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虫》7形

2、桥陵2 “我很开心

　　檐角的雨珠掉在文茜脸上，她清醒过来。

　　“你，你是...”

　　女人沉默了一会，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掉在脸上的雨珠像是顺着眼睑滑落的泪痕，她静静地站在距离文茜几步之外。

　　“我是陈问荆。”

　　文茜感觉自己的血管开始收缩，僵硬，有某种东西即将要迸发出来，让她忍不住战栗。

　　陈问荆。

　　听到这个名字，文茜恍惚了一瞬，她目光闪烁，迅速躲开对方的眼睛，钥匙圈在安静的空气里响的明显。

　　“啊..原来是你啊！我怎么说是有点熟悉...”她搓了搓手臂，“...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

　　“你把我忘了。”陈问荆平静的陈述。

　　“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你长大了，确实没认出来。”文茜尴尬笑了下，转移话题道：“吃饭了没？”

　　陈问荆轻轻摇头。

　　“那...”文茜发现自己刚刚回来的那条路上有家早餐店开着，“那要不一起吃个早饭？”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都淋湿了，而且看陈问荆似乎也是，原本想赶紧吃了饭打发人走的话，在舌头转了个圈又默默咽下了。

　　“你看你衣服都湿了，怎么不带伞？”

　　“没想到会突然下雨。”

　　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文茜手忙脚乱的打开门，僵硬着笑容邀请她进来，做足了一副长辈的派头

　　“我这没多的拖鞋，你光脚踩，没事的。”

　　这栋楼内部是长方形，玄关只有不到一平米，右手边是整套收纳柜面，左侧则是一个小客厅，抬手就能碰到双人沙发的边缘。

　　紧挨着客厅的，是一个贴墙建造的L形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L形的长条那头正对着沙发，装了挂壁橱柜，短条那头没有，只有柜面，方便露出一扇木门和两扇大窗户，门后是一块临街的阳台，放着洗衣机和烘干机，装了防盗栏，挂着飘荡的衣物。

　　右边的柜面后则是两个空间，分别是方形的卫生间和L形的卧室，整体组合成一个大的正方形。

　　这天气，屋子里很暗。

　　文茜开了灯，扫了眼茶几上乱七八糟的首饰和化妆品，顾不得把这件昂贵的大衣收好，她随手脱掉丢在洗衣机上。

　　客厅的里的人光着脚站在正中，脱了那件黑色的皮衣外套，里面竟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袖。

　　“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点？”文茜把自己的衣服找给她几件，“快去换上，别冻感冒了。”

　　陈问荆去卫生间后，文茜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出门前照了下镜子，发现自己的口红早就掉了，睫毛膏也晕开了，她不禁无声尖叫。

　　刚刚就是这个样子在外面晃的？！

　　她连忙用卸妆巾擦掉睫毛膏和口红，将头发全部挽起来，重新涂了腮红和打底。

　　犹豫了一会，她翻出那瓶喷一下少几百的昂贵香水，对着空气喷了几下，转了个圈，又小心翼翼的涂在耳后和手腕。

　　出门时，陈问荆早就换好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她。

　　文茜心绪慌乱，给她的都是随手能拿到的方便换洗的衣物，浅蓝色的薄毛衣和牛仔长裤。好像尺码不匹配，陈问荆扯了扯袖口。

　　穿着这身，陈问荆沐浴在温暖的光线中，消除了那些阴冷的氛围，吹干的长发垂到腰际，她安静的注视着文茜走过去，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坐姿端正，像个好好学生。

　　两人一坐一站，沉默蔓延。

　　“文茜还是这么漂亮。”

　　吐字清晰和语调平稳是陈问荆的说话习惯，令她总有一种超乎寻常人的冷静。

　　那些朦胧的记忆逐渐从文茜的身体里钻出来，越来越清晰。

　　“我都三十多岁了。”文茜说。

　　“很年轻啊。”

　　文茜心里有点小雀跃，但很快又被另一股不安压倒，她将怀里的外套递给她，说：“穿上吧。”

　　是一件米黄色的羽绒服。市场搞促销，买三送一，林大美不同颜色都买了一件，自己留一件，文茜一件，其他两件拿去送给侄女们了。

　　文茜很挑剔，觉得它太幼稚了，一直在压箱底，这件衣服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使用还是现在。

　　米黄色在灯光中会反光，文茜没发现自己的脸上带着笑，注视着在拉拉链的人，一句感叹的话脱口而出。

　　“文静穿这件好可爱。”

　　拉拉链的人动作顿住。文茜自己也立马反应过来，才升起来的温度又霎时降下去。

　　她动了动唇，只觉得脚后跟钻心的痛，应该是破皮了。

　　拉链拉到顶端，陈问荆抬眼。

　　“好了。”

　　“...嗯，走吧。”文茜坐下穿鞋。

　　“你的脚流血了。”

　　陈问荆拿着一叠纸蹲下，她抬起文茜的脚踝，柔软的纸巾被轻柔的按在脚后跟，很快被拿到两人面前，一抹显眼的红色在纸面上晕开。

　　“别穿这个鞋子了，会痛的。”

　　“没事！就只是破皮。”文茜把脚收回，继续穿上那双高跟鞋，“你赶紧换鞋，咱们出去吃个饭。”

　　陈问荆穿的是皮靴，倒没有被淋湿，她安静的擦拭掉靴子表面的水渍，穿上后，她站起来，把纸团丢进垃圾桶。

　　出门时文茜拿了伞，一人一把。

　　“下楼要小心，比较滑。”

