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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半英寸 消息传到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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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敬亲王耳朵里的速度,比载汛预想的更快。
他前脚刚踏出贤良寺,后脚就有人把他见了北洋大臣的话传了出去。北洋大臣身边不止一个幕友,他们各有各的东家。不过半日光景,“美国股那个载章京越过堂官直接求见中堂”的消息就传遍了半个东堂子胡同,又从东堂子胡同传进了敬王府。至于他和李中堂关起门来谈了些什么,反而没有人说得清楚。传话的人只说他进去时神色如常,出来时步履匆匆。
敬亲王听完,什么也没说,只让人去传话,叫载汛明日到戒台寺来。
戒台寺在京西马鞍山麓,距京城约莫半日路程。载汛天不亮就出了门,雇了一辆马车,出西便门往西南去。山路蜿蜒,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把式,一路上只偶尔吆喝两声牲口,其余时候便抱着鞭子打盹。载汛坐在车厢里,车帘卷起一半,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路旁的酸枣刺上挂着隔夜的露水,被车轮声惊起的鸟雀从灌木丛里扑棱棱飞出来,在山谷里留下一串清亮的叫声。
戒台寺依山而建,山门不大,灰瓦红柱,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来迎他的是个年轻僧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也不多问,只说了句“施主这边请”,便引着他穿过天王殿,往寺院深处走去。寺里古松参天,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松针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沉沉的青黑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和松脂混合的气味,偶尔有钟声从大雄宝殿方向传来,沉闷悠长,在山谷里回荡片刻才慢慢散去。
敬亲王借住在寺院东侧一座偏院里。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院中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石桌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上面搁着一壶茶和两只茶盏。敬亲王就坐在石凳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青色常服,没有束腰带,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拢在脑后。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本经书,书页已经翻得有些卷边了,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
载汛走进院子的时候,敬亲王正端起茶盏,没有抬头。他走到石桌前,撩起衣摆,跪下行了个礼。石板地面被山间的潮气洇得微湿,膝盖落上去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衣料底下渗进来。
“坐。”
载汛在石凳上坐下。茶还是热的,敬亲王给他斟了一杯,茶水从壶嘴里倾泻出来,冒着细细的白汽,茶香混着竹叶的青涩气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
“听说你找过李二了。”
听不出喜怒。他和李中堂年轻时在军机处共事,如今一个被革了职在寺里吃斋念佛,一个还在风口浪尖上收拾残局。
“是。”载汛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越过堂官直接去找北洋大臣。敬亲王不需要他解释。他自己的养大的孩子他自己清楚,他去找李二,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我反对让罗伯特重新回总税务司任职。”载汛把茶杯搁在石桌上,杯底和石板碰出一声轻响,“实际上不只是他。我反对继续让洋人执掌海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反复推敲过的结论。他今天没有穿官服,一身靛蓝色长衫坐在竹影里,衬得他的身形更清瘦了几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那只搁在石桌边缘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敬亲王没有立刻回应。他端着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院子里那丛竹子上。竹子长势很好,今年雨水足,新笋已经蹿得比屋檐还高了。
“你有合适的人选?”
“没有现成的人选。先前浪费了二十年,但从现在开始培养,也不晚。”
敬亲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次稍微用力些的呼气,但里面的讽刺意味载汛听得一清二楚。
“那你准备培养到几时?给你十年?二十年?你可知老罗上任前,大清的海关一年税收多少?不足五百万两。而今呢?两千万两。”
载汛深吸了一口气。敬亲王说的是事实。总税务司这个位子,洋人能坐稳,靠的从来不是朝廷的恩典,而是实打实的银子。朝廷需要这笔钱。养兵要钱,办洋务要钱,修颐和园要钱,赔款也要钱。海关税收是大清最稳定、最可观的一笔进项,几乎占到了朝廷岁入的四分之一。不管坐在总税务司交椅上的是谁,只要他能保证每年如数上缴两千万两白银,朝廷就会保他。
“不可否认,罗伯特是位极其优秀的事务官。我敬佩他的才干,也不否认他的贡献。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朝廷支付他俸禄的基础上,我们不欠他什么。”载汛停了停,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边缘摩挲了一下,石面冰凉,指尖触到一道细小的裂纹,“相反,他先前想要染指海军,在对法作战期间又和法国方面眉来眼去。这场谈判,镇南关的将士拿命换来的局面,全被辜负了。”
话还没说完,敬亲王一掌拍在石桌上。茶盏跳了一下,茶水从杯沿溅出来,在石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那只手拍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竹丛里栖着的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在院墙上空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他们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竹林吸了进去。那只拍在石桌上的手还按在原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拍得太用力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在苍老松弛的皮肤下格外分明。
“死得其所?”载汛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高了,也不是急了,是抖了。那种抖不是愤怒,是从牙关和声带之间挤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终于没压住的颤动。“如果今天死在镇南关的是我呢?”
