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绘风华》无识妄人

16、冰中火 火焰自冰中

　　认贼作父抵达擂台时，上官子怡正在擦拭她的剑。她神情投入，别在耳后的额发滑落几丝，遮挡住小半片眉眼，给人一种温顺的假象。
　　除了第一场的文斗，上官子怡后面的两场比赛的对手都没什么水准，她的战斗表现自然平平无奇。
　　认贼作父对于上官子怡的了解也仅限于出身修真世家，剑修，灵脉属火。不过既然是果冻武盟出来的人，那就一定不会如此简单，不搞事是不可能的。
　　看着红衣少女端正见礼，认贼作父只是一颔首。
　　“我认贼作父从来不打女人，但战场上刀剑无眼，莫怪我手下无情。”
　　“自然，还请不要留手。”
　　作为一名纯粹的剑者，上官子怡当然更期待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前面几场比赛她没办法使出全力，此刻正憋着一口气呢。
　　心火炽烈，蓄势待发。
　　战意如火却不显分毫，上官子怡的内修功夫极好，面上仍是一派沉静之色。
　　对方显然也非急躁莽攻之辈，注视她的眼眸黑沉，说：“我当让你三招。”
　　不需要。她想如此回答，惊觉已无法开口。
　　上官子怡嗅到了水腥气，自认贼作父那边弥散而来。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周遭的压力徒然攀升，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费劲。她好似沉入了一片冰冷的深潭，还在不断地下坠、下坠，无法触底。
　　这种完全具象化为现实感知的恐怖压迫感，不是单纯的境界压制能够带来的。
　　认贼作父身后的巨大法相垂首俯视着她，隐约可以辨认出的披甲人形笼罩在黑色烟雾里。一片漆黑中唯有那对烛焰般的眼洞炯然，犹如厉鬼罗刹降世。平时的认贼作父只是看上去凶了点，一旦法相毕现，更加突出的便是来自阴间的湿冷。
　　他本就是从水底返回人间的恶灵。
　　认贼作父非人非妖非鬼，似乎连是否还算活着都难以明确定义。但寄身于兵俑之上的亡魂至今仍有绵长的呼吸，还尚能体味人间悲欢爱憎，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会有怦然跃动的心跳。
　　不是人却最像人，那么是否活着也无关紧要了。
　　“亮剑吧。”他森然开口，同时取出了他的兵器。
　　认贼作父的武器是一柄同样幽冷的吴钩。这把吴钩叫做霜雪明，自水底陵寝带出后一直陪伴在他身侧，由乱臣贼子取名。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初闻此名，认贼作父很是欢喜，但仍是犹疑地问他们，对于一把用来杀人的兵器来说，“霜雪明”是不是有点过于附庸风雅了？
　　天下无贼却回他，风雅点也好，正好压一压从地府里带回来的凶煞杀气。
　　或许的确因为存在不详的阴气，这把兵器正如其名。
　　吴钩既出，遍地霜雪。
　　上官子怡足尖一点，飞身之际利刃出鞘，雪亮的剑身映照出摇曳火光。催动灵力加持其上，她以极快的速度连斩三剑，附火的剑划破长空时甚至发出了剧烈燃烧的噼啪声。
　　认贼作父不闪不避，霜雪明一抬便熄灭了火焰，就连上官子怡的剑与之相接的部分都起了薄薄的一层冰霜。
　　哪怕及时退开也不能完全避免冻气侵袭，冰白色的霜华与焰色分隔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就这点水平？”
　　周遭的气温登时又下降了一大截，寒风夹杂着雪粒席卷而来。空气中的水分也迅速凝华，在上官子怡身侧接连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冰花。
　　美则美矣，也危险至极。
　　冰霜与火焰，两种极端的对抗，势必引爆最极端的战局。
　　实力受到质疑，憋着一口气的上官子怡不甘示弱，再次出剑的刹那火光大盛，高温驱散了周身寒气。冰雪化消，蒸腾而起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身形。
　　上官子怡冲破雾气杀到认贼作父左侧，借助前冲的惯性旋身刺向他的后心。
　　后背当然不可能成为认贼作父的弱点，法相也是他的一部分，仿若有自主意识般在他背后形成一整片盔甲，剑刃无法轻易攻破。
　　恶鬼凝视着她。
　　真是难缠。
　　一击不得，上官子怡就势转体与他错身而过，轻盈地站定在五步远的位置。她调整呼吸，呵出一团团白雾，又凝成细小的冰晶。
　　身体好像越来越沉重了。
　　不可拖延。不能停下来。
　　再来！
　　对手通过寒气布控领域，兵刃交接之余，上官子怡也不敢片刻懈怠。精神集中，灵识展开，将注意力提升至极限，她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躲过突然出现的冰刺与霜冻锁足。连番大运动下，她的调息逐渐开始不稳。
