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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讲学 就是看儿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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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赵玥每日往返于东观与东宫之间,协助刘阳整理典藉。
说是协助,实则刘阳很少给她明确的差事。有时让她摘录某段文字,有时只让她在一旁坐着,偶尔抬头问她一句“这个字怎么解”或“对这一段史事的看法”。更多的时候,他埋头批阅奏疏,仿佛她只是一件摆设。
赵玥渐渐摸清了规律:刘阳理政时极专注,一目十行,偶尔在奏疏上批几行字,笔锋凌厉。有內侍来报事,他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要害,处置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有一回,有官员送来一份关于边郡屯田的奏疏,言辞浮夸,数字对不上。刘阳看了一眼,直接将竹简扔出门外,冷声道:“让他重写。再敢拿这种东西糊弄,贬去边郡亲自屯田。”
那官员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叩首。
和哥哥之前收集的消息一样,此人确实“执法严苛”。
可严苛之余,她又看见另一面。
有老臣进谏,言辞激烈,指着刘阳说“殿下年少气盛,不知民间疾苦”。左右侍从变了脸色,刘阳却只是静静听完,然后起身,亲自扶那老臣坐下,温声道:“先生说得是。先生久在地方,民情熟悉,往后有关民生之事,本宫多向先生请教。”
那老臣愣住,不好再发作。
赵玥垂下眼帘,心中暗想:他在收买人心。
可又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的他,确实……让人动容。
日子仿佛有了固定的轨迹,像日升月落一样规律。
可她知道,这一切并不平静。
马骁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沉。每次她出入东宫,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后,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悬在头上,随时可能斩下来。
直到那日讲学。
赵玥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她是东观整理典籍的女史,不是东宫属官,更不是那些受邀而来的名士儒生。
可刘阳的旨意昨日傍晚传到藏书楼时,管事內侍看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殿下说,让你去听讲学。”内侍又重复了一遍,仿佛自己也不信,“记下来,回来整理成文。”
讲学设在宣明殿的明德堂。赵玥到的时候,堂中已经坐满了人。有须发皆白的老儒,有年轻气盛的侍郎,还有几个身着胡服的异域使者。他们或交头接耳,或正襟危坐,目光都落在堂上那个玄衣青年身上。
今日论题是《春秋》大义,具体而言——“郑伯克段于鄢”。
这是《春秋》中最为经典的篇章,讲的是郑庄公如何对付意欲谋反的亲弟弟共叔段。千百年来,无数大儒对此发表过见解,有人赞庄公“忍辱负重”,也有人批他“阴险刻薄”。
讲筵上,一位老儒率先发难:“太子殿下,老臣以为,郑庄公之举,实属不得已。其母武姜偏爱纵容幼子,庄公若不如此,郑国必乱。是以圣人笔法,虽书‘克’字以示贬斥,然庄公之心,可谅也。”
刘阳听完,微微颔首,却未置可否。
另一位大儒立刻反驳:“不然!庄公之失,在于‘养恶’。其弟之恶,非一日而成,庄公明明可以早加制止,却故意纵容,待其恶贯满盈而后诛之。此等心机,岂是君子所为?《春秋》书‘克’,正是诛其心也!”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纷纷。
刘阳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大殿。
“诸位先生所言,各有道理。然学生以为,皆未尽其意。”
满殿皆静。
“郑伯克段于鄢,《春秋》书‘克’而不书‘诛’,圣人笔法,确实深意存焉。但诸位先生只论庄公之对错,却忘了问一句——若庄公早早制止共叔段,其母武姜会如何?”
老儒们面面相觑。
刘阳继续道:“武姜偏爱幼子,若庄公在共叔段初露端倪时便加以惩戒,武姜必然不依。到那时,庄公将陷于两难——惩戒弟弟,则违逆母亲;不惩戒,则纵容祸患。庄公之所以‘养恶’,非不欲早制,实不能也。”
“殿下此言差矣!”一位老儒站起来,“为人君者,当以孝道为先……”
“孝道?”刘阳打断他,语气不重,却让那老儒一窒,“先生教学生,孝道大于国法?若母亲偏爱幼子、纵容其谋反,为人子者,当如何自处?”
老儒张口结舌。
刘阳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郑庄公的悲剧,不在于他‘养恶’,也不在于他‘阴险’。而在于——他生在帝王家。”
殿中鸦雀无声。
“帝王之家,母子、兄弟,首先是君臣。庄公想做一个好儿子、好哥哥,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若早早制止共叔段,武姜会说他不念手足之情;他若放任不管,社稷会有倾覆之危。他选择了‘待其恶贯满盈而后诛之’,是无奈,也是必然。”
刘阳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学生以为,《春秋》书‘克’,既非褒,也非贬。而是——悲。”
“悲?”