不等敬亲王说话,他自己接了下去:“是我多虑了。载淇死的时候,您也没掉过一滴泪。”
这句话像一把剪刀,把父子之间那根绷了太久的线齐齐剪断。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竹子不再沙沙作响。敬亲王瞪着载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那张被岁月和政争反复捶打过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突然被人按在桌上熨平了片刻。载汛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花了半生挖了一口深井,最后却发现井壁上寸草不生。
“你!”敬亲王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干涩,像砂纸在木头上刮过,“我当初就不该送你去。”
载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所有期待都燃尽之后剩下的灰烬,轻飘飘的,连落地的重量都没有。
“是啊。不该。兴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他站起来。石凳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向后退了两步,撩起衣摆,跪下去磕了头。额角触到冰凉的石板,只碰了一下便直起身来,转身朝院门走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来时一样。
敬亲王没有叫住他。
竹林里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竹枝上,压得那根细枝上下颤了几颤。石桌上溅出的茶水还在往外洇,边缘已经快够到那本摊开的经书了。经文上印着几行褪了色的铅字,被阳光晒得有些发□□亲王支着头,用手撑着额角,拇指和中指分别按在两侧太阳穴上,缓缓揉搓着。
他想起初见载汛那天,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口挽了好几圈才露出两只冻得通红的手。他没有哭,也没有躲,只是抬起头,用一双黑得发沉的眼睛看着他。敬亲王蹲下来,把自己的手炉塞进他手里,那只手炉是黄铜打的,外壳烫得灼人,小男孩抱着它,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放开过这个孩子。
他把他送出国,把他领进总理衙门,把他推到离权柄最近的地方,以为这就是保护。可到头来,他把自己学到的所有生存法则都刻在了载汛的骨头里,却发现这个孩子比自己更痛苦,自己已经习惯了站在阴影里,而载汛是在阳光下生长起来的,无法适应黑暗。
他既希望他堪当大任,又不愿意让他牵扯太深。这两件事从来就是矛盾的,他花了二十年也没找到中间的那条路。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经书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老花镜的镜片上落了一小片竹叶的影子,在镜面上轻轻晃动。
载汛下了山,回城的路上他没有坐车厢,和车夫并排坐在车辕上,山风把他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嘚嘚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山谷里传得很远。
进了城,他在东直门下了车,没有直接回家。沿着城墙根走了很久,从东直门走到朝阳门,又从朝阳门折回来。城墙根下堆积着冬天没清完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有野狗从草丛里窜出来,看他一眼又跑开了。城墙上的城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默,灰扑扑的墙砖一块一块嵌在一起,从远处看像一排整齐的牙。夕阳把城墙上长着的几丛枯草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他脚下。
他在护城河边碰到了叶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叶准先看见了他。自从她知道沿着城墙可以走回家,每天载汛出门后她就开始了对附近的探索。今天往北多走了一条街,明天往西多拐了一个弯,每天比前一天走得稍远一些,再按照来时的路倒回去。这个过程并没有她之前想的那么难。人在手机发明之前找了几千年的路,她只不过把这个技能的开关重新打开了而已。
她远远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城墙上投下的阴影里走出来。他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散,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深蓝色的长衫被晚风撩起一角,衣摆上沾了几粒苍耳,大概是在山路上蹭到的。他的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和他平时拢得好好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叶准手上还拿着两根萝卜,看见他笑,下意识举起手冲他挥了挥。两根白萝卜举在耳边,萝卜缨子还没切掉,翠绿的叶子在她脑袋两侧晃来晃去。
她系着头巾的样子确实有些滑稽。那条三角青布在脑后扎的结歪到了一边,鬓角的碎发从布缝里钻出来了好几缕,被晚风吹得飘来飘去。她大概在太阳底下走了不少路,鼻尖和颧骨都晒得微微泛红,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
载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从布缝里钻出来的那几缕红发。颜色比之前淡了些,发根处隐隐透出更深的一截。“你这头发,”他说,“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叶准摸了摸自己的头巾,把钻出来的碎发往布缝里塞了塞。“之前跟你说过,这个颜色是染的。染发本来就维持不了太久,我这又没有固色,掉色就更快了。再过一阵褪成棕色,我就用不着天天包头巾了。就是黑发从头顶冒出来……”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把萝卜往载汛手里一塞,抬手扯下头巾,往前迈了一步,把头顶凑到他面前。“你看我头顶,是不是有黑头发长出来了?”
