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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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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济八年,初夏。
清风院池塘里的荷花刚长出花骨朵,荷茎随风摇曳,舞动间惊起层层涟漪。
“扑通——”
孟愿趴在池塘边的木廊上,百无聊赖投下一块碎石。
孟府三小姐因和大小姐争执,被大小姐推下荷塘昏迷不醒。
等再醒来时,却是此时人非彼时人——熬夜赶作业猝死的孟愿,继承其全部记忆、人际关系,还有爱和关怀,换魂重生了。
“唉——”
孟愿长叹一口气,自她因写“中国古代音乐史”这门课的期末论文猝死,到魂穿至这个同名同姓的孟家三小姐身上,如今已半月有余。
她不是没试过再落一次水,希望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可是,那次尝试除了差点把自己溺死,什么也没改变。
“愿愿——”
孟愿出神间,温柔女声忽自身后传来。
孟愿回头,见一袭素衣、面色清浅苍白的姜流清,抱着一架七弦古琴缓步走来,气质娴雅,自带风骨。
姜流清将古琴置于廊前的木桌上,琴上还叠着两本泛黄旧谱。
姜流清看着她,温声开口:“你前几日说想学这《大漠辞》,今日我正好得闲,来教教你。”
姜流清说着握住孟愿的手,“人这一生总得有所喜好,心中有寄托方能眷恋红尘。答应娘亲,往后切莫再滋生轻生念头。”
孟愿一时语塞。
起因是这样的。
孟愿第一次落水醒来那几天,偶见姜流清书房里那几本封面古色古香的乐谱,一时间兴致大起。
作为因所学专业殒命的音乐生,对专业知识相关的物件自是相当敏感……
她回到古时,得以触碰那些平日博物馆里只能看不能摸的古物,千载机缘,岂能错过。
那天她提出想学古琴,但姜流清面露难色最终没答应她。
而那天晚上孟愿又恰好想出那个“回原来世界”的法子,一脚踏入湖里……幸好被清风院里识水性的丫鬟素夕拉了上来。
总之,一切都是巧合……巧合。
“学琴先正姿,身中正,琴声方稳。”
“嗯,坐姿尚可。”思虑间,姜流清已经开始手把手教她抚琴,“接下来是指法……托、劈、抹、挑、勾、打、摘。”
“不错,便是这样,”姜流清望着孟愿安置无误的指尖,欣慰道,“看来我的愿愿乐理悟性颇加……”
孟愿讪笑,好歹她学音乐两年了。
“以后若有机缘,或许愿愿也可以去做一个乐师呢,”姜流清缓缓道,“娘亲早年,也是一名乐师。弦乐撼山河心绪,既能丰盈自身,亦能以音律渡人,予世间暖意,何其美好。”
“不过后来……”
“后来?”孟愿见姜流清久久不语,抬头向前望,只见姜流清似不知想起什么,眼中忽然盛满遗憾。
“没什么,都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这里,放平些。”
姜流清不知何时绕至孟愿身后,俯下身,替孟愿调整好手势。
淡淡的清雅药香萦绕鼻尖,温柔的气息将孟愿包裹,扰乱了她的思绪。
初来这个世界,姜流清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衣不解带,关心照料,悉心指导。
孟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慈母一般无私地关怀她。
“啊!”,孟愿正不着边际地胡乱想着,突然头顶被人揉了揉。
姜流清抬起放在孟愿发顶的手,道,“心无旁骛,致心一处,才能学得乐律真谛。”
“我知道了,娘。”
孟愿敛尽杂念,沉下心跟着练习指法。
廊下清风徐徐,琴音断续轻响,母女二人一教一学,岁月温柔静好。
“妹妹日日弦音相伴,日子倒是过得好生惬意。”
一尖利嘲讽的女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温柔琴律。
孟愿抬眸,只见衣着华贵的沈如倩缓步走来,面色冷厉,身后家丁列队,气势汹汹。
姜流清见状起身,面色微冷:“姐姐这是何意?”
“何意?”沈如倩冷笑一声,“妹妹可记得,半月前荷塘之事。”
“自然。”
半月前,孟倾语蓄意推孟愿落水,却因地面湿滑、用力过猛,自己也一同坠塘,害人未遂,反落狼狈。
当然,孟倾语自是不敢对众人说出真相,只一口咬定是孟愿推她下水。
今日沈如倩登门,摆明是为女儿寻仇、挑衅立威。
“你们两个,抓住那个死丫头。”
两个家丁闻令推开姜流清,要去抓孟愿。
“娘——滚开。”孟愿挣扎着推开那两个人,“你们要找的是我,我和你们走就是,但是你们要答应我,不许找我娘麻烦。”
“你和我们走?”沈倩如嗤笑,“就凭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我偏就要在这里惩戒你,让你娘看看,不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是什么下场。”
“管家,拿马鞭来。”
“夫人,这——”
“让你拿你就拿,我的话你都敢违逆不成?”
“沈如倩,你动用私刑,要是老夫人知道了绝不会轻易饶了你。”姜流清怒道。
“私刑?”沈如倩傲然挑眉,满眼轻蔑,“老夫人早已默许。”
“你也不掂量掂量,你们三房如今在孟府,还有几斤几两?倾语是府中嫡长孙女,深得老夫人疼爱,岂是你这懦弱无用的三丫头能比?”
