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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前尘 意识沉沉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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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沉浮浮,苏若跌入了一段漫长而清晰的梦里。
春三月,白芷奉命前往江南处理几起精怪作祟的事件。任务顺利,返程路上,她却渐渐察觉出些异样。
几个样貌各异,打扮不同的人总是往她身边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白芷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生了警惕。
这妖想干什么?若是寻常害人的,早该寻机动手了,何必这样迂回?
她索性装作毫无察觉,该赶路赶路,该赏景赏景。
这日晌午,她在嘉兴城外一家临河的小饭铺坐下,点了一碗鲜笋面。刚拿起筷子,一个身影便走到了桌边。来人一身半旧青衫,眉目清朗,像个游学的书生。他的目光落在白芷对面空着的条凳上,脸上露出些许迟疑。
白芷心中微动,这气息……
她抬眼,对上书生略带赧然的眼神,唇角弯了一下,主动开口道:“店内拥挤,公子若不介意,可在此同桌。”
书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忙拱手道:“多谢姑娘,那在下就叨扰了。”他在对面坐下,姿态有些拘谨,向伙计要了一碗阳春面。
等面的功夫,两人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话。
书生自称姓顾,单名一个岩字,说是游学路过此地。他谈吐文雅,却并不迂腐,说起沿途风物、古籍轶事,见解颇为独到,偶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白芷一边应对,一边暗自观察。这“顾岩”举止规矩,眼神清正,望向她时,那努力掩饰的紧张模样,竟让她觉得……有几分有趣。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些妖物截然不同。
这般费尽心思变换样貌接近她,究竟图谋什么?她倒真有些好奇了。
任务早已完成,回观也不急在一时。这江南风光正好,眼前这妖也颇有趣……不妨看看他还能演出什么花样。
魇面上侃侃而谈,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他试过各种样貌接近她,可她总是淡淡的,礼貌而疏离。直到他想起曾窥见她独自临摹一幅古画上的文人形象,眉眼带笑。他耗费心力,仔细捏合出这副清俊温雅的书生样貌。
果然,她主动邀他同桌,还与他说话了。
她喜欢这个模样!
魇兴奋得几乎要维持不住形体的稳定。
之后几日,白芷似乎闲了下来,常在嘉兴府附近游览。而顾岩总能“恰巧”与她相遇,同游西湖,漫步苏堤,谈论诗词歌赋,品评山水画卷。
白芷有意无意地纵容着这种“偶遇”,这妖倒真沉得住气,举止进退竟真像个规规矩矩的读书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芷觉得这游戏有些腻了。这顾岩目的不明,但相处下来,似乎并无恶意,反倒有些傻气。罢了,不过萍水相逢而已,暂时放过他。
这日,她对身边的顾岩说家中有事,明日就要走了。
顾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光芒黯淡下去。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下头。
直到白芷真的要转身走了,他才猛地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白姑娘……在下、在下自知唐突,但……但自初见姑娘,便心生钦慕,难以自已。不知、不知日后……可否再有缘相见?”
白芷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回望他。
一个妖物,竟会如此?
有趣!
她想了想,说:“两个月后,若我得空到时候……可以在这茶铺再见。”
顾岩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连点头:“好!好!一言为定!在下……我一定在这里等着姑娘!”
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两个月,虽然漫长,但有了期待,每一天都充满了甜蜜的焦灼。
然而两月之期到了,魇在茶铺从清早等到天黑,又从黑夜等到天亮。她还是没来。
她忘了?还是……那只是她随口一句的敷衍?
