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做虫母》离山却歌

16、回家 它们要建造

　　文希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

　　他原本就被日复一日的异化实验折磨得消瘦不堪，刚刚又在极端刺激下被迫提前产卵，为数不多的活气被彻底消耗了个干净。

　　德兰斯从没有哪次觉得母亲是这样孱弱过，全身上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泛着微青的白，温暖的怀抱变得跟冰块一样寒冷，连颤抖都是小幅度的，好像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动作。
　　如果他早一点过来，如果当初在生态舱里他再强大一点，如果母亲晕倒后他立刻带母亲回巢，是不是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明明在他的印象里，母亲是那样温柔而高大。德兰斯的第二次破茧是在文希面前，他只是用了一点小伎俩，母亲就那样毫无保留地爱他，任由他做出许多顽劣的行径，虽然母亲表面上生气，但总会原谅他包容他。他是那样的幸运，是巢穴里唯一一个被母亲养大的孩子。
　　受到了母亲的疼爱和庇护，却没能让母亲免遭伤害。

　　现在的文希与德兰斯记忆里的简直大相径庭。
　　骨瘦伶仃的，抱在怀里都没什么重量。

　　虫子细细地舔舐着文希脸上蜿蜒的血迹。应该是生产时没有精力分心，文希被医疗室飞溅的玻璃碎屑割伤了额角。

　　德兰斯既心疼又愧疚，外面的战火还在继续，他有些哀伤地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类，轻轻叹息：“妈妈就再让德兰斯任性一次吧，留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好吗。”

　　那里的生物不会再拿您当家人了。
　　和我们在一起吧。
　　我们会一直一直爱您，哪怕死亡。

　　他当然知道文希自始至终都是想要回到自己的母星的，但文希现在的气息已经微弱到难以感知，人类虫母并不擅长就地结茧，只有母巢里的茧丝才能为他续命。

　　砰！
　　还没等德兰斯张开翅膀，激光炮就猛然扫射过来，医疗室的金属墙壁彻底成了废铜烂铁，与此同时，剩下的机械士兵在屠杀完可见的舰员后，开始统一向德兰斯和文希的方向发起进攻！
　　电光火石之间，成年虫族的翅膀横到前方，无数的枪炮轰在上面，瞬间，漂亮的鳞翅被炸出一个又一个豁口，鳞粉哗啦啦地往下掉，猩红的血液从伤口上溢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废墟里。

　　虫子闷哼一声，随后对着德兰斯大喊：“想办法带他回巢！”

　　德兰斯小心翼翼地将文希搂紧了一些，他死死盯着悬在半空的飞舰，拟态的人类眼白中布满血丝。都是这些恶心的人类，利用母亲，伤害母亲……如果不是因为母亲不舍，他恨不得现在就让这些人永远留在这颗星球上，成为虫群和文希后嗣的温床和口粮！

　　成年虫子比德兰斯先一步发怒，阿斯特利亚吞吃过完整的人类，包括对帝国形势的认知，他很快就推测出人类政府究竟要做什么，刚刚的枪炮来势汹汹却并不猛烈，而且其实都是对准的德兰斯，很显然没有想让文希去死，更像是要活捉母亲回去继续进行实验！
　　他抖了抖被武器弄得不再美丽的翅膀，锋利可怕的前肢高高扬起，然后猛地挥下，“咔嚓”一声，硬生生扭断了机械士兵的脖子！

　　阿斯特利亚一边为文希和德兰斯掩护寻找离开的方位，一边如同死神般收割无机的造物。
　　废铜烂铁跟着半人半虫的怪物残骸洒得遍地都是，腥臭的血水在低洼处积聚出一个又一个小血坑。

　　可怕的能让人做一晚上噩梦的画面传送到飞舰上，监测室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在此之前了解过瓦诺亚号上有关外星异种实验的资料，知道这是一种难以对付的新生物，但资料里决计没有记载这是一种恐怖到可以半无视先进武器的存在！
　　还有瓦诺亚上那些被虫子感染的人类，口水从裂到耳根的嘴巴里稀稀拉拉地外溢，被撑到足足有成年男性拳头大的眼眶里挤满了复眼，头部怪异的肿大，纵长三余米的灰黄色翅膀拖在身后，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让人看一眼就会疯狂的花纹……可是他们还是维持着一半人形，还永远部分人类的理智，有一些变异人甚至在看到自己的样子的时候直接吓得心脏骤停。

　　几乎每一个人看到这样的画面都忍不住颤抖，某种未知的恐惧如同寄生虫一样爬到他们的灵魂里，惯常宇宙旅行的人们头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他们无不庆幸派出去的是可以被抛弃的机械士兵。不敢想象，如果下去的是人类，他们在回来时又不慎将异化病毒带上来，将会发生多少恐怖的事情！

　　飞舰指挥官在观测屏前站定，沉声问：“机械士兵找到艾格丽·卡佩和那位议会长了吗？”

　　“找到了，卡佩小姐已经被强制带回，稍后就可以登舰，隔离间也为她安排妥当。但……”一旁的助手顿了顿，纠结道，“那位议会长的坐标，似乎和下面两只纯种的怪物方位一致。”

　　“什么？”

