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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速之客 老鼠郎给鸡 ...

  •   第三日傍晚,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到访侯府。

      彼时侯府正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临荷塘的一处水榭,边聊天边赏荷。聊文妙音姑姑的经商之旅,聊韦微义陪张沁去见未婚夫,聊时下最流行的酥酪和酥山……

      文宁正耐心听女儿讲韦微义给她的传书,见管家神色谨慎地快步走来,笑容微敛。因为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为首的中年女子着云锦白袍,下摆处用金线绣着牡丹,气度从容,甚至带上了些漫不经心。

      她面容清癯,面中留白多,眉弯下压,一双褐色眼眸看不清情绪,抬眼看人时也带着审视意味,尽管她本人可能不这么想。

      牡丹绣衣,不经通报可入侯府,普天之下,除了皇帝,谁敢这么做?

      李舜宇身侧错开一步的皂袍女子,年轻干练,是常伴陛下身侧的女官南宫梧。

      文妙音听见脚步声,止住话题。回身看到来人是李舜宇后,她心神一敛,俯身下拜,恭敬道:“小女拜见陛下。”

      文宁和杨伯言亦是行礼。文宁道:“陛下驾临,文某未能及时接驾,望陛下赎罪。”

      李舜宇摆摆手,示意几人起身,道:“不必拘礼,是吾打扰了你们的雅兴。可用过晚饭?”

      文宁一边让人去添茶上点心,一边道:“何来打扰一说?陛下说笑了。我们方才用过晚饭,您若是来得早,没准儿可以一块。”

      李舜宇轻轻一笑,“倒是我来得不巧。”

      文妙音见这位陛下的次数不多。此时坐在文宁旁边,她安静听着母亲跟李舜宇的对话,被点到时才说一两句,合礼而不张扬。

      李舜宇仿佛只是想来找文宁说说话,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轶事,但侯府三人的心神不敢松懈,因为李舜宇从不做无缘由的事情。

      这位十九岁顶着巨大压力继位的皇帝,将权力远远凌驾在亲情和友情之上,绝不是闲得没事就出宫找人唠嗑的人。

      聊了半盏茶时间,李舜宇看向文妙音,提起话题:“前几日听闻妙音的喜报,吾四子亦是通过考核,不知羽华门的入门文书可曾送达侯府?”

      文宁道:“前日送达,只不过被我拒了。陛下提起四皇子,可是四皇子的入门文书未送达?”

      “自然不是。”李舜宇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茶盏,轻轻摇晃,目光落在那淡褐色茶汤上,淡淡问道:“为何?”

      文宁知道她问的是自己为何拒绝文书。她道:“臣只有妙音一个女儿,自是希望其常伴身侧,以慰平生。望陛下见谅。”

      风过荷塘,带来阵阵淡雅清新的花香。铜铃声顺着微风穿过蜿蜒长廊,如一粒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

      李舜宇不说话,文宁安静喝茶。文妙音心里忐忑不安,面上仍端着平静,只觉得待在这儿的一分一秒都很煎熬。

      流云舒卷,落霞漫天,与水中错落有致的淡粉色荷花相映衬,一时间分不清孰美。原本支颐望荷的李舜宇撤手,仿佛刚才的沉默是在出神。

      她正欲抬杯,文宁拦下她的动作,给她倒了杯新茶,“茶水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李舜宇看了文妙音和杨伯言一眼:“吾有事与文侯相谈。”

      维持了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许久的文妙音艰难起身,跟父亲施礼告退。

      一直默立在李舜宇身后的南宫梧看了眼这位年轻得体的侯府小姐,复而将目光移到陛下身上。

      李舜宇没抬头。

      左拐右转,走出两百余米长廊,直到看不见陛下,文妙音瘫在美人靠上,开始捶腰捶腿,皱起脸:“好累,方才我一动不敢动。”

      杨伯言坐在她身边,父女俩动作一致,齐齐的摇头晃脑和捶腰捶腿。他亦是愁眉苦脸:“我也是,辛苦你娘了。”

      父女俩都担心文宁,打算坐在这儿等她。没坐一会,芍君匆匆走来,看方向是准备去水榭。

      见到二人,芍君停下脚步:“杨先生,小姐,羽华门三位长老登门拜访。”

      杨伯言是文宁幕僚,府中人皆唤他先生。

      文妙音一动不动:“老鼠郎给鸡拜年么?今天侯府真热闹。”

      看来跟陛下相处确实耗费了女儿极大的心力。

      杨伯言沉默片刻,纠正:“……那是黄鼠狼。”

      “哦哦。”文妙音坐起身,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块掌心大的剔透蓝板,递给父亲:“传音仙器,您去见他们吧,我在这边也能听到。”

