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离去之期 已识乾坤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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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文妙音一招反扭不成，胳膊脱臼了。剧痛自右臂传来，她惨叫的同时不忘颤巍巍给自己接回去。
“……道心不是化神期该考虑的事吗？”正骨的文师傅艰难发问。经过这二十余年的修炼，她现在已经是大乘期前期巅峰，考虑道心的事还是一个大境界后呢。
士珪目视前方，有意忽略地上扭动的人影，平淡道：“迟早的事，修道最终还是修心。若不能明白自己为何拔剑，往后的修炼只会越来越难。
渡云剑法灵活，时而如春风化雨，时而如霜雪杀人，你的剑意齐衡温润，不偏不倚，利而不伤。”
“有什么问题？”
“纵是面对想象中所谓的‘仇人’，你的出招中杀伐气也不重，对决中易被穷凶极恶之徒所伤。换言之，你天资修为上乘，但心太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拔剑。”
文妙音挠挠脸，皱眉想了一会，道：“主要是我能想起的‘仇人’中，都是惹我不快但没到罪该万死的地步。而且我不认为心软是一件坏事，别人要取我性命时我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士珪示意她继续说。
文妙音道：“你最后一句是对的，我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修炼。小时候习武是觉得好玩，方便打架，入羽华门后修炼是想早点回家，以及迫于掌门压力，现在是想早点出去。”
“终有一日，你会走出结界，回家，掌门也不再压力你，届时你拔剑、修炼的目的是何？弄明白这个问题，你要选的道也就明朗了。”
文妙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众仙生于人妖鬼神魔混居、混战的时代，必须拿起灵器，坚定道路，才能与魔族抗衡，护全无辜百姓。
他们的道心生于见识过诸般苦难后的彻悟，走过世间万水千山才能生出这份坚定，并在清平盛世仍不改初心。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莫过于此。
道心不会生于镜花水月的虚幻，也不会自锦绣荣华中堆砌而起，它必须要在人间找——不在侯府，不在结界里，也不是在凤扬山。
哪怕是明面上最自在的逍遥道道心，也不可能生于一隅。
文妙音小心看了树下的士珪一眼，问：“假若有一日，三界太平，怀素拔剑、修炼的目的也始终如一吗？”
若天下和乐，各族安居，这位仙尊是不是可以放下刀剑，融入众生中？而不再高坐神台之上。
这个问题变相等于对士珪所提问题的反问。
士珪的肩膀微微耸动，文妙音怔然，反应过来对方在笑。侯府养育长大的小姐不明白她在笑什么，以为这笑是嘲笑，在地上拣了粒石子掷过去。
“不许嘲笑我！”
士珪看也不看，接住石子，语带笑意：“脾气还挺大的，大小姐。我问你，若你是怀素，太平盛世到来，你的道心是否如一？”
文妙音警惕地看着她，眼睫因抬眼垂眸而时高时低，如起伏的麦浪。这问题很危险，说“是”的话太虚伪，因为自己的愿望就很简单——
在羽华门修炼几年后调回永京作外门弟子，陪家人，季节正好时同朋友一道游乐。
说“不是”的话，万一士珪发难，给她扣个对仙尊不敬的名头，她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思来想去，这机灵鬼选了个比较安全的答案：“战时握剑，太平时放下，不也很好吗？”
“为何要执着于拿起与放下？剑一旦拿起很难放下，这点对仙都主神尤甚，如选择道路后要坚定不移走下去，我所知道的怀素不会放下剑。而且，战时杀魔，天下安乐时以剑雕花，不好吗？”
她说得玄之又玄，文妙音似懂非懂。
士珪轻叹一声，“神魔大战后，仙都也以为盛世至此到来，三千多年后不照样发生仙都事变？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世间不可能永远清平。有些人才要居安思危，未雨绸缪。”
再过一些时日，待文妙音将第八式修得炉火纯青之际，她就能出去了。二十余年相处，说没有感情是假的，她对士珪说：
“以前总是我让你说我感兴趣的仙人轶事，也很感谢你让我知道几位仙尊的往事，现在你想对我说什么？”
