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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听雨 开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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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徐铉在杭州查到了一批珍贵文献。
事情的起因是展陈大纲里的南唐单元,我们需要补充一份李后主在汴京囚居期间写给江南故人的往来书信。这份书信原件早已失传,但清代学者厉鹗在《宋诗纪事》补遗中曾经引用过这段文字的一段佚文。
徐铉查阅过厉鹗的手稿目录后发现,厉鹗当年编撰《宋诗纪事》时所用的一批底本,其中有一部分已经流散到杭州一位私人藏家手中。
这位藏家姓顾,祖父是民国年间上海知名的书商,家里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古籍善本,堆得整整一栋三层小楼都是。顾老先生已经八十多岁,耳朵不太灵光,在电话里根本说不清楚事情。好在他孙子在杭州开了一家独立书店,愿意出面做中间人。
徐铉把顾家书店的地址发给李煜,开口说道:“得有人跑一趟。厉鹗手稿里的佚文抄本要是能找到,南唐单元的‘江南记忆’板块就有了文献支撑。就算找不到原件,能找到清代过录本也可以。”
李煜看了眼地址,开口道:“我去一趟吧。”
“你一个人去?”
“你不是要去参加版本学年会吗?”
徐铉思忖片刻,开口道:“行,我让项目组派个人跟你一块儿去,到了杭州也有人能搭把手搬书。”
第二天出发的时候,李煜在高铁站看见了赵匡胤。
赵匡胤站在检票口旁,一身深灰色便装。李煜停下脚步开口问道:“徐铉说的‘项目组派个人’,派的就是你?”
赵匡胤说:“集团这边今天只有我有空。”
“一个集团总裁,工作日居然有空专门陪一个小讲师去杭州淘旧书?”
“一个集团总裁特意推掉了两场会议,亲自陪同项目的学术负责人前往杭州,鉴定一份清代手稿。”
李煜凝视了他片刻,没再多说什么,随即将车票递给了检票员。
高铁上,李煜靠着车窗落座,手里翻着徐铉整理出来的顾家藏书目录。里面和南唐直接相关的文献共有七种,其中带厉鹗批注的有两种,他已经把关键条目都做了颜色标记。
赵匡胤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先用平板处理完了几封邮件,合上屏幕后转过脸,看向正翻着目录的李煜,开口问道:“需要鉴定多少?”
“一共有七种,其中有两种需要逐页核对版本信息。如果老爷子配合的话,两天就能做完。”
“要是不配合呢?”
李煜翻过一页纸,开口道:“那就三天。和古籍藏家打交道向来如此,你不能催,一催他反而就把书收起来,说不找了。”
顾家的三层小楼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
顾老先生坐在二楼的书房中,面前摊着李煜带来的学校介绍信和项目资料。他仔仔细细看了很久,才摘下老花镜开口:“厉鹗手稿?那是我父亲1946年从上海买回来的,全套一共十二册,我小时候还拿第五册垫过桌脚呢。”
李煜和赵匡胤对视一眼,李煜开口问道:“后来呢?”
“后来被我父亲发现了,把我揍了一顿,还把书收了回去。”顾老先生说着站起身,慢悠悠踱到书房角落,拉开老式樟木柜的抽屉,“十二册都在这儿了,厉鹗的批注在第七册和第九册。你们要找的那段李煜书信佚文,要是真在这套书里,应该就在第九册的夹页当中。”
顾老先生从抽屉里取出两册封面已然泛黄的线装书,李煜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李煜在书房的黄花梨木桌前坐下,随手翻开第九册古籍。约莫翻了四十分钟后,他的手指骤然停在了其中一页上,轻声开口:“找到了。”
赵匡胤从窗台上直起身,顾老先生凑上前来,同他一起打量那页纸。这一页上是厉鹗的批注手迹,朱红小字密密麻麻挤在正文的夹缝之间。夹缝中段还存着一段引文,是厉鹗从另一份残本里抄录来的李煜书信佚文。
李煜轻声读出来:“金陵旧宅桂树,不知今尚存否。若存,每秋花时,当有人忆我。”
楼下的枇杷树在风里轻晃了几下枝叶,阳光透过窗纱,在黄花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晃荡的影子。
顾老先生摘下老花镜,缓缓擦了擦镜片,开口道:“我父亲当年在上海收这批手稿的时候就说过,厉鹗的批注比正文还要值钱,看来他确实没看走眼。”
李煜给那段佚文拍了照,又逐页核对批注的时间与底本来源,确认这件确实是厉鹗真迹。自始至终,赵匡胤都没有说一句话。
傍晚时分,顾老先生的孙子在楼下喊老爷子吃饭,李煜便同赵匡胤告辞出来,沿着窄窄的巷子往回走。巷口有一家铺子至今还在用老式铁锅炒茶,锅底蒸腾的热气混着茶叶的清涩香气,飘满了整条街巷。
“那段佚文里写的‘当有人忆我’,说的到底是谁?”
