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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与书 接下来,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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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十九年,秋。
一道废后诏书从中宫传出,如惊雷炸响,震动天下。
“皇后郭氏,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他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今遣大司徒戴涉、宗正刘吉持节,其上皇后玺绶,迁于北宫。”
废后郭氏,河北真定郭氏之女,从皇帝起兵之日便相伴左右,为他诞下五子一女。如今诏书字字如刀,便将她十六年的恩宠与尊荣尽数抹去。
废后消息传遍天下,也传到了千里之外的逐风楼。
逐风楼,崛起于三年前。没有人知道它的楼主是谁,只知道他的势力行事隐秘,耳目遍布天下,无论是朝堂秘闻还是江湖恩怨,只要出得起价,就没有他们查不到的事。
更让人忌惮的是,逐风楼的暗杀手段。这些年,死在逐风楼刺客手中的权贵,不下双手之数。每一桩案子都干净利落,查不出任何线索。
而它的楼主赵禹,今年才二十四岁。此时正对着一封密信,眉心微蹙。
门外传来心腹的声音,“楼主,药松已顺利考入太学。另外,小姐也已动身。算算时辰,这会儿也该到宫门口了。”
赵禹身形未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让药松盯紧东宫的动向。刘阳此人,沉稳机敏,不好对付。”
“楼主放心。药松虽然滑头,但办起事来,从不含糊。”
“公子,郭氏被废,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一旁的黑衣斥候问道。
赵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语气不屑:“郭家那群废物,连个皇后都保不住。”
“郭氏失势,必会寻求外援。”赵禹淡淡道:“我们手上的兵和钱,就是他们最想要的。而阴氏新贵,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不会把我们这些‘江湖宵小’放在眼里。”
“所以?”
“所以,我们正好可以趁这趟浑水,摸到我们想摸的鱼。”
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父亲兵败摩天岭,向驻军不远的盟弟刘秀求援。刘秀按兵不动,坐视赵恒兵败身死。
史书上却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赵恒战殁”,身后却是母亲殉情,赵家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十二岁的他和六岁的妹妹,在死士的护卫下,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隐姓埋名,流落江湖。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赵禹。他是逐风楼的楼主,是暗夜中的复仇者,是蛰伏在阴影里的刀。
而他的妹妹赵玥,是他打磨了十年的另一把刀。
一把最不像刀的刀。
“玥儿……别怪阿兄。”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赵家的仇,总要有人去报。”
天还没亮,掖庭门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赵玥低眉敛目,随队列向前挪动。前后都是与她一般年纪的女子,她们穿着相似的素缣深衣,鬓边簪着统一的银簪,像一茬刚移栽入宫的草木,眼中却是藏不住对新环境的好奇与忐忑。
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良家子。
所谓的“良家子”,不过是出身清白、父祖无犯罪记录的女子。赵玥的
掖庭令逐一验看,轮到赵玥时翻了翻她的履历:父赵明,早亡;母孙氏,病故;寄居舅父家中,自幼好读书,由地方官举荐入东观整理典籍。
“河内郡人?父早亡?以何才学入选?”
“回令官,民女通晓经史,略懂典籍校雠。”
掖庭令点了点头:“东观藏书阁正缺人手,你去吧。”
“诺。”
赵玥低头行礼,余光扫过队列前方。那里站着一名女子,步态端方,气质娴雅,一看就是出身名门的世家贵女。
周围几个良家子都在悄悄看她,甚至对她指指点点——马若昭,伏波将军马援之女。
赵玥早有耳闻,其父马援战功赫赫,却在交趾私运明珠被中郎将梁松弹劾,皇帝震怒之下收回马援新息侯印授,家族就此没落。
马家要翻身,马若昭入宫就是第一步棋。
赵玥倒是有些好奇,父亲污名在身,这个女子竟还能这样举止端方,无惧众人眼光,想必也是心性坚韧之辈,不容小觑。
仿佛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马若昭忽然回头。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是某种同类之间相嗅的警觉,不动声色地记住了对方。
很快便各自移开目光。
“程无双,识字多少?”掖庭令继续问其中一个良家子。
那女子掰着手指算:“《千字文》《孝经》《论语》都读过,就是不太通。”
掖庭令的眉头皱了皱。
“程家武将出身,女儿不习武,反倒读书?”中年宦官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程无双挠了挠头:“我爹说,武将家的女儿要是不读书,就只能嫁给武将,再生一堆小武将,子子孙孙都是武将,那多没意思。”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赵玥清晰地看见掖庭令的嘴角抽了抽,表情僵在脸上。周围的几个良家子忍不住掩唇忍笑,肩膀微微抖动。
赵玥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这个程无双,真是个妙人。
“郦邑公主到——”
赵玥心中一凛。
入宫第一天,公主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赵玥随众人跪伏在地。郦邑公主刘绶,太子刘阳的同母妹妹,阴皇后所出,自幼娇宠,性情乖张。这些情报,兄长早在入宫前便已查得一清二楚。
公主的脚步在她们面前停住了。
赵玥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头顶扫过,带着审视和漫不经心,像猫在打量一群闯进领地的老鼠。
“都抬起头来。”
众女缓缓抬头。
刘绶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其中一个少女身上。她嘴角一挑,抬手随意地往人群中一指。
“你,出来!”
显然没料到会被点中,此刻程无双已是满面惊惶,身子微微发抖。
公主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本宫正好缺个伴读,就你了。”
刘绶嗤笑一声,转身离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还没等程无双反应过来,身后的两个宫人已经一左一右将人“请”走了。
众女起身,各自散去。程无双肩膀微微颤抖,眼眶已经红了。有人经过她身边时投去同情的一瞥,却无人敢上前多说一句。也是,公主选中的人,谁敢沾边?
赵玥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她不该管的。入宫前兄长再三叮嘱:不要引人注目,不要多管闲事,不要节外生枝。她的任务是潜伏,是等待,是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可走到廊角时,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东观藏书阁,那是皇家藏书之所,两朝典籍汇聚之地。
赵玥被掌事徐姑姑领入阁中。阁内幽深寂静,书架林立,竹简帛书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竹木的气息,混合成一种独特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徐姑姑带她熟悉藏书阁的布局。一楼是常用典籍,供太子宫众人查阅;二楼是珍本和孤本,需要登记才能借阅;三楼是太子私人的书房,寻常人不得入内。
三层楼阁,前后两进,正厅是阅览区,左右厢房是书库,后院有一间小偏房,是她和另外两个宫女的住处。正厅的东侧有一间独立的书房,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太子专用”四个字。
那间书房的门,常年锁着。钥匙只有太子本人和掌事女官徐姑姑有。
赵玥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这些被皇家收藏的典籍,很多,她家里曾经也有过。
赵家世代将门,但也是书香门第。她的祖父赵谦,是前朝有名的大儒,一生藏书万卷,每本书上都有他的批注。她的父亲赵恒,虽然以武功闻名,但写得一手好字,曾在军帐中手抄《孙子兵法》送给部下。
赵家败落那年,死士们从火海中抢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箱箱典籍。那些书是赵家数代人的心血,也是她童年唯一的慰藉。在流亡的岁月里,她借着月光在破庙里读《春秋》,在山野间背《诗经》,在逃亡的路上默写《孙子兵法》。
暮色降临时,赵玥回到自己的住处。
掖庭宫中一间不足两丈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榻、一案、一灯、一镜,墙角放着她的漆奁和衣箱。
她垂下眼,开始默背今日的计划:第一阶段,通过甄选,入东观藏书阁,已经完成。
接下来,就是在东观站稳脚跟,等待与太子的“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