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敲落灯花

1、青瑜 你好，哥哥

　　我有心脏病，是在我出生后的第三年被检查出来的。

　　我的父母很爱我花了大价钱给我治疗，为我打造了一个专属于我的“温室”小心翼翼地把我当珠宝一样捧着、爱着。

　　可我不甘心这一辈子都做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我羡慕那些可以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放肆大笑的同龄人。

　　我明白自己的身体根本不支持我做这些事，可我想要自由，这种念头愈演愈烈。

　　我没办法和同龄人一起玩闹，所以我总是孤身一人，哪怕父母聘请了好几个保姆来陪我，我也依旧觉得孤独。

　　于是，在我五岁生日那天，我闭上眼，郑重许愿：“我希望我能有一个兄弟，最好是哥哥。”

　　我的父母真的很爱我，半个月后，他们就带着一个大我两岁的男孩来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个黄昏，我坐在花园的秋千上荡着玩，管家和保姆眼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我，生怕我受伤，我觉得有些无趣，刚想下来，就听到了脚步声。

　　我一转头，就看见我父母带着一个小男孩走了过来。

　　夕阳西下，余晖散落成星点，又在穿过枝桠后汇集成一小束、一小束的光，不偏不倚的照在他半边脸上，衬的他的脸如珠如玉。

　　母亲笑着向我招手，我下了秋千，大半的视线都黏在了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身上。

　　一路小跑过去，母亲皱眉，她摸了摸我的脸，叮嘱我别跑那么快，他们会永远等着我。

　　父亲的手搭在男孩的后脑勺上，轻轻推了他一把，让他靠近我：“璟玉，这是青瑜，比你大两岁。”

　　我将目光移到父亲脸上，眼里是藏不住的雀跃：“以后他会陪我一起玩吗？”

　　“嗯，”父亲说，“以后你就有哥哥了，开心吗？”

　　我用力点点头，上前几步抱住苏青瑜，贴在他耳边说：“你好，哥哥。”

　　我能感受到他被我抱住时僵硬的身躯，但在听到我说的话之后又慢慢放松了下来，他几次抬手，最终回抱住我：“你好，弟弟。”

　　.

　　苏青瑜进福利院时已经记事。

　　他的父母是在一起连环追尾事故中去世，他是这场灾难的唯一幸存者，家中没有其他亲人，于是在做了半个月的心理疏导后，被送到了福利院，两年后，被我父母领养。

　　我看得出来，他很努力的想要融入这个家，但往事仍历历在目，这样他越努力反而显得越局促。

　　我真的很喜欢他，虽然他才家里一个半月，但他已经成为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和我父母并肩般的存在。

　　我想，他在我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赵阿姨给我读得睡前故事里，有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

　　想要和一个人成为真正的好朋友，就应该对那个人毫无保留。

　　于是，我决定告诉他一个秘密。

　　母亲曾叮嘱过我，不要轻易地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但我想青瑜不是别人，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的哥哥。

　　也是一个黄昏，我坐在秋千上轻轻的荡着，苏青瑜站在我身后的不远处，有些拘谨的看着我的后背，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我回头喊：“哥。”

　　他以为我玩腻了要下来，于是，他小跑过来，稳住还在晃动的秋干，伸出手，向往常一样让我撑着他的手臂从秋千上下来。

　　而我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余晖一如我们初见时那般，只是这次照在了他的身上，给他的白色上衣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下意识追问：“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的手放在了我的心脏处，他垂下眸看着手掌贴合的地方，淡淡的橘红色夕阳在他的头顶向着天边无限延升，金黄色的太阳缓缓下坠，重归于天地之中。

　　我看着他被阳光照着泛着金黄的发丝轻声说：“我的心脏坏掉了。”

　　他猝然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他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夕阳散尽，天光逐渐被吞没，他的发丝变回黑色，管家在屋内呼唤着我们，我看他直愣愣的盯着我的心脏，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他脸色骤变。

　　我不清楚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的思想发生了什么转变，只能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哥。”

　　苏青瑜没有回我，他的脸色是前所未见的难看，他用力把手从我手中抽出，没再看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我握空的手就这么放在我的心脏上，看着苏青瑜渐行渐远的背影，我有些迷茫的轻唤了一句：“哥哥。”

　　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留，一直往前走，走出了我的视线。

　　我最终用这只握空的手握住了绳索，天光消散的很快，夜幕从远处铺盖住这天地，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花园的灯依次亮起，亮光与白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我就是看不清自己的鞋尖，怎么也看不清。

　　管家在喊我，我充耳不闻。

　　其实我早就知晓，没有人能够接受自己有一个活不成、心脏不好、需要时刻呵护的弟弟。

　　苏青瑜的反应我早有预料。

　　但我还是有些难过。

　　真的很难过。

　　.

