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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渡口同舟, ...

  •   连绵春雨到渡口便歇了,云层撕开一道浅淡天光,落在河面碎成粼粼银波。临溪县渡口泊着三四艘乌篷小舟,往来皆是奔波南北的游子、分隔两地的归人,江风卷着淡淡的水汽,裹挟一缕缕轻薄尘憾,在江面之上悠悠飘荡。

      苏渡月提着简单行囊走到石阶边,腰间白玉匣温温贴着腰侧,小匣半浮在肩头,指尖拨弄随风飘来的浅淡憾雾,时不时回头张望渡口来路。

      “阿月,谢临渊不会不来吧?方才他只说渡口相见,没应下和我们同船。”小匣晃着两条玉足,语气里藏着几分忐忑,“万一他转头去别处巡查天道差事,咱们接下来一路又只剩两个人,遇上天道威压可就难抵挡了。”

      苏渡月垂眸将行囊放在船头,指尖轻轻抚过玉匣云纹,语调平和:“他心底分得清善恶,昨日天道金光袭来时,他下意识护我,便不会失约。”

      话音刚落,渡口西侧老柳树下缓缓走出一道玄色身影。谢临渊依旧一身素净玄衫,周身薄霜淡得几乎看不见,不再是初见时那般刺骨寒凉,他缓步踏上青石板台阶,目光径直落在苏渡月与那只白玉匣上。

      小匣见状立刻收了方才的嘀咕,悄悄往苏渡月身后缩了缩,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

      “来得早。”苏渡月侧身让出船头半片空位,乌篷船家正蹲在岸边整理船桨,无暇顾及岸边二人,“江面尘憾繁杂,沿岸皆是离别之人,阁下若是要监察执念,同乘一船恰好方便。”

      谢临渊微微颔首,一步踏上窄窄舟板,船身轻轻晃了晃,他身形稳立,袖摆垂落,未沾半分江水潮气:“天道令我沿江巡查陈年憾气,同路无妨。”

      嘴上依旧是疏离客气的措辞,可他主动坐在苏渡月身侧两尺远的位置,没有刻意隔出生人勿近的距离,周身霜气尽数收敛,连飘到近前的细碎尘雾,也不再被他身上命格之力冲散。

      撑船的老船夫扛着木桨跳上船,粗糙手掌一拍船板,乌篷小舟缓缓离岸,破开平静江面往下游驶去。船夫约莫五十余岁,眉眼间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手中船桨一下下撞着江水,眼底藏着浓重的怅惘,一缕灰雾牢牢缠在他肩头,随他划桨动作翻涌不休。

      小匣指尖一点那团灰雾,无数破碎画面在船篷下缓缓铺展,二人静静旁观船夫尘封多年的心事。

      二十年前战乱四起,船夫带着襁褓幼子、妻子逃难渡江,慌乱之中船只倾覆,妻儿被湍急江水冲去下游,他侥幸抓住浮木活了下来,却从此与至亲天人永隔。战乱平息后,他守着这座渡口撑船度日,日日望着往来渡江的夫妻孩童,心底悔恨与思念日夜叠加,化作沉重尘憾,二十年来不曾散去。

      他日日渡旁人奔赴团圆,唯独自己困在永失至亲的遗憾里,年年汛期江水涨起,便整夜坐在船头望着江面落泪。

      虚影散去,船家恰好停下木桨,靠着船舷望向远处江面,低声喟叹一句:“若是当年我抓稳他们母子,如今也能一家安稳度日。”

      谢临渊静静看着船夫落寞的背影,眸色微动。若是往日遇上这般厚重憾气,他会直接引动命格霜力,将执念彻底打散,让这人忘却所有痛苦,可此刻望着船夫鬓边花白的发丝,那句斩碎执念的话,却卡在喉间没能说出口。

      苏渡月轻声开口,声音顺着江风飘到船夫耳边,柔和憾力化开隔阂,让凡人得以听见宽慰:“当年江水湍急,非你一己之力可控,妻儿落水之时,心中只挂念你平安上岸,从未有过半分怨怼。二十载你守着渡口渡尽离人,他们若看得见,只盼你放下心结好好活着。”

      船夫浑身一震,浑浊眼眶瞬间涌上泪水,攥紧船桨的手微微发抖。

      小匣飘至半空,凝出当年妻儿依偎在木舟上的柔和虚影,女子怀中抱着年幼孩童,朝着船夫的方向轻轻挥手,没有悲戚,只剩惦念。

      看见朝思暮想的亲人虚影,船夫积攒二十年的委屈尽数宣泄,伏在船舷低声落泪,哭声里不再是蚀骨悔恨,只剩绵长温柔的思念。待情绪稍稍平复,缠绕他肩头厚重的灰雾褪去大半戾气,只剩一缕淡淡的牵挂。

      苏渡月抬手掀开玉匣盖子,温和吸力缓缓散开,将余下尘憾稳妥收纳。匣身云纹亮起微光,妥善封存这桩跨越二十载的离别之憾。

      谢临渊全程立在一旁,没有出手干预,只是安静看着完整渡憾的全过程。从前他只知执念生苦,却从未见过这般温和和解的法子,不必抹去记忆,不必斩断念想,只需抚平心底郁结,遗憾便能化作心底温柔印记,不必彻底消散。

      “这般处置,倒不会损耗凡人魂魄根基。”他难得主动开口,语气里少了往日对渡憾之道的抵触,多了几分客观认同。

      小匣立刻从玉匣里钻出来,得意扬着小脸:“本来就是!你们天道只会一刀切碾碎执念,看似消弭痛苦,实则硬生生掏空人心底最重要的念想,和硬生生割掉魂魄一块肉有什么区别!”