　　“根据刚刚传回的讯息，那个坐标确实还有第三个活物的气息，但十分微弱，和文希·珀恩施的情况也能对得上。”看着上司越来越冷的面庞，助手试探着问道，“还要等吗？还是直接引爆瓦诺亚号？”

　　“直接引爆。”指挥官面不改色地命令，“梅森先生要的是异化资料，少一个实验体不会怎么样，让机械士兵稍后采点异化样品的身体组织就行，有卡佩那个女人手上的资料怎么也能交差了。这地方危险得很，我们处理完瓦诺亚就立即离开，免得惹祸上身。”

　　瓦诺亚号上，艾格丽被潜入的机械士兵从躲在探索舰内部未异化的人群里拖出来，头顶刺目的信号灯迅速闪烁，几秒钟后，倒计时响彻整个瓦诺亚号！

　　任何一个个参加过太空探索培训的舰员都不会不认识这个倒计时声响。
　　这是星际探索舰标配的自爆系统倒计时。

　　原本就精神不正常的人群瞬间陷入极度恐慌。
　　“什么意思！”
　　“不是说是来接我们回家的吗？”
　　“瓦诺亚要自爆了！不！”
　　“我们不要死……我们不要死……梅森，艾格丽，你们怎么能出尔反尔！”

　　“骗子！不准走！”
　　激愤的人类试图冲到前面拽住艾格丽，机械士兵举起枪，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出头鸟就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呆住了，无望地瘫坐在地，嘴里吐出肮脏刺耳的骂声。

　　不远处，寂静的原始森林也沸腾起来。

　　无数生长着硕大鳞翅的工虫从密林中飞出，密密麻麻地奔向被绝望笼罩的瓦诺亚号！

　　它们遵循着王虫的指令，用身体在瓦诺亚号与飞舰之间砌起一层厚厚的围墙。

　　空气里弥漫着虫母浅淡的香气，虫子们数不清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飞舰。
　　那上面都是欺负母亲、还要带走母亲的外来者！
　　高频的振翅声几乎完全遮盖住瓦诺亚号的倒计时，虫子兴奋而恼怒，它们恨不得可怜的母亲立即发布命令，只要小半个星球日，这艘空中的造物连同里面的生物就能一起报废，连渣都剩不下几个。

　　躲在德兰斯怀里的文希忽然蹙眉。
　　只一下，整个虫群都安静下来。

　　文希疲惫地睁开双眼，伸出细得可怜的腕子，含糊道：“阿斯……？”

　　拟态回人类副手的成年王虫轻轻握住文希的手，人模人样地在手背落下一吻，问：“先生，您想要回家吗？”

　　回家。
　　文希愣了愣。

　　回家是什么？
　　什么是家？
　　家又在哪里？
　　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头好疼啊。哪里都疼。
　　疼得什么都记不起来。根本就思考不了一点东西。

　　他实在是累极了，德兰斯温暖的胸膛让他忍不住又眯起眼睛，头往下埋了埋。
　　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虫群小声地欢呼起来。
　　乖巧的孩子们听从母亲的意愿，将要带着它们消失几百年再次出现的新虫母回巢。

　　母亲的体型比历代虫母都要小，连普通工虫都比不上，却已经过了发育期，马上就是一名成年妈妈了。

　　但这又很好地激发了虫子的保护欲。

　　总是被外来者欺负的、羸弱的母亲，它们要想尽一切办法讨他的欢心，让他爱上这个美好而庞大的家。

　　他将是新的虫族帝国最至高无上的皇帝。

　　或许是真的沉寂太久，连森林都耐不住寂寞，迫不及待地迎接这颗星球的新主宰。无数的鲜花开得灿烂热烈，斑斓的色彩比地球上还要丰富，浩浩荡荡地铺向深处。

　　文希沉醉在花香与怀抱中。

　　“不！放开我！不能让虫子带走文希！”
　　在瓦诺亚号爆炸前一秒，埋在少年王虫怀里的人类又忍不住挣扎了两下，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针一样猛地扎到耳朵里，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浆糊似的大脑，却怎么都想不出来。只是觉得听了难过得不行，从心底里泛出酸味，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再然后就是巨大的爆破声，血腥混乱的画面在文希脑海中回荡，接着一个个人脸划过去，每个都是血肉模糊的，体型高矮胖瘦不一，无一例外，都在扯着沙哑的嗓子说自己想要回家。

　　他们想回他们的母星。

　　母星是什么样子？
　　文希在混沌中看到了美丽的蔚蓝色星球。

　　令人眷恋，又令人痛苦。
　　他诡异般的昏沉，又诡异般的清醒，心脏像是要被苦涩撑爆了，泪水忍不住滑落，濡湿了德兰斯的衣服。

　　文希回到了自己破茧的地方。

　　温暖的母巢慈爱地伸出茧丝，再一次裹住了美丽的人类虫母。
　　痛苦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黑暗的巢穴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忙碌声。

　　不过这很微弱，并不会影响母亲沉睡。

　　虫子们无法预测文希需要多久才能苏醒过来，所以它们要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在文希第二次破茧前修筑出独属于他的皇宫。

　　它们要建造出温暖而美丽的寝殿，为虫母醒来后的发情期做准备。

　　（第一卷异化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