“二人同落水受委屈,你说老夫人会偏向哪边?”沈倩如眼底戾气骤现,断然喝道,“给我往死里打。”
家丁应声上前,粗长马鞭凌空扬起,带着凌厉破风之声,直直朝孟愿抽来。
孟愿闭眼,心底一片寒凉。
她堪堪重活半月,难道就要枉死在这后宅私刑之下?
“咻——”
臆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她睁开眼,只见一道单薄素影不顾一切扑来,牢牢挡在她身前。
姜流清闷哼一声,硬生生替孟愿接下一鞭。
“娘——”
沈如倩见此,面露惊色,而后又阴毒一笑:“既然姜氏执意护女,那就成全你们,两个一起打,给我往死里打。”
“咻——”“咻——”破空之声不断响起,一下一下接触皮肉,疼痛蚀骨钻心。
衣衫撕裂,皮肉绽开,血色瞬间浸透素白衣料。
“娘——”
“娘——”孟愿瞬时泪如雨下,“娘!你躲开!你躲开啊。”
“咻——”鞭声不止息。
“我求求你,求你快躲开好不好。”
孟愿泪水汹涌而下,却被人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面前摇摇欲坠的姜流清,替她挡下鞭刑。
“咻——”
“娘亲——”
孟愿心口又酸又痛——她不过是一个借体重生的异乡亡魂,根本不值得她这般以命相护。
“噗——”一口鲜血喷泄而出。
“夫人,不能再打了。”管家垂眼,开口道,“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她若死了,就算老夫人不说什么,老爷那怕是不好交代。”
沈倩如一番思量,终是叫了停,而后对执鞭家丁示意道:“我们走——”
一群人又大摇大摆离开,只余遍体鳞伤的母女二人。
剧痛与眩晕之中,姜流清的眼前,闪过多年前的光景。
那是北济三十二年洛阳河畔的望春楼,她与同辈乐姬抚弦弄曲,语笑嫣然。
那时候碧水凉亭,弦歌缭绕,少女欢笑,岁月无忧。
当真令人怀念啊。
后来,也是这样葱茏盛夏,她救下一个落魄少年,许诺与他一同离去,想凭一己之力,打破世人对乐师的偏见。
可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少年初心不复,而她困于深宅,半生蹉跎,葬送理想,也连累女儿受尽欺凌。
她一生已毁,绝不能让孟愿重蹈覆辙。
“愿愿。”
姜流清气息微弱,浑身剧痛难忍,却死死攥住孟愿的衣袖,拼尽最后力气,道:愿愿……别留在这里……”
“我去找大夫。”孟愿把姜流清扶至木廊旁的柱子上靠着,颤声道,“娘,你一定要撑住,再等一等。”
孟愿慌张起身要去找大夫。
“没用的,娘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姜流清苍白的手抓住她的衣袖。
“愿愿,你听我说,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去都城观生书院找乐师萧璃辞,她是娘亲的……至交。”
“寻到她,她定会庇护你周全,悉心栽培你,直至你习得本事,拥有独当一面、护住自身的底气。”
姜流清指尖微微收紧,这是她留给女儿最后的退路。
“往后,你就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踏回孟府半步。”
“我不去,要走一起走。”
“傻孩子——”
伴随着最后一声轻叹落尽,姜流清眼眸轻轻阖上,再无声息。
“娘——!!”
凄厉哭喊冲破喉咙。
初夏骤雨不知何时已倾盆而下,少女撕心裂肺的哀恸,尽数被雨声吞没,飘零四散,无人听闻。
孟愿心力交瘁,又悲又痛,眼前一黑,直直昏倒在地。
***
“小姐。”孟愿是伴随着阵阵抽泣声醒来的。
“小姐,你醒了。”素夕大喜,而后又哭起来,“我和青云不过是上街替夫人买药,回来后清风院却一片狼藉。”
孟愿扶额爬起,却浑身剧痛,身上斑斑鞭痕依然火辣辣地疼着。
“小姐,”素夕扶起她,“您大病初愈,如今又深受打击……”
“我去看看娘亲。”孟愿便哑着声要下床,“大夫来了吗?”
“小姐,夫人……夫人她,”素夕红着眼,支吾半天说不出话。
孟愿顿时心如死灰——
昏暗的灵堂里,夜风寂寂。
因三房在孟府向来不受重视,所以府里只草草办了丧事,后再无人来问津。
“小姐,”姜流清的贴身丫鬟青云扶住几欲倒下的孟愿。
孟愿遏制住不断要往外冒的泪水,重重在灵牌前磕了三个响头。
青砖触额头,寒意透皮肉。
她心中看得透彻,这牢笼一般的孟府,尊卑桎梏压人入骨,在这里,弱者的性命甚至不及院中野草。
起身之时,身形单薄的少女,眼底褪却了往日所有懵懂怯懦,只剩一往无前的决绝。
“我要去观生书院。”她语气沉静,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
“乱世深宅,若无一技之长,无一点本领傍身,终究只能任人揉捏宰割。”
孟愿望着灵堂的墙上起舞的白绫,思绪随之翻涌。
“我要去观生书院拜师学艺,完成我娘的心愿,成为名满天下的乐师。”
——要挣脱这片泥泞的方寸牢笼,在趋炎附势、人情凉薄的世道劈开生路、攀至顶峰,让那些曾经轻视她们、欺侮她们、伤害她们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小姐——”
“等将来我再回到孟府,一定要让沈倩如和孟倾语血债血偿。”
夜风簌簌不息,无声掀起人心波澜。
从今往后,再无人护她、怜她、替她遮风挡雨。
余下的路,她要靠自己杀出万丈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