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做虫母》离山却歌

8、异化病 恶魔的漂亮

　　会议室内响起窃窃的低语。

　　人声蚊子似的嗡嗡个不停，文希深吸了口气，心中越发烦躁。

　　他掀起眼帘，将在场的到会人员都扫了一遍。
　　都是瓦诺亚号的高级管理者，倚靠着的家族或权贵大多仰仗上议院而活。平常尚且还能压得住，但到了多事之秋，与帝国失联令所有人背后的势力都成了泡沫，已经有人按耐不住，先一步扒开了从前披在身上的温驯皮囊。

　　“诸位，请安静。”文希敲了敲桌面，正色道。

　　犹如虫子嗡鸣般恶心的交谈声迟疑一瞬，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会议室才算勉强安静。

　　“这些事暂时先不要声张出去，探索舰上大都是年轻的孩子，年长的也都各有家庭，牵挂多。如果现在透露出去，难免会引起恐慌。”

　　“呵，瞒着是吧？那要瞒多久呢？”副舰长率先站了起来，“如果一直联系不上帝国，我们是违反帝国条例擅自返航回去领罪蹲大牢，还是留在这里被感染得病、被外面那些恶心的虫子给吃了呢？瞒着他们，然后就这样过下去，最后大家一起等死吗？”

　　“菲奥斯·金先生，那请问，您有什么绝佳的策略呢？”文希缓缓转头，目光投了过去。
　　琥珀色的眼睛被会议室上方的灯光一晃，不知道为什么，菲奥斯原本气势汹汹地想和文希对视，猛然瞥到文希的眼瞳好像病变了一样，居然一分为二，两颗眼瞳交叠在一起，正闪着锐利的寒光，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菲奥斯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浑身一抖，打了个细微的冷颤。等再看过去，文希的眼睛又恢复了正常。

　　就好像刚刚只是菲奥斯的幻觉。他咽了咽口水，扯着粗嗓继续反抗文希：“我只是不想死而已，你这样做，和要把大家逼死有什么区别！文希·珀恩施，你已经联系不上罗恩殿下了，现在这里不是你的一言堂！”

　　“是，不错。”文希笑了笑，点头道，“金先生说的不错，不过我有一点需要纠正您，瓦诺亚号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做主，我们的会议室不就是用来共同协商的吗，最后所做出的决定哪一个不是通过投票得出结果的？您作为副舰长，我想您不是不知道瓦诺亚号的人员构成，他们再怎么勇敢，也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机械造物，他们会哭会笑，也会恐惧。如果现在就将这些事全盘托出，即便一开始他们还会保持稳定，可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受不了的，精神受到压迫，就会发疯。比如，像您现在这样。”

　　“你！”菲奥斯被文希噎得说不出话来，愤怒地指着文希嘲讽，“靠着爬床上位的婊/子，也就只能耍耍嘴皮子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老子第一个把你扔出去喂虫子！”

　　“随时欢迎。”

　　菲奥斯气得不行，梗着脖子直挺挺坐回椅子上，嘴里不住喘着粗气。

　　“那么，其他同僚还有什么高见吗？”文希没再去理菲奥斯，转头看向其他人。

　　“我认为文希说得不错。”年长的舰长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发话道，“我和我的同学们都是飞过几十年的人了依旧会对未知的未来感到不安，更何况瓦诺亚号上的都是些孩子，阅历没那么广阔，也很难长时间控制住自己。先不说出去也好，我们现在最首要的任务应该是修复信号系统以及排查那名士兵感染异化的原因。”

　　老舰长莫尼夫·英格威是帝国耗费极大心血培养出的第二代探索舰员，除了瓦诺亚号的航行外还有过三次域外探索经验。他的出身与帝国皇室有着密切联系，有他发话，一帮人再怎么不服也说不出话来。

　　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前辈。

　　但其实也不无道理。尤其是那群年轻气盛的兵痞子们，如果他们因此陷入恐慌，瓦诺亚发生恶性事件的概率绝对会大大提升，更何况染病的人就出自军队，难保他身上的病毒不会传染，也难保那些士兵现在没有感染上病毒。
　　那些家伙掌握了探索舰的绝大部分火力，一旦发疯，他们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既然没有人能提出其他建议，那我们就听舰长先生的。”文希看向赫勒·李，“工程师先生，请您尽快动员工程团队的核心成员，尽量在七天内找出修复信号系统的方法。”
　　“好。”

　　“科夫托中尉，请您务必保守这个秘密，尽量不要让士兵们的情绪出现问题。同时，我们将暂停一切对外的探索活动，做好瓦诺亚号的外部防护，并加强各个通道的巡逻，如果七天后信号系统还没有被修复，我们就不再请示帝国，直接返航。蹲进去总比死在这里好。”
　　“遵命，长官。”

