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燕祯

48、伏暑 老夫人应允

　　五月底，京城入了伏。

　　天热得发昏，日头白花花地晒着，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各房院里都支起了竹帘和纱帐，廊下的花木被晒得蔫头耷脑，每天早晚要浇两遍水才能精神些。

　　沈清辞怕热，每日午后就躲在青松院的东厢书房里不出门。书房朝北，窗户一开就有穿堂风过，比别处凉快几分。她坐在窗下抄《内训》，权当练字又静心。赵嬷嬷隔一会儿送一碗酸梅汤或一盏莲子羹来，搁在案角，她写着写着端起来喝了，也不抬头。

　　三伏天的礼数多。初伏要晒衣曝书，中伏要供冰敬佛，末伏要各房互送消暑的汤饮果子。沈清辞把这些都排得妥妥当当，还额外在自己院里熬了绿豆汤，让赵嬷嬷给各房的仆婢们分送了一碗。下人们捧着碗蹲在廊下喝，看见沈清辞路过就站起来叫"沈姑娘好"，她笑着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喝。

　　六月十五是中元节。按礼，侯府要在祠堂设祭，供奉先人。沈清辞头一回操持祭礼，提前三天就开始备办——香烛、纸钱、供品、素馔，一样样按祖制备齐。她又特意翻了一回《朱子家礼》，把拜祭的仪程核对了一遍。赵嬷嬷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姑娘放心，老奴都办过多少回了，错不了。"

　　沈清辞合上书册，摇了摇头："头一回办，仔细些好。免得出了差错，老夫人面上不好看。"

　　中元当日，她换了素服，提前半个时辰到祠堂洒扫、摆供、燃香。各房太太们陆续来了，见供品齐整、香火明亮、席次井然，都暗暗点了点头。三婶娘还特意走到供桌前看了看那几碟素馔——一碟子素烧鹅、一碟子清炒时蔬、一碟子桂花糖藕，色香味俱全，比她往年办的那几回强了不少。

　　祭礼行过三跪九叩，沈清辞扶着老夫人起身。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可沈清辞看见老太太眼角有点湿，大约是看见供桌上谢景行父亲的名牌时勾起了旧事。她轻轻搀着老夫人出了祠堂，一路扶回暖阁，亲手斟了盏温茶递过去。

　　"景行他爹，"老夫人端着茶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走的时候也才二十九。跟景行现在差不多的年纪。也是去北境，也是一去就没回来……"

　　沈清辞坐在旁边的锦凳上，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虚的，听着就好。老夫人絮絮叨叨说了半盏茶的工夫，大多是些旧事——谢景行小时候如何调皮、他父亲当年如何跟北狄人打仗、他母亲病故那天大雪封门。沈清辞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老太太说完了，把冷了一半的茶喝了，又看了看沈清辞："你是个懂事的。景行有你，是他的福气。"

　　沈清辞低下头："是奴婢有福气。"

　　老夫人摆了摆手："别奴婢不奴婢的了。等景行回来，挑个好日子把你们的事办了。堂堂正正做我谢家的孙媳妇。"

　　沈清辞跪下去叩了头，额心抵着凉丝丝的地砖，心跳得又稳又重。她谢了恩，起身退出了暖阁。回青松院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些，日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一点一点斑驳地晃着。她抬手摸了摸鬓边那朵素银丁香，嘴角弯了弯。

　　他从北境回来的时候，她要做新嫁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