“厉鹗的批注里没有提及此事。目前学术界针对李煜书信的讨论并不多,主要原因就是相关存世材料太过稀少。李煜在汴京居住的那几年,留下了不少文字作品,可其中大部分都已经散佚,留存到现在的只有被他人引用过的零星片段,因此我也无从得知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念着的究竟是谁。”
赵匡胤便没有再继续追问。
第二天上午,两人再次来到顾家。顾老先生让人把一台扫描仪搬到了书房,李煜负责给手稿翻页、标注、编号,赵匡胤则负责操作扫描仪、导出文件。两人一同坐在黄花梨木桌前,对着那批脆得几乎不敢多翻动的旧纸,足足忙了一个上午。
中午收工后,顾老先生的孙子说起西湖边开着一家老字号面馆,建议他们过去尝尝,还说工作日的中午店里人不多,从苏堤走过去刚好顺路,还能顺便散散步。
西湖三月,柳条抽出嫩黄新芽,微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层细密粼纹。这时的游客并不算多,断桥上只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闲散漫步。面馆就在白堤附近,两个人沿着苏堤步行过去,吃完后又顺着原路慢慢往回走。
赵匡胤走在靠湖的一侧,李煜走在靠堤的一侧,两人中间隔开了半个人的距离。“那段佚文,你打算怎么用到展陈里?”赵匡胤先开了口。
“就放在南唐单元的结尾。”
赵匡胤沉默片刻后开口说道:“这样安排,展览的重心就会落在个人感受上,而非王朝更替本身。”
李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赵匡胤,湖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他抬手轻轻拢了拢,开口道:“厚重不一定要靠宏大叙事来承载。一个被囚禁了三年的人,还能问出‘当有人忆我’这句话,这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赵匡胤才缓缓开口:“要是没有宋灭南唐这件事,李后主恐怕也不会写下这封书信,历史恰好给了他写信的题材。”
李煜说:“题材不等于作品,一个人在历史中做出的选择,比历史事件本身更值得被记住。”
赵匡胤稍作犹豫,开口问道:“倘若有人曾因自己的抉择伤害了旁人,那他该如何自处呢?”
“那就要看他有没有勇气直面自己当初选的路。历史不会替任何人原谅谁,但历史也从来不会阻止任何人重新做出选择。”李煜答道。
赵匡胤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便继续沿着苏堤往前走。也就在这个时候,气象台发布了暴雨预警,预报午后会有强对流天气来袭。
两人刚走到苏堤中段,暴雨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苏堤上无处躲雨,最近的遮蔽处就是前方那间带铁皮屋顶的废弃游船售票亭。
赵匡胤没给李煜多余的反应时间,拉着他就往亭子跑。李煜的手腕被他紧紧抓着,脚步踉跄了一下,很快就跟上了他的节奏。
李煜解下湿透的围巾,拧掉了上面攒积的雨水。赵匡胤拿出手机叫车,却发现这场暴雨已经导致景区周边的交通彻底瘫痪,排在他们前面等待叫车的订单还有二十多单。
“我们就在这儿等一等吧。”赵匡胤靠在门框上,用身体挡住往屋里溅的雨水。
雷声顺着湖面滚滚压来,一道闪电劈落在咫尺之外,李煜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猛地收紧。赵匡胤将这细微动作看在眼里,却没有多问,只是悄悄换了身体重心,把门口堵得更严实了。
李煜忽然开口问道:“你觉得那段佚文里,他说的到底是谁?”
“嗯?”
“你从金陵一路打到汴京,一共用了多少年?”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确定要听?”
