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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开 奶奶已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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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在唱着经典桥段,咿咿呀呀的唱腔流转在整个戏楼里,掌声也跟着雷动。
戏楼内穿梭着来往的雇工和茶客,由于进入人数有限,没抢着座位的都会散在戏楼周边的林荫下扯东扯西地聊天。
这是岁长园里最热闹的一块地方。
除此之外,第二热闹的应该是小东家那间庭院了。园里的猫都爱往那边跑,一群窝在园里晒太阳。
猫是小东家捡回来的流浪猫,派了专人照顾,平日里羞于见人,少部分时候可以在草丛和楼后见到他们。
于是安云起搬回岁长园小住的这一周过上了喝茶唱戏逗猫发呆的生活。
他院里还有影戏台,屋里有自己做的皮影。夜幕之下,当屋里的灯堪堪照亮着一方庭院时,他就会开了影戏台的灯,自己琢磨着边唱边操控着皮影,摆着小人戏。
黎禾枫最近觉得安云起甚是古怪,平日里活泼爱笑的人这一周变得及其反常,不仅总是没有表情,说话没有情绪,还搬回岁长园小住了一段时间。
他没少跑到他那方院子里找他,却被一群猫绊住了脚,无奈向着屋里喊安云起的名字,却只能见到安云起半开的木门,一脸憔悴,朝他摆了摆手让他不用担心。
送走黎禾枫,安云起抚着角落那木箱,小心翼翼地打开它,算起日子来,他上一次打开这木箱还是在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因为过于无聊,自己给自己演了几处戏。
直到后来上了大学,搬出岁长园,开始工作,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也就没再多心思想起那尘封已久的皮影了。
那木箱被蓝色衬布布好好盖着,没有落灰,没有腐蚀,可见被主人细心保存着。
木箱里放着数个皮影。皮影特征十分明显,是他小时候给喜欢的人做的。除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从小长大的几个朋友,也包括白遐龄和夏秋绥。
只是唯独有一个,被压在最底下,他拿起来看了很久都没认出来做的是谁。
“小东家!”
安云起被院外一声叫回神,放好皮影后关掉箱子,重新盖上布,跨步走出去,“怎么了?”
院外是戏楼里端茶的服务生,他不认识,看样子像是被谁叫来的。
“翁老板请你过去一趟。”
“翁老板?”安云起极轻地歪了下头。
“昂。”服务生以为他不认识,结结巴巴地补充到:“呃,就是,他说,这么说你就知道了。”
“好,我现在过去。”
翁长青就坐在戏台下茶客席最后一行,一身黑衣,支着头看戏。
安云起过去敲了敲桌角,也坐下,抬手示意一旁的服务生不用给他倒茶,“翁老板这么好兴致来听戏,怎么,你查到什么了?”
他半转过脸去看翁长青,眼睛睨着,对方同样转过来,表情却带了一丝沉重。
话说出口时,安云起眉心一跳,僵住了。
“魏海月走了。”
他原本脸上还有些笑意,但此刻轰然崩塌。
“什么叫,走了……”
其实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但他不敢信,或者说,是不愿意信。
“去世了。吕瀚问我们要不要去参加葬礼,就在下午。”
安云起犹如一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缓慢转回头,低头盯着地上不知道哪一个点,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明明是一个不太相干的人,明明自己只见过她一面,为什么会这么难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连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吵杂不堪,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和肺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台上已经谢幕,茶客又换了一批,他才开口:“不去了。”
翁长青似乎是料想到了这个结果,“嗯”了一声之后离开了座位。
安云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呆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做,就坐在窗前发呆,看着窗外春芽抽枝的树,还有时不时落下来的鸟雀。
亮堂堂的天说暗就暗,他甚至能听到院外阿姨呼收衣服的声音。
屋内没开灯,黑笼罩一片,他抬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了。
也没吃午饭,安云起撑着伞走出去。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琉璃街北边有座公墓,周围区的不少人都会选择将已逝之人安放在那。
那里足够安静,不被打扰。所以也显得雨声更大,更凄冷。