载汛被她突然靠过来的动作弄得往后仰了仰。她站得太近了,头顶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他缓了一拍才低头去看,她的发旋就在他眼皮底下,红发之间确实冒出了一小截黑色的发根。
“有一些。”
“大概多长?”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截黑发刚刚冒出头皮。“Half an inch.”
叶准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没动,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英国表面是个公制国家,但买披萨按英寸算,床也说几英尺几英寸,电视屏幕尺寸也是英寸。但她对长度的本能还是自小接触的厘米。inch和厘米之间的换算她从来没有熟练掌握过,每次都要掏出手机按计算器。现在没有手机,她蹲在晚清城墙根下,头顶对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在脑子里做一道她已经逃避了七年的换算题。算了。
她抬起头。“你还是比划给我看吧。”
载汛抬起右手,用食指和拇指在空中捏了一个短短的距离,两道指节之间大约一厘米多些。
叶准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怎么了?”
“你说过我第一次出现是1884年,现在是1885年,已经过去一年了。如果我的头发这一年多只长了这么点,说明我的身体时间和这个时代的时间不是同步的。对我来说只过了一个多月,头发就只长了一个多月的长度。不会因为我中间消失过几次就突然快进。”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结论顺理成章。之前她一直没想清楚自己消失之后身体到底经历了什么,现在头发给出了答案。她的时间是按照她实际经历的天数在往前走的,不受这个时代影响。她睡着之后跳过的那几个月,对她来说只是一夜,她的头发也只长了一夜的长度。这大概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她的冻疮好得那么慢。对载汛来说已经过了大半年,对她来说只过了没几天,伤口当然来不及愈合。
她站在城墙根下,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按了慢放键的人,周围的世界在快进,只有她自己的进度条还在一帧一帧地往前挪。这感觉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不过这些离奇的事对她来说已经稀松平常了。她很快就把它抛到脑后,毕竟这也不是能帮她找到回家之路的线索。
她抬起头,发现载汛还站在原地,似乎还在消化她刚才那番话。他微微皱着眉,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大概是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时间线。
她举起手里的萝卜在他面前晃了晃,“看,菜市口买的,两根十五文。”
载汛回过神来,接过萝卜看了看。白萝卜,个头匀称,表皮光滑,根须还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味。菜市口过了午市就降价,这个价确实不算贵。
这两年连着受灾。先是黄河在山东决了口,淹了好几个县,接着安徽又闹旱,粮食收成连年减产。大米一度飞涨到一百文一斤,京城的粥厂从腊月一直开到第二年开春,排队领粥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队伍里夹杂着老人咳嗽和婴儿啼哭的声音,在寒风中此起彼伏。即便像载汛这样的五品官吏都要精打细算度日。每月俸禄发下来,先留出买禄米和油盐酱醋的钱,再留出坐车和人情往来的开销。到最后,能在菜市口买两根萝卜就算改善伙食了。百姓更是连饭都吃不起了。城门口卖儿鬻女的人蹲成一排,孩子们胸前插着草标,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得看不见底。那些孩子最后都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但他见过那些草标在黄昏的余晖里被风吹得簌簌发抖的样子。
载汛把萝卜放在手里掂了掂。“你想怎么料理?”