怀素的与几位主神的往事说得七七八八，丹仪跟姒画的也是，文妙音虽没有飞升，但对仙都的了解可能比随机一位仙人还清楚。
有个指定目标好办，让她随便说点什么难如登天，士珪就道：“没什么，回去后得空给你祖宗上柱香——我说的是第二代掌门，怀素的徒弟。”
怀素在人间收了一男一女两位徒弟，据士珪透露，二人均是沉稳、能担大任之人，女子名贺兰汀，是羽华门第二任掌门；男子名澹台秋，是巫教第二任教主。
怀素意念估计是在教育自己时触景生情，进而想到自己昔日徒弟。
文妙音应下来。
离开那天和往常的日子无甚区别，云舒云卷，古木静立，士珪站在树下看她施招。
从渡云第一式到第八式，剑台上的女子身法越发轻盈，似飘动的绦带。剑意随招式而变，至暖至明时让半壁凤凰木枝头花开，至寒至利时划破半空中群集的云团，露出明亮而蔚蓝的天空。
一念花开，一念云散。
士珪负手而立，静静看着，不像往常般给予点评。佩剑在文妙音手上展露光华，映出霜雪似的亮光，配合剑台上的出剑白衣女子。
随着剑招变化，天空中露出一线缝隙，并越来越大。直到最后一式施展完毕，那缝隙变成能容纳两人进出的空间。
士珪一直带着面具，但文妙音直觉对方笑了。
青年没有急着离开，她走到士珪跟前，行了个庄重的拜师礼，道：“多谢前辈这些年的指点与照拂，晚辈不胜感激。离去之期已到，山高水远，伏惟有缘再聚。”
二十多年间都吵吵闹闹、大大咧咧的人，此时格外有礼，让士珪觉得分外好笑。
她没多说什么，“嗯”了一声，道：“你走吧。”
离去本就不需要仪式，不需要挑天气、心情和其他种种，有时命运轻轻一划，彼此连再见都来不及说家就被分开了。
文妙音将用了许久的佩剑呈上，“这剑本就是怀素大人的，我有幸用了近二十八年，现在物归原主。”
不起眼的佩剑颤了颤，似是在抗拒，也似挽留与不舍。
士珪接过，在剑身处弹了一下，它便慢慢安静下来。
走到出口前，文妙音最后一次回头，士珪还在原地，面具上的花纹像活过来一般。她始终没见过这张面具下的真容。
青年深吸一口气，用力摆了摆手，大声道：“再见士珪，我会想你的！”
言罢，她没等对方反应，转头快步走进黑暗中。实话实说，越拖延，她心中就越难受。
离别和重聚两种不同境况摆在她跟前，跟士珪相处了二十七、八年的她很难不伤怀。
士珪低头看了看手中佩剑，并起二指轻轻一抹，从剑柄到剑锋，原本不起眼灰色长剑褪去颜色，露出本来的凛冽霜色。
剑柄往上半寸的地方，刻着两个雅秀端正的小字——
渡云。
她将长剑放在悬崖下，缓缓拢起五指，手握成拳，随着她的动作，整座结界如烟消散，而她本人的身影则越来越淡。
文妙音摸黑走了一段路，看见尽头有光。走近，发现有一段百来级的阶梯，便拾级而上。
结界坍塌那一瞬，正琢磨棋局的长孙祈感受万骨池池底出现渡云的气息。他留居鬼域至今，其中一个目的是等怀素结界放人。
在自己的结界里，他已经一个人对弈了上百局棋，而今终于等到那人回来。
净霄仙尊意念一动，下一秒出现在结界外，往万骨池飞速赶去。
沿途放出神识，探查到渡云被镇在万骨池中央，一路上所见池底白骨安静如鸡证明了探查结果没错。
池底凭空出现一处往下的阶梯，他正欲走下去，一道朦胧的修长身影出现在十米外。
那人面具上的花纹繁复绮丽，绯色锦袍下摆处的莲纹缠绕蜿蜒，随她的步伐摇曳生姿，隔着数十米仿佛也能闻到衣袍上的淡淡莲香。
没等他反应，对方掀了面具，露出一张见之难忘的脸。
没有外人在场，长孙祈道：“细细算来，自你闭关后，咱们也有一千多年没见了。”
士珪：“一千三百七十四年。”
长孙祈竖起大拇指，表达对其记忆力的敬佩。他道：“我等了五年，你终于舍得把你那缕人魂放出来。话说，你为何不把渡云放在你身边？”
正式闭关前，怀素的弑鬼刀封刀，不知置于何处；仙都本以为渡云在她身边，没想到被镇在池底三千年。
换句话说，此人闭关时身旁没有趁手仙器护着神体。
“我这缕神力即将消散，将渡云置于此处就是怕万骨池出事。我今日为三事而来：第一，你回仙都前将万骨池阵、封魔印重新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
第二，派人去查姒画从前下属的去向，尤其是魔尊麾下的五圣，我直觉南成瘟疫没那么巧。
第三，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今日之事，包括渡云的下落与这缕神力的消散。”
“我知道了。”长孙祈沉声应下，再度抬眼时那缕神力彻底消失在空中，恍若未曾来过。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离去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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