他寻到了清源观山下的镇子。他不敢上山,只能在镇上徘徊,期待着她的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家面馆里,看见白芷正和几个同门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着面,神色轻松自在。
她果然忘了。忘了他,忘了那个约定。她和别人在一起,笑得那么开怀。
一股酸涩尖锐的痛楚瞬间贯穿了魇的胸腔,比任何术法伤害都要难受。他想冲进去问她,想把她拉走,可又害怕看到她惊讶甚至厌恶的眼神。
魇在镇上又徘徊了数日,终于又遇到了白芷。
白芷见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些真切的歉意:“顾公子?是你。实在抱歉,前些时日观中事务突然繁多,我……我将约定之事忙忘了,实在对不住。”
“不妨事、不妨事!白姑娘正事要紧!”魇急忙说道。
“为表歉意,我请你吃碗面吧?就前面那家陈记,味道不错。”白芷指了指方向,正是之前他看到她和同门一起的那家面馆。
魇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她要请他吃饭!在那家面馆!只有他们两个人!
所有委屈嫉妒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欢喜:“好、好!多谢白姑娘!”
面馆的老板是个年轻人,见白芷带了个清俊书生来,有些好奇,“白姑娘,这位也是清源观的道长?看着好面生。”
白芷笑了笑:“是朋友。”
“哦哦,朋友啊。”
“两碗肉丝面。”
“好嘞,稍等!”
魇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后来魇设法在山下小镇安顿下来,他租了个简陋干净的小院,偶尔做些抄写文书、代写书信的活计,维持着“顾岩”这个书生身份。
白芷得空下山时,便会顺路来看看他。两人一起吃饭,在镇外河边散步,或是在他小院的石桌边喝茶闲聊。魇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讲他“游学”时的见闻,讲他新读的书。
再后来,一次在小镇除妖,白芷不慎被一只伪装极好的百年水魅暗算,中了寒毒,行动困难。危急时刻,一直悄悄跟在附近的魇再也藏不住,现出身形击退了水魅,身上的妖气暴露无遗。
看着白芷平静望过来的眼神,魇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白、白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瞒你……我只是……我怕你知道了,就不理我了,我……”他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
白芷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先扶我回客栈。”
一路无言。
魇的心沉到了底,她知道了,她肯定再也不会理他了,或许还会……除妖卫道。
回到客栈房间,白芷运功逼出余毒,调息完毕,已是傍晚。她推开窗,小镇张灯结彩,今日是除夕。
她让客栈伙计送了一桌还算像样的酒菜到房间,然后走到隔壁,敲响了房门。
魇打开门,见是她,眼中满是惊愕和不敢置信。
“过来吃饭。” 白芷语气如常,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顿年夜饭,魇吃得恍恍惚惚,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她,被发现后又快速低下头。
白芷像往常一样,和他聊小镇的年节习俗,点评菜的味道饭后,她放下筷子,说:“街上似乎很热闹,去看看?”
魇茫然地点头。
他们离开客栈,混入街上热闹的人群,看灯,猜谜,白芷买了两小坛本地产的甜米酒。
然后,她带着他跃上了客栈的屋顶。屋顶视野开阔,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
白芷递给他一坛酒,自己靠着屋脊坐下,拍开泥封,喝了一口。
夜风夹着寒气,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魇抱着酒坛,心里乱糟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子时到了,爆竹和烟花几乎同时响起。白芷放下手上的空酒坛,她侧过头,忽然凑过去,在魇的脸上亲了一下。
一簇银亮的烟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绽开,绚烂的光彩映亮了魇瞬间呆滞的脸庞。他怀中的酒坛差点滑落,被白芷眼疾手快地接住,放在一旁。
“傻瓜。”白芷轻笑。
魇猛地回过神,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冰冷的躯体,此刻却仿佛有滚烫的东西在奔流。
自那以后,白芷下山游历,身边就多了一个人。他们走过许多地方,一起除妖,一起救人,一起看过无数的日出月落。
白芷性子里有强势的一面,魇几乎是全然的顺从。
在西南剿灭尸妖时,白芷为护村民受了伤。魇护着她退到安全处,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周身气息沉郁得吓人。
夜里他们在庙里歇息。白芷调息完,见魇独自坐在门槛上,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怎么了?今天多谢你及时援手,不然我的骨头恐怕还得断几根。”
魇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你受伤,我心里很痛,像被撕开一样。但是……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我甚至没办法让你知道,我究竟有多难受。”
白芷侧头看他紧绷的侧脸,放缓了声音:“但是我知道你很担心我,这就够了。”
“这不够。”魇转过头来看她,“别的妖,甚至普通人,都可以用眼泪、用血肉之躯的伤痛来表达,唯独我不行。我连让你真切感受到我的心情都做不到。”
白芷沉默了片刻,咬破了自己左手食指,然后将渗出血珠的指尖,轻轻抵在魇的唇上。
“吸一口。”
魇皱起眉,但还是顺从的吸了一口。她的血液带着一股纯净而强大的力量涌入,对他而言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几乎让他本能地想要更多。
白芷快速念了几句晦涩的咒语,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头,“没血了。”
魇赶紧吐出她的手指,有些懊恼,“你做了什么?”