“炸萝卜丸子?”叶准脑子里浮现出金黄色的萝卜丝丸子在油锅里翻滚的样子,外酥里嫩,蘸点椒盐,咬一口能烫到舌头。
“家里没有那么多油。”
炸萝卜丸子需要半锅热油,以他们的条件,这属于痴心妄想。事实上,就算有油,两个人都不会做这道菜。载汛的厨艺停留在蒸蛋羹和煮粥的水平,叶准则连蒸蛋羹都不会。最后这两根萝卜被叶准在水井边洗干净了,一人一根,坐在院子的门槛上生啃。
萝卜挺脆,水分足,咬下去嘎嘣一声,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股辛辣的清甜。就是有点辣,蹿进鼻腔里冲得脑门发紧。叶准啃了两口就眼泪汪汪的,一边吸鼻子一边继续啃。载汛看她这副样子,没说什么,站起来给她倒了杯凉茶。叶准接过来灌了几口,继续啃下一口。
之后的日子里,只要天气还不错,叶准都会出门。她沿着城墙的方向往东西两端逐步扩展。往东,她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门口的石狮子只剩一只,缺了半个脑袋。往西,她走到了另一座城门底下,城门洞里的砖壁上被人刻了许多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写“某某到此一游”,有的写着某某人的名字和日期。
有一天她路过一家香油铺子,老板娘正坐在门槛上哄孩子,手里端着一碗米糊。她停下来假装看摊上的芝麻油,顺便和老板娘搭了几句话,回家之后兴奋地告诉载汛她跟人讨教了怎么用芝麻油拌萝卜丝,只需要几滴油,一点盐,一点醋,比生啃好吃多了。载汛去厨房拿醋的时候发现醋瓶已经见底了。
这种用二十一世纪游客的视角打量十九世纪街景的感觉,十分新奇。她知道这不是旅游,但有时候她需要让自己相信这是一场旅游,否则她会受不了。她会在心里默默对比:这里在现代是地铁站,这里在现代是一条美食街,这里在现代是一所小学。那些还没有被拆掉的城墙和还没被填平的护城河。
有一日,她走得比平时更远了些,拐进一条她从没走过的胡同。胡同不宽,两边的灰砖墙上爬满了藤蔓,在夏日的烈日下蔫蔫地卷着边。她顺着胡同走到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哥特式天主教堂立在几排低矮的灰砖民房中间,两座尖塔笔直地戳向天空,塔尖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彩绘玻璃窗在阳光的照射下透出红蓝黄绿的浓艳色彩,和周围灰扑扑的墙面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叶准在欧洲第一次看到哥特式大教堂的时候也曾惊叹过。后来看多了也就不觉得稀奇了,走过路过甚至不会多看一眼。但此刻,一座哥特式教堂从中国胡同的尽头冷不丁地戳出来,这种视觉冲击比她在欧洲见过的任何一座大教堂都要强烈。它站在那里,尖塔、十字架、彩色玻璃,所有的元素都原封不动,但四周的背景变成了中国的灰砖墙,这种荒诞的拼贴感让它看起来不像是一座真实的建筑,更像是一个被不小心贴错位置的围挡。
她从一块嵌在大门边的石板上看到了几个字。石板是灰白色的花岗岩,刻痕还新,大概立了没几年。她认出上面的“仁慈堂”三个字,隶书,笔画庄重,下面还刻了一行法文,字迹较小。旁边还嵌着一块铜牌,牌子上刻着几行字,大意是这座教堂由巴黎外方传教会于同治年间建造,主持修建的是一位姓杜的主教。铜牌边缘已经生了一层绿色的铜锈,大概很久没有人擦过了。
紧挨着教堂还有几座低矮的建筑。叶准顺着外围的灰砖墙绕到建筑群背面,这里是教堂的后院,人比前面更少。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不知从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炸酱香。正对后门的建筑外墙上刻着几个字,育婴堂。字体和前面那块石板一样,隶书,庄重端正。黑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板上的黑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原木。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前走。黑色大门被从里面推开了。门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一个修女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门口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发毛,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已经快磨穿了。他接过信封道了谢,把信封揣进怀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快步走了。他走路的时候有些跛,右脚踩在地上比左脚轻,脚踝处缠着一圈脏兮兮的布条,大概是受过伤。
修女在回身的时候注意到了她。她年纪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上下,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但站姿笔直,眼神温和而审视。
“你有什么事吗?”中文带着很重的外国口音。
叶准知道自己被当成可疑人物了。一个围着三角头巾的年轻女人在育婴堂后门口站着不走,任谁看了都会多想。她友善地笑了一下,“我只是在欣赏这栋建筑。”
修女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诚意,然后让她稍候,便转身进门去了。动作很快,快到叶准还来不及开口拒绝,黑门就又合上了。这下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走吧,人家说让你等着,不告而别显得心虚;不走吧,她压根不想接受什么热情的宗教宣讲。她在门口踱了几步,听见远处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的钟声。午后钟声在胡同里回荡,一响接一响,惊起一群鸽子从教堂钟楼顶上飞起来,在蓝天上划出一片灰色的弧。