安云起从小接受的死亡教育一直都是人死不能复生,但只要他们被记得,还在人们心里,就会一直长久地存活于世,所以要乐观面对死亡,接受他人的死亡。
但他其实根本做不到。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走进了公墓。因为奶奶的缘故,他从小一直抗拒这里。
安云起一路顺着殡葬的声音往上走,定在远处,看着那边的正在举办葬礼的人。
南海市的葬礼向来简单,吹着唢呐,烧个纸钱,献花,最后安静地站在那站一会就结束。
而他到的时候正好在烧纸钱。
纸钱的碎屑随着风漫天飞,又被雨水打下,黏在湿透了的泥土上。
烧焦的味道在雨里格外明显,明显到安云起不得不用手掩住鼻子,即使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用。
盯着远处盯久了,眼睛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眨了眨眼,看着脚下缓缓而下的细小水流,然后伸出手接了雨水。
雨打湿了手心,一路往下,到手臂。直到现在,他才有了实感,意识到自己真的站在了墓园里。
安云起没再驻足,而是继续往上走。
墓园依山体而建,呈梯形,他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十二岁,清受的少年人撑着伞一路向上,斜风刮来的雨滴洇湿了他半边衣服。
爸爸妈妈在外经商,爷爷在忙园子里的事,所以从小他就是奶奶带的。
以至于三岁有记忆开始,他的身边就一直有她的身影。他是个不太记事的人,却在那一天仿佛走马灯一样回看了所有相处的瞬间。
第一次哭着拽着奶奶的衣角上幼儿园,背着比人要大的书包坐在一年级的书桌前看向窗户外奶奶慈祥的脸,在人群里一眼认出接他放学给他带桃花酥的人……
所以,那天的天气、温度、味道他几乎都能记起,好像躺在泥土里的是他,在最后一秒钟走马灯即将闭眼的也是他。
安云起今天没带花,只是在奶奶的墓前停了下来,一动不动看着碑上的照片和刻在上方的名为“倪满”的奶奶的名字,只有这时,他才能想起她的样子和声音。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会的功夫,雨势小了,从天而降的雨滴打在伞上更清脆了些。
远处拨开了乌云的日光斜斜地射下来,照亮了墓园的小小一方,照在那块布满水珠的墓碑上。
安云起收了伞,任由毛毛雨淋着,他其实想开口说些什么,想念也好,聊些琐事也罢,但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他走上前去抹走了墓碑上的水,没再作停留,转身离开。
安云起下来时没再看见吕瀚他们,想来应该是离开了。
相守着的亲人,就这么阴阳分别了。
大概是那天淋了雨,安云起回去之后就发了两天烧,还烧的不清,整个人蜷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连谁来了谁又走了都不太知道。
他在病着的梦里梦到了小时候,梦到了奶奶。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小不点,比琉璃街上的孩子们都要矮一些,但视野却是高高的,因为他坐在了奶奶的肩膀上,像个小皇帝一样巡街。
现在的琉璃街跟那时候其实没什么变化,一样的石砖路,路过墙角时就会见到青苔,只是那时候的白墙白瓦比现在白多了,没有经过太多年岁的摧残。
哭的时候奶奶会带他去前月楼,春天就给他买桃花酥,夏天就买莲子糖,秋天是桂花糕,冬天不去前月楼,因为冬天可以喝到奶奶熬的热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现在格外爱吃桃花酥和桂花糕。
至于莲子糖,现在的莲子糖没那时候好吃了,小东家如是说。
总之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时常是快乐的。
安云起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小时候的事,梦到过奶奶了。
他一直在下意识回避这件事,觉得只要不去想就不会难过。
但他其实错了。
这就像一场梅雨,年年下,淋在身上挥之不去,他走不掉,也躲不开。
梦的最后,他被奶奶放下,视角却突然变高,从小孩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奶奶在他面前,还和从前一样,弯起饱经岁月的眼睛,慈祥地对他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云起乖,都长这么大了。”
而他眼泪婆娑,努力地伸手去抹眼睛,试图看清眼前的人,“奶奶,你别走好不好……”
“奶奶一直在这儿啊,奶奶永远在你心里。”
“我们云起不哭了啊,奶奶带你去买桃花酥。”
……
安云起醒的时候天刚亮,鱼肚白被翻了过去,露出一点橙红的光。
他撑着身体起身,看向昨夜被雨洗涤过的窗台。
窗外的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点小花,被昨晚的雨一摧残,挂在枝头上的零零散散,还有一部分掉到了泥里,或者吹到了窗台的窄边上。
那其实是一颗桃花树,是当年三岁时奶奶带着他亲手种下的。
奶奶已经离开他十四年了。
而这棵桃树正在开第二十三年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