白芷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以后你再觉得难过,想哭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什么?”魇愣住,眼中泛起困惑。
“好了,”白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你和别的妖一样了,他们有的,你也有了。”
后来魇才知道,原来他的眼泪在白芷身上,他再也不想哭了。
晏清在外游历,偶然碰见了白芷和魇。起初晏清没看出破绽,只当是师妹结识的朋友,虽觉两人关系似乎过于亲近,但白芷素来有主意,他也没多问。
但是分别前,晏清突然察觉到了顾岩身上的妖气。他把白芷拉到一边,厉声质问。
白芷坦然承认,晏清痛心疾首,劝她回头,但是白芷态度坚决。最后晏清气冲冲地走了,但到底顾念同门之谊和白芷名声,没把这事告诉观里任何人。
又一年春日,他们回到了那个水乡小镇。正巧赶上镇上一户富商嫁女,吹吹打打,十里红妆,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道。
魇牵着白芷的手,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满眼的红,听着锣鼓喧嚣和人们的笑闹祝福,心里有些羡慕和渴望。
夜里,在小镇客栈临河的房间里,窗外月色溶溶,水面银波荡漾。魇从身后轻轻抱住正在梳头的白芷,把脸埋在她颈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低声问:“阿芷……我们也成亲,好不好?像他们那样……”
白芷梳头的手停了一下,安静了一会儿。就在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时,她轻轻“嗯”了一声。
“真的?!”魇立刻转到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目光灼灼,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你真的愿意?!和我……成亲?!”
白芷唇角微微扬起:“嗯。”
魇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猛地站起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在的房间里转了好几圈。
“你知道成亲要准备什么吗?”白芷在他怀里笑着问道。
“我知道!我知道!要新房,要红烛喜字,要合卺酒,要拜天地……”
第二日一早,魇便兴冲冲地去镇西买了一处带着天井的院落。接着便是采买红烛、喜字、红绸,怕自己不懂规矩疏漏,还特意花了一笔钱,请了镇上口碑最好的媒婆来帮忙参详张罗。
选定了最近的吉日,没有宾客,没有高堂。就在那新买的小院里,白芷和魇一身婚服,对着院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和跳动的烛火,拜了天地。
礼成那一刻,魇紧紧握住白芷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眼眸映着烛光和她的样子,亮得惊人。
“白芷……娘子……我们现在是夫妻了。生同衾,死同穴,谁也不能再分开我们了。”
白芷温柔的看着他,“傻瓜,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别人。”
“娘子,你会讨厌我,恨我吗?”
“你是我心爱之人,我只会怜你,惜你,怎会恨你?”白芷用他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魇,师兄师姐他们会祝福我们的。”
“你骗人。”
白芷的眼泪流得更凶,脸上却带着笑:“生同衾,死同穴。”
魇捧着白芷脸亲了下去,周围红烛、喜字、小院、明月……所有的景象仿佛水波般荡漾起来,一点点变得模糊。
“骗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