“悲庄公之不得已。悲帝王家之无情。悲这世间,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两全之策。”
殿中寂静了许久。
“好一个‘悲’字。”随后有人率先鼓起掌来,众人渐渐被感染也跟着附和鼓起掌来。
老儒们面面相觑,最终齐齐俯首:“太子殿下高见,臣等不及。”
赵玥低头记录,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不只是会杀人。他会读书,会思考,会从故纸堆里读出别人读不出的东西。
“悲帝王家之无情。”
她想起自己的家。父亲和母亲,哥哥和她。那个曾经温暖的家,被帝王家的无情碾碎了。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他——你说帝王家无情,那你呢?你也是帝王家的人,你无情吗?
但此刻,她压下心中的情绪,只是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抄写下来。
这样的人,实在不好对付!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人吸引走了。
药松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回廊另一头,还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冲她挤眉弄眼。
赵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药松先是努嘴,赵玥没动,以为他又在开玩笑。他又挤眼睛,赵玥还是没动。他干脆把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像只被门夹了脑袋的猴子。
赵玥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回廊尽头,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绛紫色深衣,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没有满头珠翠,没有华服盛装,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虽不言不语,却压得住满园春色。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与和刘阳十分相似。刘阳的清隽精致,眉眼风骨,尽数承袭了眼前之人。
阴皇后。
赵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阴皇后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她。
没有审视打量,只是看着,像看一幅画,一件器物,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的手微微颤抖,攥紧了手中的起居注。
她想低头,想避开那道目光,但她没有。她只是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把姿态放得更恭顺了一些,然后——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动作不大,幅度刚好。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阴皇后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整条回廊,看着这个穿着最普通宫女衣裳的女子。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堂内刘阳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赵玥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她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在她的脖子上,不紧,但让人喘不过气。
药松早就缩回了柱子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两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她知道,阴皇后看懂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阴皇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绛紫色的衣角在回廊尽头一闪,消失在转角处。像一阵风,来过,又走了。
赵玥站在原地,看着怀里的记录文稿,收拢思绪,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阴皇后不是来看讲学的,她是来看她的。
今日讲学,刘阳带宫女随侍这件事一定传到了阴皇后耳中。
一个太子,在正式场合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宫女随侍。这不是小事。
阴皇后是来看那个让她儿子“破例”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虽然方才的对视只有短暂一瞬,当阴皇后的目光移开时,赵玥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她竟有些心虚。
她想起入宫前哥哥说的话:“阴丽华这个人,不简单。她能从一个被贬为妾的女人,重新坐回皇后的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你在宫里,最要小心的不是郭氏,是她。”
赵玥那时候问:“她会注意到我吗?”
赵禹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只是藏书楼的一个普通宫人,不会。但如果太子注意到你……她一定会。”
赵玥那时候以为,这一天不会来得那么快。
她错了。
药松也同她提过:“阴皇后这个人吧,你看她一眼,觉得她是个温柔的母亲。你看她第二眼,觉得她是个端庄的皇后。你看她第三眼,你会发现,她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你永远看不透她。”
赵玥那时觉得药松夸张了。
现在她觉得,药松说得太轻了。
赵玥深吸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最普通的宫女衣裳,最普通的发髻,最普通的木钗。她今天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记录文稿。阴皇后看到的,只是一个“读过书、字写得好的宫女”。
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她多了一个需要提防的人。
事后,药松扶着膝盖感慨:“我的天,阴皇后那个眼神,吓死我了。你看清楚了吗?她看你的那个眼神,像不像……”
“像什么?”
药松想了想:“像……像买菜的时候看瓜。挑挑拣拣,看看成色。”
赵玥:“……”
药松摇摇头:“不对不对,像看儿媳妇!对对对,就是看儿媳妇的眼神!小姐,阴皇后是不是在相看你?”
赵玥没有理他,径自回了东观。
药松在后面喊:“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啊!皇后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是来警告你的吗?”
赵玥关上门。
翌日,马若昭的侍女春兰“恰好”来替她还书,小丫头很伶俐地看似无意间与她搭话。
“你就是新来的阿玥?”
赵玥行礼:“是。”
“听说你是河内郡来的?”
“是。”
“我老家也是那儿的,咱俩也算是同乡了。”
春兰点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没有了。父母双亡,寄居在远亲家长大。”
“可怜。”春兰叹了口气,“那你怎么会被选入宫?”
赵玥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奴婢略通文墨,被县令举荐入宫。”
春兰又问了几个问题,赵玥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最后,春兰笑着说:“你是个老实人。好好当差,将来有机会,我替你在马姑娘面前美言几句。”
赵玥感激地道谢。
春兰走后,她的笑容缓缓收起。
马若昭查她也是意料之中,只不过她还不清楚马若昭是出于对她这个“潜在对手”的忌惮,还是阴皇后的旨令,或者二者皆有!
不管怎么说被盯上的感觉,依然让她心头一紧。
该来的总会来,但如今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