雪覆盖青石庭院,寒冬悄然而至。
楚穗安提前储备充足柴薪,灶间炉火日夜温热;苏知禾烘烤香甜暖身的核桃糕、枣泥饼,滚烫糕点捧在手心,驱散满身寒意。林清愈熬制驱寒滋补的汤药,分装小陶罐,每人每日一杯,抵御风寒。
打铁棚炉火终日不息,顾琢秋打造厚实铜手炉,八人一人一只,揣在衣袖里取暖。温砚书将石桌挪至灶台边,众人围坐共读诗书;阮晚笙将竹笛裹上厚布,隔几日便吹一曲温柔小调。大雪纷飞之时,沈戎月带着大家在院内堆雪、练简易防身招式,雪地里满是少女清脆的笑闹声。
许星绾最爱落雪景致,冻得指尖发红,依旧坚持执笔作画,白雪古槐、围炉闲谈的八人,一一留存于画板之上。
四季轮转,一年又一年,小院日复一日重复着温柔烟火。
她们一同分担劳作,从不计较得失;彼此分享心事,不分你我。
谁偶有委屈烦闷,温砚书温声开导,阮晚笙笛声抚慰;谁劳作受伤,林清愈细心上药包扎;谁器物损坏,顾琢秋默默修缮;谁嘴馋,苏知禾总会备好香甜点心;院内杂务,楚穗安一力打理妥当;若遇外人间的刁难争执,沈戎月挺身护在众人身前;所有珍贵朝夕,都由许星绾以画笔永久留存。
无人提及各自孤苦的身世,在这座槐院里,她们不再是孤身一人的小姑娘。没有血缘,却胜似至亲骨肉。
她们曾蹲在槐树下拉钩约定,说好要一同长大,一同变老,守着这座小院,年年岁岁看槐花盛开,永不分开。
彼时年少,不知世事无常,以为太平山河会永久存续,眼前相伴之人,能够相守一生。
画板上层层叠叠堆满许星绾的画作:春日槐花宴、夏日纳凉、秋日丰收、冬日落雪,八道身影永远并肩而立。灶房存放着苏知禾无数点心方子,储物间堆满楚穗安细心收纳的粮食布匹,药屋满是林清愈悉心培育的草药,打铁棚摆放着顾琢秋亲手打造的各样小物件,石桌抽屉藏满温砚书写下的诗文,竹笛静静躺在阮晚笙的枕边,沈戎月的长枪立在院落东侧,日日如新。
一院八人,一物一景,皆是独属于她们无可替代的温柔过往。
旧梦里的光影慢慢放缓,年幼八人围坐槐树下勾手许诺的模样清晰浮现。弥留的林清愈望着画中并肩的少女们,心口泛起绵长柔软的酸涩。
那时的她们,哪里会想到,一纸安稳约定,终究抵不过乱世烽烟。
朝夕相伴数载的知己,最后会一个个倒在守城路上,只留她一人守着空荡荡的院落,独自熬过三个没有欢声笑语的春秋。
落雪、花开、秋收、蝉鸣,往后岁岁四季如常,小院景物未曾大变,只是再也凑不齐八道并肩的身影。
回忆里少年清脆的笑音渐渐远去,温柔的四季烟火图景缓缓淡褪,天边隐约浮起一缕暗沉狼烟,一点点吞噬干净明媚的春光。
太平岁月的尾声,终究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