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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忆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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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面来得比张楚岚预计的要早得多。
正值暑假，他那些普通家庭的同学假期里几乎被排满了课，反观大小姐倒是清闲得很，居然都不用上补习班。
有钱人的生活可真幸福啊。
“张楚岚，你还记得我吗？”
才两天，又没失忆，怎么可能不记得。
不管在心里是如何腹诽，他知道自己嘴上都依然得乖巧讨好:“记得，雷雨，你说下次见面告诉我是哪两个字。”
“嗯！”
她的眼睛不在阳光底下居然也能这么亮……但是张楚岚不太明白，只是复述了一遍前天她的原话，为什么她会那么高兴。
简直是容光焕发啊，都让人感觉有点刺眼了。
像张楚岚复述她的话一样，雷雨有样学样地，轻轻托起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张楚岚早就被反复叮嘱过了。
但他仍然看似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动作，手心痒痒的，他要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抖，更不能忍不住往回缩。
如果完全按照之前的流程进行，那现在雷雨应该用语言来描述自己的名字，但她却没说话。
她好像走了神，迟迟没落下最后一笔，停顿在那里不再动作。
张楚岚还是没忍住往回抽了下手。
雷雨下意识地抓紧了他，反应过来后很快放松了力气，她在他手心把最后一笔写完。
这一笔似乎和前面的含义不一样，她珍重小心地写下，笑盈盈地看他:“你记得我的名字，我好高兴。”
……不理解。
那天她身边围着那么多人，难道有人不认识她？被这样的众星拱月，她还是会感觉不满足吗？
可如果要说她贪心，被他这样的小人物记住，又有什么可高兴的。
大小姐对他心里的嘀嘀咕咕一概不知，她翻转手掌把自己放进他手心，牵引着他向外走。
张楚岚这时才发现，原来雷雨一直没放开他。
牵手。
爷爷和爸爸很少这样做，他们很少出门，也不会跟其他人有太多交集。他们永远像是在躲着什么一样，带着他频繁地搬家，从不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
张楚岚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没有朋友，总是在旧环境和新环境的交替中，夹在被人排斥与被人忽视之间。
所有不欢迎他的人都只是短暂地路过了他，没有谁想要留下张楚岚，更没有同龄人像这样拉住他的手。
好奇怪。
雷雨的出现，她的态度，她的一举一动，全都好奇怪。
牵着他的人明明比他要高，手却好像并没有比他大很多。她很瘦，手上也没有什么肉。
张楚岚偷偷用了点力，感觉像握住了一把光滑温热的骨头。
但并不硌手。
“院长没给你买新衣服吗？”
如果提前知道雷雨今天会来，那张楚岚就不会穿前天那套衣服。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听起来只是个闲聊问候，他有些摸不透这是不是在嫌弃他。
张楚岚微微侧过身体，避开她的视线，抓起衣领低头凑过去嗅了嗅。昨天才洗晒过的衣服，此刻只有皂角的清香。
但肯定和只是路过就能留下一阵香气的大小姐比不了。
他转回来想偷瞄一眼雷雨的表情，却和她直接对上了视线。
也就是说他刚刚做的可能都被看见了。
张楚岚立刻像被烫了一样，看天看地，就是不再往她那边看。
似乎感觉很窘迫，他迟来的回答轻得像蚊子叫:“旧衣服还能穿。”
出乎意料的，对方没有如他设想的那样嘲笑他。
“不旧。”雷雨晃了晃手，连带着张楚岚的身体也跟着摆动起来，“但是我想给你买衣服。”
不是请求，也并非要求。她只是表达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想法，态度语气都和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自然。
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动作。
张楚岚自由的那只手捏了捏衣角，意外发现了一根脱出的线头。
他把食指绕进那根线，一用力线就勒进肉里，从这种微弱的痛楚中，挤出了一句简短贫瘠的回应:“哦……谢谢。”
大小姐仍然心情良好地摆着手臂，张楚岚随着她的动作，任由自己身体被她带动。
他只在女孩子间见过这个场景。
关系亲密的两个人，就会这样黏在一起，嬉嬉笑笑地说到高兴的事情，于是一个带动着另一个，像田里两根被风缠连在了一块儿的麦穗。
