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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怀素的飞升 金钟钟声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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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珪素日极少谈起丹仪,除非是文妙音主动问起。这缕怀素的意识对丹仪极为尊敬,带着主神体骨子里的对上司的敬畏和礼数。
自完成两大封印后,丹仪几近陨落,几位下属创建四大门派的另一个目的是想借信仰之力助其疗愈神体神魂。
踌躇再三,文妙音问:“丹仪的伤真就如此重,重到六千年闭关都没法恢复吗?她闭关时间太长,修真界有些传闻说她是陨落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蠢话,士珪冷冷地投来一个眼神,文妙音怔然,不自觉打了个哆嗦。那是她第一次见士珪露出这样的目光,霜雪般的冷冽,与不带丝毫感情的阴翳。
“还有假的吗?重伤姒画,亲手布下封魔印,画成万骨池阵,这三件事换作一个修为低的仙人,干完一件就得陨落。”
修真界几百年才出一位飞升修士,每一位都是记录在册、受人景仰,在士珪嘴里却显得平平无奇。
覆面女子将白子掷下,天山寒玉制成的濯雪棋落在界限分明的棋盘上,音色若碎玉击石,也昭示着执棋者内心按捺的丝丝怒意。
她说:“怀疑一个人死了,信仰之力怎能纯粹?我看修真界是闲出屁了,连这等事都胡乱揣测。”
文妙音不敢吱声,对方头一回爆粗口,看来是真的恼得不轻。也可以从侧面说明,怀素对关系丹仪神体神魂重塑的信仰之力很重视。
士珪面具下紧锁眉头,问:“这等谣言传得很厉害吗?”
文妙音摇摇头,“不算很厉害,大多数人是认为帝君没死的。我家里还供着她的神位呢。”
对方略略松了口气,声线放松下来,道:“事关丹仪安危,所以三界的信仰之力格外重要。净霄无漪这等神魂神体完好的仙人对信仰之力无太大要求,神力几近耗尽的丹仪则不同。”
文妙音想了想,神魔大战距今六七千年,四大门派是在仙都事变后成立的,而仙都事变距今三千年左右。为何仙尊们不在神魔大战后尽快建立四大门派,而要等到三千余年后?
她把这个疑惑说出来,士珪以手抵额,轻轻叹气,“丹仪亲自收敛白骨,画下万骨池阵草图,我们几位下属是照着阵图画的。但其实画阵不到一半,丹仪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得不闭关。”
“万骨池阵镇压着战场上所有死去的不肯投胎的亡魂,怨念极重,这是个不亚于封魔印的大阵。因怀素和四方主神各自分工,故而不像封魔印主要由丹仪完成,用时一千三百余年。画完阵怀素等人的神力也几近消耗殆尽。”
那盘下了一半的棋,士珪没了心思再下。晶莹剔透的濯雪棋被一一收好,她有些心不在焉:“最初一千年,大家都在休养生息。后边一千年,主要是各自忙着消除杀劫。”
文妙音心中一动,捕捉到话中陌生的“杀劫”二字,问道:“杀劫?什么杀劫?”
“世间能量恒定,因果循环,如落花化作春泥反过来育花,如欠下的缘会以不同方式偿还。成仙并非大道尽头,也非永生极乐,在仙人之上还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道’,没人说得清其来历,只知道其作用是‘制衡’。”
随着话音,士珪略略抬起指尖,悬崖下翻涌的雾气上升,逐渐消散,而后几团白云化成,缀在半空之中。
不久,那白云如融了水般消失,一阵稀疏的雨倾斜而下,只有十息。
从丹仪、四大门派建立到不能具体言说的道,文妙音觉得有些绕,遂挠了挠脸,等对方继续说下去。
“成仙只能说明修为、天资和道心暂时合格,不代表成仙后道心坚如磐石。假若一位丧失本心的仙人在三界大开杀戒,你猜会怎么样?”