　　“最后一个，”文希招呼来舰长的秘书官，“那名士兵变异出的花纹和黑坑里的怪物身上的花纹似乎很相似，我猜测会是相近或者相同的物种。我记得你们几天前给厄洛姆送过样本，这些天他一直没怎么露面，以他的着迷程度，或许对此已经有了一定的研究，麻烦您去向他咨询进度并邀请他和艾格丽小姐合作。我相信以他们两个人的智慧，找出士兵的感染原因并不困难。”
　　秘书官低头记下文希的要求，在请示过老舰长后夹着文件匆匆离开。

　　后来文希又絮絮叨叨讲了一些，交代了不少琐事，每位管理者都被他指派了任务，一个接着一个离开。直到最后，会议室内只剩下老舰长和他自己。

　　“文希，不给我也分配一些工作吗？”老舰长眯着眼睛笑问。

　　“舰长先生是皇室成员，我没有向您下达任务的权力。”文希有些无奈。

　　“早一百年前的皇室了，除了拥有英格威这个姓氏之外，我或许还比不上科夫托和菲奥斯，他们与上议院可都是关系匪浅呢。可惜就是些爱争权夺利的草包，空架子，优秀却不够聪明。”

　　“您说笑了，按照风评，全帝国最爱争权夺利的应该是本人才对，您怎么能随意将这副桂冠戴到其他人头上呢？更何况，我也只是一个愚蠢的小人，刚刚所有的决策都是我贪生怕死所做出来，无非害怕瓦诺亚号发生暴乱影响到我罢了。”
　　文希说完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推开会议室的门。

　　“但我们还没有采集到足够的返航资源。赫勒计算过，缺的那一部分资源刚好是少载一名成年男性所需要的，可我们所能发现的燃油坑都已经被采光了，再往里深入就是‘警戒线’，里面有着非常强的生物信号，是我们绝不能触碰的禁区。”老舰长顿了顿，拔高的声线又低了下去，“文希，你打算将谁丢下？”

　　人已经走远了。
　　嗒嗒的皮鞋声回荡在走廊里，显得孤独又寂寥。

　　老舰长跟着出门，恰巧看到了文希拐弯前的最后一道身影。

　　或许是距离太远，或许是老舰长本人个子就高，远超帝国男性平均身高，又或许不是错觉，从他的角度看，文希的背影是那样的单薄清瘦，细长的人套在板正的衬衫里，依旧透着一股瘦骨嶙峋的苦意。

　　即便文希没有回答，老舰长也琢磨出了他的心思。

　　万人唾骂的恶鬼暴君，留在这颗星球上再合适不过了。
　　本来就是利益斗争牺牲品，早死晚死都一样，不是吗？

　　禁闭室内。
　　无数的诡异斑纹有生命一般，从士兵胸口那道已经化脓腐烂的巨大创口上往外延伸，细细密密已经快要长满他全身。

　　好痛……
　　好痛！

　　呃！

　　好恨啊！文希那个贱人，居然下手这么狠！去死、去死、去死！

　　士兵被巨大的痛意折磨得生不如死，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水似的哗啦啦往外淌。
　　他所有的血肉跟着汗一起流走了，又好像被可怖的花纹吸干了，只剩下薄薄的皮和骨头黏连，脊背一阵一阵发痒，他胡乱地在铁床上乱蹭，蹭得皮肤也坏了，花纹从森森的白骨里长出来，攀爬，蠕动。

　　好恨文希……

　　最后他疼得不行，几近昏厥。

　　那股令人着迷的香味就是在那时候浮现出来的。
　　毒药似的麻醉了他的痛楚。

　　只听“哗啦”一声，禁闭室的锁链被人从外面打开，香味也变得更加浓郁。

　　瞬间，士兵感觉自己的喉咙快要烧起来了，干渴得要命。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恶魔的漂亮面庞就那样活生生地展现在他的视野里。

　　他忽然恍惚。

　　那哪里是恶魔，分明是圣母一样、令人着迷的美好存在。

　　“妈妈。”
　　新生的鸣腔不由自主学会了属于虫子们的称呼。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缓慢地翻身。因为哪里都是腐烂的、散架的，长出诡异花纹的地方一被挤压就会浮起蚀骨般的痛苦，所以他的动作极其缓慢。
　　四肢沉重得像铁一样，半死不活的人奋力挪动自己，可不管怎么努力，他的动作都是那样笨拙可笑，折腾半天也才前行了一英寸。

　　他快要受不了了。

　　可是那是妈妈。
　　占据了他大脑的声音急切地催促。

　　那是妈妈……
　　是他的爱。

　　他想要拥抱妈妈，想要钻到妈妈怀里，得到一个奖励的亲吻。

　　迷蒙的幻想充斥着士兵的脑子。正在这时，一股陌生且霸道的气息飞速从远方窜过来，堪称恶劣地将那股迷人的味道覆盖得一干二净！

　　很快，空气里只剩下雄虫浓郁过头的气息。

　　是、谁！

　　士兵目眦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