　　我哥整整三天没有理我。

　　我又恢复了孤身一人的状态，有时候，我会窝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看着我哥，他就当我不存在一样自顾自地拼着乐高。

　　换往日，我哥早叫我过来和他一起拼了，但他这次是真的讨厌我了，甚至都不愿意和我同桌吃饭，我在他身后看了许久他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我想，我就应该乖乖听母亲的话的，不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这样我就不会因为这个秘密失去我唯一的朋友，我的哥哥。

　　第四天，父母出差结束，饭桌上，我无数次偷偷着向苏青瑜，想看他会不会和往常一样给我夹菜，或者看我一眼，哪怕就一眼也好。

　　一直到饭局尾声，苏青瑜都坐的端端正正，没有往我这里看一眼，更别提给我夹菜。

　　饭后，苏青瑜被父亲叫到了书房。

　　母亲温柔的问我这几天玩得开不开心，我看着她的双眸，又想起了我哥，第一次我对她撒谎：“很开心，哥哥陪我玩得很开心。”

　　当天晚上，苏青瑜悄悄进了我房间。

　　这些天，因为苏青瑜和我冷战的缘故，我睡得并不踏实，所以门锁一响我就醒了。

　　我以为是我的父母，我并不想让他们知道我醒了，于是把脸埋进被子里闭眼装睡。

　　来人发出的动静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一丁点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床的外侧塌陷了下去，我被人隔着被子抱住。

　　我猛然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但我的心跳的很快。

　　不是我父母，是我哥。

　　睫毛一下又一下的扫过被子，我有无措，就在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装睡下去时，我突然听见苏青瑜说：“对不起。”

　　他在向我道歉。

　　在为他抽手和冷落了我四天的事情道歉。

　　没关系的，我在心里回答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哥哥。

　　我想，我哥肯定是觉得不好意思，才会用这种方式来向我表达歉意，为了我哥的面子，我决定继续装睡，等到第二天早上去他门口给他一个拥抱算作回答。

　　于是，我闭上眼，安心的等着苏青瑜的离开。

　　良久，我一边犯困，一边想着我哥怎么还不离开时，就听见我哥用比刚刚道歉还低的声音说：”不论如何，我都愿意把我的心脏给你。”

　　因为是贴着我说的，所以，哪怕再小声，我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像是被一根利箭击中心脏，我陡然清醒：“我不要！”

　　苏青瑜被我吓了一跳，他拉下挡住我脸的被子，就见我定定的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

　　他直起身，跪坐在我身边，伸出手，指腹在我脸下一抹而过：“别哭。”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泪的，但我现在也无暇顾及这个，抓着我哥的手腕坐起身：“我不要你把你的心脏给我，谁让你把你的心脏给我的？”

　　我脑子转得飞快，想起饭后父亲把他叫进书房，出来以后，他的脸色就不太对，还时不时看我一眼。

　　“是爸爸让你把心脏给我吗？”我紧握住他的手，气血上涌，“他凭什么，我……”

　　“不是的，”苏青瑜抱住我，安抚般一下又一下的抚着我的背，“璟玉，爸没有让我把心脏给你，是我自愿的，我自愿把我的心脏给你。”

　　“不行！”尾掉尖锐的破了音，我固执的一遍遍重复道，“我不要你的心脏，我不允许你把你的心脏给我，我不允许……”

　　“好，”苏青瑜一遍又一遍向我保证道，“我听你的，璟玉我都听你的。”

　　直到在苏青瑜怀里渐渐冷静下来，我才发现我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我哥轻轻拍着我的背，用手背抹掉了我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苏青瑜安慰了我好久好久，最后我躺在床上，手还紧抓着他的手：“哥。”

　　“嗯，”他转了转手腕，有些疲倦，但还是强撑着精神哄我，“快睡吧，很晚了，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

　　我眼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我哥长得很好看，所以我很爱盯着他的脸看，久而久之他的脸就深深的印刻在我脑子里。

　　就算在黑暗里，我也能凭借着模糊的轮廓，清晰的描绘出他的眉眼。

　　我将脸贴到我哥的手臂上：“哥，如果真的有人要你把你的心脏给我，我们就一起跑吧。”

　　我认真的构想着：“我们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就算被找到了，你也可以拿我威胁他们，让他们放你离开。”

　　我越想越觉得可行，兴奋的抬眸去着我哥，就见我哥低下头，额头和我相碰，呼吸交错在一起。

　　他凝着我，眼神里藏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最后他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略微抬起头，用手掌盖住我的眼睛。

　　“快睡，别乱想。”

　　“哦。”

　　那一晚的那个额头相碰的对视让我记了很久。

　　我那时候不懂，直到许多年之后我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