不一会儿,先前的修女领着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男人穿着黑色长袍,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罗马领。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棕发,蓝眼睛,肤色被北方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红,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他自我介绍叫保罗,来自法国里尔,来这里已经两年了。保罗的中文比修女好得多,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
“我去过里尔。对大广场印象尤其深刻。”
保罗听到“Grand Place”这个地名,眼睛亮了。那是他家乡的地标。叶准没有告诉他,她记忆中的大广场除了漂亮的弗兰德文艺复兴式建筑,还有差点抢了她钱包的少年。
她从里尔聊到巴黎,从巴黎聊到罗马,又从罗马聊到梵蒂冈。她谨慎地省略了中间坐高铁和飞机的部分,只提到那些古老的建筑:巴黎圣母院、圣彼得大教堂、万神殿。那些建筑大多在保罗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和他此刻看到的照片没有太大区别,所以她的描述听起来并不像是预言,更像是回忆。
保罗很守分寸。兴许是怕把她吓跑,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关于皈依的事。两人还算投机,不知不觉聊到太阳偏西。胡同里的影子越拉越长,叶准看到对面的灰砖墙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意识到载汛差不多该回去了。她主动告辞,保罗也没有挽留,只是站在教堂后门口目送她走了几步,然后又低头进了那扇黑色的木门。
晚饭是载汛煮的粥。叶准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把白天的见闻讲给他听。粥碗端在手里,米粒煮得稀烂。她讲到自己和法国传教士用英文聊了一个下午的时候,载汛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教堂一般会设有育婴堂。”载汛放下筷子,把心里想着的公事暂时搁在一边,专心回答她的问题。“一些被遗弃的孤儿或者穷苦人家的孩子会被送进去抚养。有的育婴堂在收到孩子之后会给予一些金钱补偿。”
叶准想起那个男人收到的白色信封。“这样不是很容易滋生拐卖吗?”
载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果然会想到这个”的了然。他肯定了她的猜想,然后告诉她,不只是“容易滋生”,是确确实实发生过。十多年前的天津,就在离京城不到两百里地的地方,仁慈堂的育婴堂里不断有孩子死去。那些孩子在进入育婴堂之前并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而是被人贩子拐来卖给教会的。育婴堂收孩子给钱,人贩子拐孩子卖钱,中间只有孩子是白白受苦的。育婴堂看似是在做收留孤儿的好事,实际上这些孩子被收入之后并没有得到妥善的照料。他们的死亡率极高,高到不正常。后来有人在教堂附近发现了许多孩子的尸体,腐烂程度不一,有的已经化为白骨。
消息传开之后,谣言四起。有人在街头贴了揭帖,说教会用孩子的眼睛和心脏炼制洋药;有人说那些被收进育婴堂的孩子从后门被送进了教堂的地下室,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还有人真的抓到了几个为了去教会换钱而拐卖孩子的人贩子。愤怒的民众冲进教堂,打砸焚烧。法国领事馆被围攻,领事本人被当街打死。法国和其他几个国家联合向总理衙门提出抗议,军舰开到大沽口,炮口对准了天津城。
当时年迈的直隶总督抱着不惜一死的决心,硬着头皮处死了参与杀人的民众,向各国道歉、赔款、重建教堂。他签下那些文书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将来会被骂为“卖国贼”。但他也清楚,如果不签,军舰的炮口就不是对准大沽口了。
叶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灶台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也带着晃。她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灶膛里残余的火星发呆。一时之间,她竟然分不出谁对谁错。那些愤怒的民众有错吗?他们的孩子被拐走了,死了,他们想讨一个公道。可他们讨公道的方式是冲进教堂打砸烧杀,把愤怒发泄在所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身上,不管那些人有没有参与过拐卖。那些被杀掉的传教士和修女有错吗?他们也许只是来传教、来办学校、来开医院的,他们甚至可能并不知道那些孩子是被人贩子拐来的。但他们所在的机构确实收了来路不明的孩子,他们确实从人贩子手中买下了那些孩子。直隶总督有错吗?他只是想在列强的炮口下保住这座城。
过去她只是从历史课本上读到过几行字,关于天津教案,关于火烧望海楼,关于直隶总督曾国藩的处理结果。书上写得很简洁,几句话就把一场死了几十个人的冲突概括完了。她从来没有了解过前因后果,也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些行为背后的动机。只有此刻,当她坐在一间清朝的厨房里,听着一个清朝的外交官用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语气给她讲述这些事的时候,她才开始真正地、第一次地,去感受那几行铅字底下压着的分量。
那些孩子。那些被拐卖的孩子。他们被领进那扇黑色大门的时候,大概并不知道自己不会再出来了。他们蹲在育婴堂冰凉的青砖地上,等着修女给他们发面包,等到的却是高烧不退。尸骨被埋在教堂后院的乱葬坑里,腐烂的皮肉渗进泥土,变成第二年春天野草的肥料。
叶准把自己缩成一团,手臂紧紧环住膝盖,脊背抵在门框上。她忽然觉得很冷。盛夏的夜晚,她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