　　上官子怡深知不能长久地同对方打消耗战，故而精准地将损耗灵力的防御措施控制在最小范围内，只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焰气，防止寒气侵袭。
　　上官子怡一心二用，步伐丝毫不乱，冷静地在不断的交战中等待最佳时机出现。然而火系灵力时刻不息地在她的体内沸腾，本性如火，又真的能冷静到哪里去？
　　她的心底有一团火，困不得出。
　　一息数十招过去，破绽明晃晃地出现在面前。上官子怡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仔细分析真伪，一心只想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出口恶气，身体比思维先一步行动，烈火一剑悍然斩出。
　　火焰还是熄灭了，长剑撞在盔甲之上，铿然震响，不得寸进。
　　上官子怡误判良机，攻击未能奏效，致使自己陷入被动危局。她的双足被坚冰牢牢冻住，冰霜顺着小腿不断向上攀爬，冻气入体，封经凝脉。
　　不好！
　　知道自己已入陷阱，上官子怡运动灵力试图弥补，但她点燃的火焰同样无法抵抗，眨眼间凝结成冰。坚冰继续爬升，已至她半身。
　　即便身负火系灵脉，刺骨的寒气仍旧使得上官子怡不住战栗。
　　恍惚之中，上官子怡似乎陷入了深层的幻境，感知减退，只能看见那个漆黑的披甲鬼将高高抬起手，猝然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她死死往下按去。
　　她被压在冰湖之底。
　　最后的感知是挤压般疼痛的窒息感，上官子怡被彻底封冻在冰里，手中仍死死握住她的剑。
　　中规中矩的战斗，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认贼作父十分失望。
　　“就到此为止了吗？”
　　他的面前只有一座不会说话的冰雕，结局似乎已经注定了。
　　相较于观战席上其他同伴的揪心，橙留香见状未有担忧之色，反是笑了：“顽石之中良玉隐焉，寒灰之中星火寓也。”
　　菠萝吹雪听见以后只想吐槽：“喂喂，不是你在打也要拽诗吗？你们剑修也真是。”
　　橙留香没有理他，只是继续念着，眼中如有火光：“焰焰戈霜动，耿耿剑虹浮。”
　　场上已是一片素白冰雪，挑战者无声无息地冻在冰中，双眸微阖。认贼作父正准备收势宣判挑战失败，把人放出来，忽的察觉到了什么，拧眉警惕退开。
　　火燃烧的声音。
　　透明的冰块此刻如同剔透的琉璃，暖色光源自内而外散射而出，流光溢彩。上官子怡身上赤红灵力点燃一簇簇火焰，彼此相连成燎原之势，不断地燃烧、燃烧。
　　在冰里燃烧。
　　时间稍早片刻，在将要被完全封冻的情急之际，上官子怡做出了冷静而正确的片段，将周身所有灵力全数覆盖于身体表面，留存下火种，为的就是在此刻全数点燃。
　　上官子怡猛然睁眼，光彩熠熠的眼瞳之中同样跃动着烈烈火焰。骤然提升的恐怖高温持续加压，寒冰在灼烤之下发出刺耳的尖锐响声。冰层乍裂，她破冰而出，持剑如迎风执炬。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法，以最极限的示弱主动为自己夺得一线突破的可能。她必须得紧紧抓住。
　　体内霜冻寒气被逼出大半，手脚不再僵直，恢复了灵活。上官子怡不敢片待，足尖轻点，以向外迸溅的碎冰为借力点，几番折跃跳至半空，一瞬间达到认贼作父的冰霜无法企及的高度。
　　只求这一瞬。
　　举剑，成势。万千剑影在她的身后形成无数圈剑轮，如同神佛背后大光□□，流光溢彩，烈焰冲天。剑影随着她剑尖下指的动作同时调转方向，在火焰的引导下汇聚为流动的剑河，朝着认贼作父奔涌而去。
　　一剑万杀！
　　剑势自冰中涅槃，如火如荼，不可摧折。
　　直面此剑，认贼作父如见天幕倾毁，流泻的天火陨星向他坠跌。若非关键时刻他的法相化作周身护体坚甲，此等密集如织的焚天剑雨，很难不被扎上几个窟窿地全身而退。
　　震撼。惊骇。
　　胜负已分。
　　上官子怡脱力从半空坠落，抱着剑犹自满足地笑。一生能挥出这样一剑，已是不虚此行。她安然闭目，预料中肩背撞上地面的冲击并未到来，她跌入一个柔软的臂弯。
　　乱臣贼子接住了将要落地的少女。后者睁眼见他，终于从方才战斗的余威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道了句谢便挣脱落地。几近虚脱的双腿没办法像往常一样支撑住平衡，上官子怡站立不稳向后倒去，正好与冲上台来的橙留香撞了个满怀。
　　“这一剑，很不错。”
　　上官子怡经橙留香的搀扶走下台，闻言昂首飒然一笑:“多谢夸奖。”
　　是什么心态呢？乱臣贼子想，不过是火中的身影既视感太强，强到他有些恍惚，一时之间如见故人。
　　何人不爱昨日少年？总让人忆起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