文妙音将对象换了换,代入修为强劲但暴虐恣睢的魔尊姒画,声音紧了紧:“血流成河,天地失序……像姒画一样。”
“对。”士珪倾身向前,弹指,一道温暖清正的灵力没入她的印堂穴,一路往下,接着是四肢百骸。
许多幅不同场景的画面闪过,走马观花般在她脑海中放映,有无能为力的乌漪,愤怒得表情失控的长孙祈,长跪不起、泪如雨下的齐华,站在尸山血海前久久沉默的凛嘉……
房屋、院落被付之一炬,熊熊大火连线般蔓延,火光冲天,照亮了半壁尚晦暗的天空。
大火吞噬的不仅是百姓数十年的经营,还有生机。一双双不同的瞳孔里,映出的是相似的绝望和麻木,连泪都来不及流下。
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文妙音身子在细细发抖,一股奇异的情感就要从心里破土而出——
她不要,也不想再看到这样令人悲伤的眼睛,她要让无意义的杀戮停止,让所有流离的人和物都回到故土。她要改变她能改变的一切。
那一刻,仿佛与怀素共感,画面中半边银甲披红的将军似有所感,缓缓抬头,与几千年后的年轻女子对视上。
因士珪有意遮挡,她只能看见一双深邃而包含太多情感的眼睛。如何形容这双眼睛?像薄冰之下并不安宁的池水,只需等待一次日出,一阵东风,池水就会破冰而出,汩汩向前。
一眼万年,不过如此。
姒画在怀素的百步之外,捂着左肋骨往上一寸的地方,那儿正往外不住地渗血。暗紫色的魔气一次次环在她周围,倏地又消散,姒画暗暗用劲,反倒喷出一口血。
魔尊冷冷地瞥了眼半跪在地、以剑支撑的女子,做了个下劈的动作,周围十来名手下会意,呈包围状持剑逼近中间的怀素。
文妙音:“这是……”
士珪:“怀素飞升前的时刻。魔族想占据人鬼两界交界之地,借此间接控制两界,彼时还是人族正道盟主的怀素自然不肯。”
此事文妙音略有耳闻。四大门派成立前,为了与魔族抗衡,人界精英群聚一堂,组成一个联盟。无具体名姓,约定战后即刻解散,怀素与无漪曾担任过盟主之位。
士珪道:“怀素尚未飞升,姒画轻敌在先,没想到被一介人族修士挡了路,还中了一剑。”
数十把长剑寒光一闪,不约而同往怀素飞去。纵使半跪在地,她运起掌风,或劈或躲,咬牙躲过对着死穴而来的攻击。暗箭难防,防不住的攻击落在她身上,她的唇齿间溢出更多鲜血。
姒画远远凝视着她,厌恶、忿恨中带着一丝惋惜和讶然,不全然是想置坏自己大事的人于死地的杀意。
她服过药,止住伤口的血,将几张染血帕子扔在地上,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道:“若不是我今日亲自前来,真就让你得逞了。这等人才,不能为我所用,终是隐患。”
怀素似乎是轻轻笑了下,慢声道:“能让魔尊大人起惜才之心,鄙人深感荣幸。”
姒画亦笑,两人一站一跪,全然没有几个时辰前的剑拔弩张,和对决时拼命想取对方性命的决然。
她伸手,在怀素的脸颊上拍了拍,亲昵道:“那这份荣幸,你到地府后慢慢享用吧。”
怀素不语。姒画接过属下递来的剑,半蹲下身,将最后一剑刺进那人的心脏。长剑穿破银甲和衣物,进而是皮肉,最后是心脏,这个动作她做得缓慢而认真,全程盯着对方神色。
从姒画的角度,怀素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仍是用那双宠辱不惊的眼睛看着自己。她手上动作不停,亲自感受剑下一条生命的流逝,微笑着问: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为何要浪费美好的生命,去干一些不值得的事情呢?你很厉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可我已是成仙之人,你拼尽全力又丢了性命,也只能让我受一剑之伤。”
怀素依旧沉默,如蝶翼的长睫轻轻动了动。姒画的剑已经贯穿了她的心脏,趁着这最后几十秒,姒画又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蠢。你明知打不过我的。”
长剑被倏地抽出,一连串血珠被带出来,洇湿襟前衣裳。怀素半阖着眼,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回道:“那又如何……凭心而发……尽力,而为……”
恍惚间感觉到姒画拿起自己的佩剑,五感尽失的过程中,又仿佛听见了钟声。
文妙音抬头,火海蔓延的战场上,哪来的钟声?
姒画也抬起头。
天空中落下大雨,将混着魔气的大火浇灭;雨声伴着雷声,只是那雷落在半身血红的女子身上。
金钟钟声声震长空,响了九下才停止。
雷声散后,漫天乌云被几道温暖明亮的白光破开,一名手持长枪的女子当空而下,俯瞰姒画。
丹仪来了。
回过神来,下巴处传来缕缕凉意,文妙音伸手一摸,摸到几滴泪。
士珪陷入回忆里,音色低沉,“天道的其一作用是制衡,它不会允许姒画这样强大的存在为非作歹,丹仪他们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此。
善恶平衡,各族共处,万物循其道而生,所有成仙的大道道心中多多少少会包含这样的愿景。”
“因此,哪怕是仙人,出手杀灭有罪之人,也要背上杀劫,这点和其他生灵一样。更何况神魔大战中,几位主神杀劫不可能少的,迟早要还。
料理完战争后续,他们就轮流闭关养伤,养好伤后通过不同方式消除杀戒,包括受天雷之刑、化身入轮回行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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