“我问的不是什么史书里的记载,我问的就是你赵匡胤本人。你在梦里见到这些景象的时候,还记得是哪一年吗?”
“三年。”赵匡胤的声音穿透雨幕落下来,轻得几乎听不清。
李煜脊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搭在膝盖上放着条围巾,开口说道:“那封书信,是他到汴京之后第三年写的。整整三年过去了,故都金陵的桂树还依然守在那里。他在北国写下‘当有人忆我’,可不知道那句里的‘有人’到底会不会来。”
赵匡胤转头看向李煜,售票亭里光线昏暗,李煜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半浸在水光里,只听他开口道:“他会来。”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那个‘有人’,已经找了一千年。”
李煜没有接这话,只站起身,把围巾搭在赵匡胤肩膀上,帮他挡住了从屋檐灌进来的风。
赵匡胤低头看了眼那条围巾,没有说话。
李煜在他身侧立了片刻,跟着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腰边的手指。赵匡胤慢慢收拢指尖,稳稳将李煜的手裹进了自己掌心。
雨停后,叫车软件上显示的等候车辆数字跳到了零。赵匡胤松开李煜的手,掏出手机确认了订单,开口说道:“车已经到苏堤南口了,我们走两分钟就到。”
两人沿着苏堤往南口走去,提前叫好的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司机早早把空调开到了最大,广播里正播放着交通台的晚高峰路况播报。
返程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说话。李煜靠着车窗,静静地合上双眼。赵匡胤坐在他身旁,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依旧微微蜷曲着。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将近六点,赵匡胤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便让李煜先回房间休息。
李煜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还没来得及进门,徐铉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询问他文献的鉴定结果。李煜把带厉鹗批注的文献图片发给了他,告诉徐铉自己明天上午会再去顾家做最后一次核对,之后就能完成全部的扫描归档工作了。
徐铉在电话那头开口问道:“今天过得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
徐铉顿了顿,接着开口道:“我不是说工作,我说的是你。”
李煜靠在酒店走廊的墙上,望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开口说道:“杭州下了暴雨,我们被困在苏堤的一个售票亭里,足足站了快两个小时,我牵了他的手。”
徐铉在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才开口说道:“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我挂了。”
李煜挂掉电话,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刚才刚握过赵匡胤的手,此刻掌心已经凉了下来,可指节之间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他将手揣进外套口袋,刷开房门卡,推门走进了房间。
同一时刻,赵光义正站在赵家老宅的地下二层。
房间的四面墙壁都摆满了柚木柜子,第三排最靠下的那一只抽屉已经被拉开了。一只檀木盒子静静安放在抽屉深处,在昏黄灯光的笼罩下,泛着幽幽暗光。
赵光义伸手取出盒子,打开盒盖,半块残玉静静卧在暗红色绒布之上,断口处凹凸的纹路在灯光下格外分明。玉面刻着半个字,仅能辨认出一个“心”字底,背面嵌着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那是渗进玉石缝隙的陈旧血迹。
两年前,还是在这间地下室里,赵光义不小心碰翻了这只木盒,残缺的玉料从中滚落出来。他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玉上那道血痕,前世所有的记忆便在一瞬间尽数涌回了脑海。
从那以后,他想尽一切办法阻拦赵匡胤和李煜相遇。
硬生生推迟了项目进度,又锁死了所有相关资料,甚至到研讨会开始的前一晚,他还在拼尽全力劝说哥哥不要出席这场活动。可即便他做了这么多努力,终究还是没能拗过命运的安排。
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一点点筑牢的心防,从赵匡胤喊出那一声“重光”开始,就一道接着一道,彻底溃塌了。
赵光义把檀木盒子揣进口袋里,将抽屉推回原处。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块玉的存在。他心里清楚,这块残玉是赵匡胤前世送给李煜的,而残玉背面那道血痕,正是李煜临死前攥着它时留下的。
赵光义关掉地下室的灯,一步步顺着楼梯走了上来。厨房里的管家周叔听见了动静,开口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赵光义说不吃了,转头就往大门口走去。
车子驶出老宅大门,赵光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探进口袋,指腹贴在檀木盒子的盒盖上,久久没有挪开。
他望着前方延伸开的路,终于把那个在心底藏了整整两年的念头翻了出来。
这块玉,也该物归原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