大小姐见过田野吗？她知道麦穗长什么样子吗？
不用猜也知道，雷雨肯定不是本地人。他们这种小地方，谁家有点闲钱都是藏不住的秘密，真有这么有钱的人早就人尽皆知了。
“雷小姐，我们要去哪里？”
雷雨的手臂摆动幅度渐缓，慢慢停了下来:“去给你买东西？”
是他说错话了吗？张楚岚惊疑不定地回想刚刚自己说的话，称呼足够礼貌，问去哪里应该也没问题吧……但还是先道歉好了，这可是福利院的大金主，不能得罪。
“对不起。”
“为什么要叫我雷小姐？”两道声音几乎重叠，她顿了顿，“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叫你雷小姐，你不高兴了……？”
张楚岚语气迟疑，直到现在他还是不太能理解雷雨的脑回路和反应，只能从她的两个反问里尝试推测。
“没有不高兴，我就是觉得……这个叫法听起来好生疏，像我和其他人一样。”
“……”
可是他们确确实实，就是才见过两面的关系，跟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吧。
这么说起来，雷雨确实从第一次见他就表现得很热情。如果不是张楚岚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什么失散多年的亲戚来认他了。
难道他背地里有可能是豪门流失在外的大少爷？
好事也只能在脑子里想象一下，张楚岚在心底叹气，再次承担起这段交往中的责任，他试探地问:“那，姐姐？”
雷雨摆出一副沉思的表情，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自顾自重新高兴起来:“嗯，那我叫你什么好呢？”
这一茬儿算是哄过去了，张楚岚松了口气。
“叫弟弟好奇怪……岚仔？阿岚？你们这里好像不那么叫。”她碎碎念着，脚步都停了下来，“他们平时会怎么叫你？”
好像在这个人的概念里，他和她天然属于同一边，两个人以外的部分都是“其他”和“他们”。
张楚岚眨眨眼，老实地照着她的问题回想了一下，视线短暂随回忆飘走，又很快回来:“都是直接叫张楚岚，熟一点儿的会叫楚岚。”
“唔……我们算熟吗？”
张楚岚还以为大小姐就是自来熟呢，原来她也会思考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晚。
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的雷雨，在他无言以对的沉默中松开了他的手。
张楚岚完全出于本能地想把失去的抓回来，但表现出来的仅仅只是手指弹动了一下，就虚握着拳放松地垂落。
她不好意思地背过手，像是被人触碰了的含羞草一样，整个人都有些拘谨地向后缩了回去。
“其实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和我小时候养的一只小马驹有点像，所以……”雷雨略微俯下身，放低了姿态，“对不起啊，张楚岚。”
哇，大小姐居然还养过马。
“没事。”他嘴巴先于脑子，第一时间回应了对方的道歉，下一秒才开始理解她前一句的解释。
所以之前，雷雨都是在把他当成她养过的宠物？怪不得她能这样自然地，对一个陌生人释放那些善意和亲昵。
知道了雷雨自来熟的真相，张楚岚有点无语，但不至于生气。
他甚至觉得这个原因越想越有些无厘头的搞笑。不论雷雨本意是什么，把他当个人还是当匹马，至少他得到的好处都是真实的。
不过大小姐现在反应过来了的话……
“那，我们今天还出去吗？”
“出呀！”她直起腰，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话音中停在路边，“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张楚岚立刻领会了这句话——今天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傍晚，他大包小包地拎着一堆东西被送回福利院，大小姐的临别礼物丰厚得有些夸张。
他们这个小城镇里只有能摆摊的市集，和杂七杂八的私人小店。价格贵不到哪儿去，但也绝对不会便宜。
雷雨跟个小土匪似的，恨不得把所有店里的商品都扫荡一遍。她走过的地方，每个老板都笑得见眉不见眼的。
“那我就走啦，张楚岚，我还会来看你的。”
“好，姐姐再见。”
还有这种体面虚假的告别环节……张楚岚目送着黑色轿车远去，弯起的嘴角慢慢落下来。
他和这个今天新上任的“姐姐”，缘分就到此刻为止了。
前天那道让人忧心到梦里都念念不忘的注视，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他也能够重新回到过去安全的位置。
沉重的塑料袋在手心刻下红印，张楚岚收紧手发力，把袋子里的东西掂起来了一点。
他不明白，现在他应该是觉得轻松才对，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又久违地体会到了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