      谢临渊没有反驳,只是垂眸望向江面浮动的细碎尘雾,沉默许久:“千百年我依天道规矩行事,竟从未想过还有第二条路。”

      苏渡月侧过头看他,江风拂动她鬓边碎发:“阁下被困天煞孤命千年,自身便是天道强行斩断牵挂的产物,应当最懂失去念想的煎熬。”

      一句话戳中他埋藏千年的孤寂,谢临渊周身淡霜轻轻晃动,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落寞。三界众生惧他命格,天道困他孤身,千百年无人敢与他交心,唯有眼前这位渡憾师,能看穿他冷漠外壳下长久的孤单。

      船行至江心,天际骤然亮起一道刺目金光,冰冷威压铺天盖地压向乌篷小舟,是天道执规者循着方才收纳陈年尘憾的气息追来。

      “他们察觉到我们沿江收纳厚重憾气,前来追责。”谢临渊神色一凛,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苏渡月身前,玄色袖摆翻涌,大片莹白霜雾从他周身散开,在舟外凝成厚实霜幕,抵挡从天而降的金光。

      小匣吓得立刻钻回玉匣深处,玉匣自行迸发温润柔光,与谢临渊的霜雾交织相融,一温一寒两道力量裹住整艘小舟,将天道金光牢牢隔绝在外。

      两种本应相克的力量,此刻却完美共生,彼此衬得愈发安稳。

      苏渡月抬手稳住玉匣灵力,抬眼看向身侧并肩抵御威压的男人:“天道视我们二人为异类,渡憾师私藏执念,你不肯彻底碾碎尘憾,往后巡查只会愈发频繁。”

      “我不再全然遵从天道指令。”谢临渊侧头看向她,清冷眸子里盛着江面碎光,藏着从前从未有过的笃定,“千年来我只为天命活过,此番沿江同行,我想看看人间万千牵挂,究竟是不是祸乱时序的罪孽。”

      天际金光僵持片刻,执规者察觉霜力与渡憾玉力相融,一时难以攻破小舟屏障,又不见浓烈凶戾尘憾肆意流窜,只得渐渐褪去威压,金光消散云层之后。

      危机散去,江面重归平和,江风裹挟水汽吹散舟上紧绷气氛。

      船夫早已躲进乌篷深处,浑然不知方才舟上两股力量与天道对峙,只是心底压了二十年的巨石落地,撑船时眉眼舒展,再无往日沉重愁绪。

      小匣小心翼翼探出头,望着交织残留的霜光与玉光,小声感慨:“原来玉匣柔光和天煞霜气是能相融的,千年前初代渡憾师留下的手记写过,渡憾传人与孤命谪仙本是同源,从前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苏渡月心头一动,连忙追问:“手记之中,写了什么?”

      小匣盘腿坐在玉匣顶端,缓缓说起千年前尘封的旧事。
      千年前天道为抹除众生七情,降下两道枷锁,一道枷锁化作无尽孤命,困锁谪仙永世孤身;另一道枷锁催生世间万千遗憾,于是渡憾师一脉应运而生,持玉匣收纳尘憾,护住人心牵绊。
      两道枷锁本是一体,渡憾师与身负天煞命格之人,生来便是制衡天道规则的两面,一柔一寒,本该彼此相伴,共同守住人间暖意。

      千年前初代渡憾师遇上当年孤命谪仙,二人携手对抗天道,最后初代以身殉道,只留下玉匣代代传承,而那位谪仙困于天命沉睡千年,再次苏醒,便是如今的谢临渊。

      苏渡月指尖微微收紧,原来二人相逢从不是偶然,是千年前便定下的宿命羁绊。

      谢临渊静静听完这段过往,玄色衣袂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望向身侧女子,眼底孤寂淡去大半,添了几分绵长温柔:“原来千年前,便有人和我一样,敢逆天道护人间牵挂。”

      “如今换我们二人。”苏渡月轻声回应,江面晚风漫过舟中,玉匣微光与他周身淡霜轻轻缠绕,再无半分排斥。

      乌篷小舟顺着江水缓缓向下游行驶,两岸暮色慢慢铺开,远处城镇灯火次第亮起,藏着无数等待拆解的人间遗憾。

      谢临渊没有再提独自离去巡查的话,安静坐在舟边,目光落在苏渡月身侧流转柔光的玉匣上,默许了这一路相伴同行。

      小匣趴在玉匣边缘,看着一浅一深两道身影靠在舟边看江景,偷偷捂嘴偷笑,心知千年前断开的羁绊,终于在今日重新续上。

      前路江河万里,人间悲欢无数,从前他孤身踏霜,她独携玉匣渡憾,从今往后,风霜与遗憾,皆可并肩共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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