　　雨珠在伞面发出密密麻麻的声音，声音如同隔了一层罩子，如果不抬起伞檐去看对方，或许都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

　　文茜故意不抬起伞檐，自己走在前面，一会说那边有车先不要走，一会说这块石砖下面有积水赶紧绕开，身后的人一直在接话，她只当没听见。

　　到达早餐店，里面已经坐了零星几个食客。她对着街道收了伞，用了抖了抖水珠。

　　“一碗豆浆，一个茶叶蛋。”

　　“稀客哦，这不是大美商店的大美女吗？居然这么早来吃饭？”老板调侃道。

　　文茜干巴巴的呵呵笑了下，余光瞄了眼认真看菜单的陈问荆。

　　“这是哪位？看着有点脸生。”

　　“一个亲...亲戚。”说完，文茜拿了双一次性筷子，拆了塑料纸开始刮倒刺。

　　老板打量着陈问荆，正想再问。

　　“这家店蒸饺不错你点蒸饺吧！”文茜戳了戳陈问荆手上的菜单。

　　“好。”陈问荆对老板说，“一碗豆浆和一份蒸饺。”

　　吃饭的时候比想象中更沉默，上学和上班的人都出来了，店里变得更忙碌，孩子们和大人们的声音，逐渐密集的汽车鸣笛。

　　隔壁桌有个老年人在打电话，不时拔高音量，硬生生将文茜的欲言又止止了个彻彻底底。

　　先吃完早餐，文茜去结账，而手机上显示的余额不足让她想起自己已经变成穷光蛋的事实。

　　“不用给了！算我请你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邻居。”老板大气一挥手。

　　而这时，一只手伸出来，上面放着刚刚好的纸币，平稳而清晰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结账，我和文茜的。”

　　蒸笼上的热气从店门飘到了街道，雨已经停了，两人肩并肩往回走。

　　“文茜。”陈问荆忽然出声。

　　“怎么了？”

　　“分开这些年，你一点都没有想起过我吗？”

　　文茜捏紧伞把，盯着积水坑，嘴唇颤抖的厉害。

　　“这都过去多久了...都老黄历了。”

　　“...突然有点冷，”她抖了抖肩膀，若无其事的说，“你觉得呢？”

　　出门前文茜把她湿掉的衣物放进了烘干机，但是烘干机用了好几年，文茜回来一看，衣服只是半干，只好又丢进去。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不知道该说什么，文茜打开平板假装看电视，硬挤出一点无聊的话题。

　　衣服烘干后，机器长长的滴了一声，文茜心下长松一口气，迅速跑去把衣服收进来。

　　陈问荆换上自己的衣服，薄薄的长袖和牛仔裤，那么窄的裤腿，她穿进去竟然还有空余。

　　将手臂套进袖子时，皮质外套往上抬，刚好露出那节纤瘦的腰肢，她将长发从衣领里拨出来，去玄关穿靴子。

　　“你要走了？”文茜意外道。

　　“嗯，谢谢招待。”

　　“只是一点早餐，而且还是你付的钱呢。”

　　“没关系，能够再见到文茜，”她撑着地板回头，发丝如水流般扫过手背，“我很开心。”

　　从相遇到现在，文茜头一次认真观察陈问荆。

　　长高了，瘦了，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文茜说不上来。

　　把靴子边沿的裤腿拉出褶皱，陈问荆说：“那我先走了。”

　　“不用送。”她看了眼文茜的脚，“记得涂点药。”

　　门被合上。

　　七点半，墙上的挂壁时钟显示。

　　文茜倒在沙发上，捂着小腹，感受到热流涌动。她闭上眼睛，铁质楼梯上的声音逐渐远去，很快淹没在呼啸的车流中。

　　躺着躺着，文茜睡着了，等她被电话惊醒，已经是十一点钟了。

　　“文茜！你怎么还没过来？！”林大美质问。

　　“什么？”文茜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睡意昏沉。

　　“你三表哥的婚礼啊！我们都到酒店了，你赶紧过来！”林大美补充，“收拾好看点，听说蒋晨也要来。”

　　文茜起身洗了把脸，她望着镜子里疲惫的自己，很想打个电话说不去了。可是...她垂下眼睫，还是拿起了粉扑。

　　那件大衣被挂在了阳台，她换了件驼色大衣，吹干头发重新做造型。

　　谨记林大美说过的，不能打扮的太好看，不然会抢新娘子的风头，但也不能太普通，不然如何吸引金龟婿。

　　打扮自己是文茜最擅长的事，等她收拾完，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林大美又催了一次。

　　文茜换了卫生棉，就着冷水吞下止痛片，来到玄关时愣住。

　　犹豫了一会，最终她踢开那双高跟鞋，从鞋柜里拿了双低粗跟鹿茸皮短靴。

　　桥陵是个小县城，没什么特色产业，也没什么可以开发的特色景点。县城里到处都是盗版品牌，年轻人最爱的是奶茶店，因为不花钱就可以吹空调连无线玩手机。

　　只有大型连锁品牌在这里才能开的下去，其他的三天两头就要倒闭。

　　这里没有地铁，没有高铁，没有机场，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大巴车站，不说是大巴车站，别人还以为是菜市场。

　　城区的面积比郊区小了一大半，因此这里尽管发展不太好，但由于过于集中的人口，导致物价直逼国内中等偏高线。

　　还好这房子买的早。

　　穿鞋前，文茜在脚后跟患处贴了创可贴，打车没多的钱了，她拿着两块钱去坐了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