      杨伯言接过来,跟芍君到正厅招待客人。

      等他离开,文妙音摸出两块相似的传音蓝板,左边的贴在耳朵旁,右边的放在手侧。

      左边传来文宁与李舜宇的谈话声,右边是杨伯言沉稳的脚步声。

      方才在水榭静坐时,她在袖中悄悄将传音仙器调到最小声,将其藏入暗格中。年少时她与韦微义和张沁等人玩解谜游戏,府中不少地方留有她们为了藏线索设置的暗格。

      陛下身侧那名女官临走前看了她一眼,文妙音自这人行礼后就没见过她将目光从陛下身上移开,所以那一眼很可能是她发现了文妙音的动作。

      蓝板里谈话声依旧,可能是陛下知道了不作表示,也可能是几人没发现。

      文宁道:“陛下,臣有话直说了。妙音十二岁前,臣跟伯言常年待在西北,陪伴不深,所以一有空臣想跟她多待会。

      再者,羽华门修炼艰辛,入门弟子两年内不得回家探视。纵使熬过两年后,每年能回家的次数也寥寥无几,臣实在舍不得。

      更何况,臣问过她的意思,她也不想离开家人朋友数年之久。所以臣那日拒了赵厚的文书。”

      李舜宇的声音像隔了层雾:“文卿,吾又何尝不是?星儿亦是进了羽华门,他前些日子还跟吾说一定在羽华门好好修习,报答家国。做母父的再心疼也只能成全孩子意愿。”

      文宁略显冷淡的声音传来:“陛下在四皇子三岁时将其送去修行,三四年才见面一次,在下不认为您和肖侍君这样做是心疼他。”

      半边蓝板贴着耳朵,另外半边贴着脸颊,冰冰凉凉,很舒服。文妙音细细想了想,记起来肖侍君是四皇子李星的父亲。

      她面如土色,没有料到自己母亲说话这么大胆,直击陛下的痛处。

      但也算不上痛处吧,毕竟除了早逝的皇夫,陛下喜好无常,某位侍君今日得宠、明日失宠都是常事。

      另一侧,杨伯言的声音传来。

      侯府正厅,羽华门内门大长老韩千和二长老木厝散人,以及外门一位名闵阳的白胡子白衣使分坐在主位两侧。

      正厅专用来招待贵客。正中墙面设有一张吉祥花鸟主屏风,屏风两侧是一副当代书法大家鸿儒先生的对联,上联“积善余庆,本易理贻谋燕翼”,下联“耕读传家,继诗书泽被兰阶”。

      屏风前放置一条紫檀长条案几,案几东侧摆着一尊裂纹天青釉玉壶春瓶,西侧放着一只莲瓣纹熏炉。

      另外两面墙上悬挂名家字画。此时是傍晚,正厅里八盏玉勾云纹宫灯亮起,照得前厅煌煌如白昼。

      木厝散人靠在椅背上,目光上下打量着那副对联,啧啧称奇:“耕读传家,这可不像是大将军的作风。”

      她的本意是文宁武将出身,善战骁勇,自己压根没见过她饱读诗书的模样,下联有种装读书人的感觉。

      韩千立马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慎言。入竟问禁,入门问讳,不得无礼。”

      木厝散人脖子一缩。脚步声渐近,她连忙坐正身子。

      来人不是文宁或文妙音,他一身朴素灰袍,面容儒雅,眼角有细纹,看模样是个好说话的书生。怎么感觉挺熟悉的?

      几人起身互相见礼,脸盲的木厝散人再三回忆,终于在对方自我介绍时记起来,他是那日考核到场观赛的人。

      自己十年前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间隔久加上记性一般,早就抛之九霄云外了。

      “暮色将近,几位使君纡尊登门,敢问所为何事?”杨伯言坐在左侧主位,袖中藏着女儿给的传音蓝板,客气问道。

      韩千直奔主题:“那日赵使君登门贵府,言语上对君侯多有冒犯,我代表羽华门向侯府道歉。二来,是为了文小姐的事。”

      杨伯言脸色不变,微笑道:“我女儿怎么了?”

      韩千道:“一级甲等天赋百年难遇,这等人才不入羽华门实在可惜,我等今日拜访,为的是再次争取一番。”

      杨伯言道:“妻主前日已拒绝入门文书,缘由想必赵使君也告诉诸位了,此处便不再赘述。天色已晚,诸位与其坚持劝说,不如早日回府休息。”

      闵阳道:“非是我等要让你们骨肉分离。掌门在我等下山前推演卦象,言天赋异凛者一定要将其带回羽华门,所以文小姐必须跟我们走。”

      文妙音一手抓着蓝板,分神细听,手心慢慢渗出汗。

      陛下道:“文卿,你有时候说话真放肆。罢了,你如何认为是你的事,但文妙音跟同样测出一级甲等的奚杉青必须入羽华门。”

      文宁嗓音有些冷:“在下听过人牙子,没听过仙门招人也强行抢人的,羽华门这是改行了?哪怕臣舍弃这身荣华富贵和功名利禄,也不愿违背女儿意愿将她送走!请陛下收回成命!”

      “咚”的沉闷一声,然后是较轻的一声。她的母亲应是在跪下行稽首礼。

      南宫梧略尖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怒意:“君侯慎言!陛下面前,君侯三番两次出言不逊,视天威何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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