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少年事》山野十四

2、第二章 军训七天 军训期间，

　　军训来得比想象中快。

　　九月的太阳一点没给面子，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微微发粘。三十六个人站成三排，在烈日下一动不动地罚站军姿，汗从额头流到下巴，再从下巴滴到领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舟站在第三排。

　　他运气不好也不坏——没被分到最前面被教官盯，也没被分到最后面可以偷偷摸鱼。站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只能老老实实地挺胸收腹，假装自己是一棵树。

　　站他前面的，是苏念。

　　这是他第二天才知道的。第一天列队的时候大家乱哄哄地站，他只顾着找赵鹏在哪一排。第二天教官重新调整队形，喊了一嗓子"按身高排"，人影晃来晃去，等安定下来，他发现前面那个扎辫子的后脑勺有点眼熟。

　　碎发，不长的辫子，耳侧垂着几缕没扎住的头发。

　　是苏念。

　　林舟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然后他赶紧把目光挪到教官身上，假装自己在认真听训。

　　军训就是这样，明明所有人站得像木桩，脑子里却各想各的。教官在前面喊"挺胸抬头"，林舟在后面想的是——她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还是汗珠？不对，那是汗珠。不对，好像确实是颗小痣。

　　他觉得自己有病。

　　站军姿不许说话，这大概是军训唯一让人庆幸的规矩。因为如果可以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跟苏念说什么。"嗨，站后面那个，字挺好看那个"——这也太蠢了。

　　唯一能听到苏念声音的时候，是中间休息。

　　教官一喊"休息"，整个方阵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稀里哗啦地散开。女生们三五成群地挤到树荫底下，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喝水，一边拿手扇风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

　　林舟通常跟赵鹏坐在操场边的水泥台阶上，灌半瓶水，然后瘫着不想动。

　　但他的耳朵不太老实。

　　苏念休息的时候跟一个叫小鱼的女生坐一起，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说不完的话。从食堂的菜难吃到隔壁班教官的口音，从哪个明星的MV好看到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芋泥好不好喝，话题跳得毫无逻辑，但苏念笑起来的声音很清，像夏天傍晚的风铃。

　　林舟从来不插话。

　　他只是坐在七八米外的台阶上，低着头拧瓶盖，假装在发呆，耳朵却把苏念说的每个字都兜住了。

　　有一次苏念跟小鱼聊到初中时候的事，说到某个搞笑的瞬间，苏念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大得连教官都回头看了一眼。林舟没忍住，嘴角跟着翘了一下。

　　赵鹏正好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笑什么呢你？也没人跟你说话。"

　　"想事情。"林舟拧上瓶盖。

　　"想什么事？想姑娘——"

　　"闭嘴。"林舟拍了赵鹏后脑勺一下。

　　赵鹏揉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

　　七天的军训，林舟站在苏念后面站了七天。三十多度的太阳底下，他看的最多的不是教官，不是远处的国旗，而是那个碎发辫子的后脑勺。有时候苏念整理头发，手抬起来把垂在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然后又放下手，碎发重新垂下来。

　　就这么一个动作，林舟看了七天，也没看腻。

　　军训最后一天汇演，站好队准备上场之前，教官难得温和了一次，说"大家表现得都很好"。苏念转过头跟后排的女生借了根皮筋，侧过脸的那一秒，目光恰好扫过林舟。

　　四目相对，可能连半秒都不到。

　　苏念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过脸去，扎好了辫子。

　　林舟愣了一下，也跟着点了点头。

　　就这个。

　　整个军训期间，他和苏念的全部交集，就是一个点头。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点头的画面。他甚至开始怀疑——她点头的时候，嘴角是不是微微翘了一下？

　　不确定。

　　但好像是的。

　　窗外有蝉叫，宿舍里赵鹏已经打起了呼噜。林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下。

　　军训结束了。

　　但他好像才刚刚开始。

　　军训结束那天下午，老周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件大事：

　　"军训的合照洗出来了，效果不错，想留个纪念的同学可以买，一张十块钱。"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喊着"必须买"，有人嘀咕"十块钱也不便宜"，更多人则是那种可买可不买的态度——买也行，不买也不亏，毕竟军训那七天又黑又累，谁想留那种鬼样子？

　　"要买的找苏念登记一下名字，明天把钱交了。"老周说完，把一张登记表放在第一排的桌上，转身出了教室。

　　苏念拿起表，在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过身，往后座传。

　　登记表传得很慢。每个人拿到表都要想一下——买还是不买？买了放哪？会不会太丑？等想完了再写名字，再传给下一个人，一个流程走下来，快放学了还没传到后排。

　　赵鹏拿到表的时候，唰唰写了个名字，往林舟面前一推："你买不买？"

　　林舟想了想。说实话，他对那张合照兴趣不大。七天军姿站下来，脸上晒脱了一层皮，笑起来像只花脸猫，这种照片留着干嘛？过年给亲戚看吗？

　　但表已经在面前了，笔也在手里了。他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苏念正侧着身跟小鱼说话，手里拿着那张还没收齐的登记表，低头数着人数。

　　林舟拿起笔，在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买。"他说。

　　赵鹏瞥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有仪式感了？"

　　"十块钱而已。"

　　"行吧行吧，有钱人。"

　　放学铃响了。大部分人涌出教室，赵鹏也背着书包跑了，说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林舟没急着走，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磨蹭。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苏念还坐在第一排，低头整理那张登记表，把歪歪扭扭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好像在核对什么。

　　林舟背着书包从她旁边经过，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念。"

　　她抬起头，有点意外："嗯？"

　　"我名字已经写了，钱明天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