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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筹银与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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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海风带着咸腥味穿过破屋的缝隙,朱由检坐在火堆旁,手里捏着最后几枚碎银。五两——这是他们四个人全部的财产,连半个月的粮食都买不起。
“陛下。”陈文远从门外走进来,压低声音,“臣昨晚清点过了,粮食最多还能撑七天。盐已经见底,油也没了。”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把碎银放在地上,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五两四钱——他当了十七年皇帝,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几两银子发愁。
“刘家镇有个士绅,姓刘,名世安。”陈文远蹲下身,压低声音,“臣早年做书吏时与他有过往来。此人祖上曾受陛下恩典——崇祯十年,他父亲刘秉忠任户部郎中,因查办贪腐案被诬陷下狱,是陛下亲自过问才保住了性命。”
朱由检抬起头,看着陈文远。
“刘世安对明朝仍有旧情,但因清廷追查,不敢公开表态。”陈文远继续说,“臣以为,可以以‘合伙贩运海盐’为名,向他借银五十两。”
“他会借?”朱由检问。
“臣有七成把握。”陈文远说,“但此人精明,不会平白无故借钱。他一定会要求抵押和利息。”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
刘家镇距离渔村大约三十里,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旁是些杂货铺、茶馆和布庄。陈文远带着朱由检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座青砖宅院前停下。
“就是这里。”陈文远低声说,然后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他看了陈文远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朱由检,目光在朱由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陈先生,多年不见。”刘世安拱了拱手,语气客气但不热情。
“刘员外,冒昧打扰。”陈文远回礼,“这位是北边来的布商,姓刘,想与员外谈笔生意。”
刘世安又看了朱由检一眼,侧身让开:“进来说话。”
三人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丫鬟端上茶来,刘世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开口问:“刘掌柜做的是什么生意?”
“海盐。”朱由检按照陈文远教的说辞,压低声音,“北边缺盐,价格翻了三倍。我想从福建进一批货,走海路运到淮扬,一趟能赚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刘世安的眼睛眯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海盐生意利润大,风险也大。”刘世安慢悠悠地说,“沿海有海盗,海上有风浪,到了淮扬还要打点官府。刘掌柜第一次做这行,就不怕折了本?”
“所以才来找员外。”朱由检说,“员外是本地人,熟悉门路。我只求员外借一笔启动资金,赚了钱,分员外三成。”
刘世安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朱由检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朱由检腰间——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私印。
“刘掌柜这枚印,看着挺别致。”刘世安忽然说。
朱由检的心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摘下私印,放在桌上:“祖上传下来的商号印信,不值几个钱。”
刘世安伸手拿起私印,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底部的刻痕。他的手指忽然颤抖了一下,眼神变了——从精明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了然。
“这印上的‘御笔’二字,可是真迹?”刘世安低声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朱由检能听见。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由检看着刘世安的眼睛,知道瞒不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祖上传下来的东西,真假我也不清楚。”
刘世安盯着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私印上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最后,他把私印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刘掌柜这笔生意,我接了。”
“条件呢?”朱由检问。
“年息三分,以渔村地契作抵押。”刘世安说,语气不容商量,“三个月为期,到期还本付息,地契归还。若到期不还,地契归我。”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成交。”
刘世安站起身,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五十两白银。
“刘掌柜,银子在这里。”刘世安说,“地契明日送到我府上即可。”
朱由检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然后站起身:“多谢员外。”
“刘掌柜。”刘世安忽然叫住他,声音很低,“若真有大生意,日后可再谈。”
朱由检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正堂。
走出刘家镇时,朱由检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青砖宅院。刘世安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目光复杂。
“陛下……”陈文远压低声音,“他认出您了?”
“嗯。”朱由检把布包塞进怀里,“但他没有点破。”
“那……”
“暂时是安全的。”朱由检打断他,“但这个人,以后是个变数。”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朱由检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怀里揣着五十两银子,心里却沉甸甸的。他当了十七年皇帝,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五十两银子,把自己的地契抵押出去。
更让他不安的是,刘世安认出了他。
这个人会不会告密?会不会把私印的事说出去?朱由检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没有这笔银子,据点撑不过七天。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回到渔村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沈云章站在村口,看到他们回来,快步迎上来:“陛下,银子借到了?”
“借到了。”朱由检把布包递给沈云章,“五十两,够撑一阵子。”
沈云章接过布包,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臣正担心粮食的事……”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往村子里走。走到村口那块礁石旁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礁石旁蹲着一个人。
是赵德胜。
月光下,赵德胜蹲在礁石后面,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正在石头上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记录什么东西。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暗处,看着赵德胜。
赵德胜画了一会儿,站起身,把炭笔塞进袖子里,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子。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站在暗处的朱由检,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屋子。
朱由检站在原地,看着赵德胜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在画什么?
朱由检走到礁石旁,蹲下身,借着月光看了看石头上的痕迹——是一些线条和符号,像是地形图。渔村的地形图。
朱由检的心一沉。
赵德胜在记录据点地形。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回屋子。火堆还在燃烧,沈云章和陈文远正在清点银子,赵德胜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朱由检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德胜在做什么。
但他现在还不能揭穿他。
银子刚刚借到,据点刚刚稳定,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观察赵德胜到底在跟谁联系,需要时间找到确凿的证据。
朱由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刘世安看私印时的眼神,又浮现出赵德胜蹲在礁石旁画地形图的背影。
两件事,像两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火堆,低声说了一句:“朕不死,大明不亡。”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