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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寿宁榫木架长桥,九分莲光渡山岚 # 人间非 ...

  •   # 人间非遗百态:拾匠魂归莲云

      ## 第九章寿宁榫木架长桥,九分莲光渡山岚

      辞别潮州甲第巷那日,骑楼廊下的工夫茶香还在衣襟上留了一整夜,天亮时被韩江的晨风彻底吹散了。我往东北方向走了两日,过了漳州,过了三明,山势逐渐从闽南圆润的丘陵变成闽东峻峭的深谷。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着,一侧是长满蕨类和苔藓的石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水在谷底发出闷闷的轰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石头缝里翻身。

      雨水从前一天傍晚开始下,一直没停。闽东的雨不似潮州那种倾盆来去干脆的海雨,它是一种黏黏的、细细的、没有尽头的雨,像整片天空变成了一块湿透的棉布,拧了一整天还拧不干。山间的雾气随之漫上来,把远处的梯田和村庄都沤成了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什么都看不太清,只能闻到潮漉漉的空气里混着一种特殊的气味——那是被雨水泡透了的杉木散发出来的,沉沉的、密密的、带着松脂余韵的暖木香。

      识海之中,八片莲瓣柔光在连绵雨雾里显得格外温润。兜兜云把八片光拢成一个小小的暖巢,自己蜷在最中央,云絮边缘被不同颜色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的。这些天它学了一件新本事——能同时分辨八种光的气味了。当我把灵识沉入识海时,能感觉到它在逐一巡看安化的茶雾暖金、大同的铜火冷白、醴陵的瓷釉青金、丹寨的蓝草深蓝、巍山的苍山云蓝、昆明的乌铜墨银、肇庆的石砚紫灰、潮州的樟木浅黄,每一片它都凑近了嗅一嗅,确认亮度没有衰减,再满意地挪到下一片。

      这种每日巡灯的习惯,让它变得比刚坠落时沉稳了不少。它不再总是追着问我"还走不走得完",它学会了在漫长的路途中自己给自己找事做,把自己变成一盏巡夜的小灯。

      【阿衫,雨里有种新的木头味。】它忽然把云尾探出光巢边缘,朝识海上方某个方向偏了偏,【和潮州樟木不一样——那个是干的、暖的、会散香的;这个味道是湿的、沉的、整根整根泡过雨的。像……像被人扛过很多山路才运到的木头。】

      我微微点头。车窗外的山壁上,正堆着几根被雨水淋得发黑的原木,杉木的,截面露着浅黄的木色,雨水顺着竖纹往下淌,在树皮的裂缝间汇成细小的溪流。那木料的气息果然如它所说——不是锯开时的新鲜木香,而是一种被山间的雾、露、雨、雪浸润了经年的、厚厚实实的老木气味。

      "是造桥的木头。"我在心里应它。

      中巴车在又一道山弯处猛地一拐,一座桥猛地撞入视野——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就那么忽然横在了两座山崖之间,像一条长了脊背的巨蟒把自己绷直了架在溪涧上空。那桥是纯木的,黑瓦的廊顶,粗壮的原木拱骨在桥底交错穿插成一道倒悬的弧线,密密麻麻的榫头在暗处咬合,像无数双手在半空中握住了彼此。桥面铺着长方形的厚木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雨水在板面上淌成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山间的灰白天光。

      整座桥在雨雾里静默地立着,像一头蹲伏了上百年的巨大兽类,连呼吸都是木质的、沉的、和山长在一起的。

      我让司机在村口停下,背着行囊踏进雨中。

      寿宁下党村藏在两座山的夹缝里。村落沿溪涧而建,房屋不多,三四十户人家散落在缓坡上,白墙黑瓦的屋顶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色块。村口第一家是个小小的食杂店,门口摆着一张木桌,桌上罩着纱罩,底下是几块切好的米糕和一小罐暗红色的腌姜。老板坐在门槛上喝粥,看见我淋着雨走进来,用闽东方言喊了一句什么——我大概听懂了,意思是"进来坐,淋湿了"。

      我站在食杂店的廊檐下收了伞。村子安静得只听得到雨声和溪涧的流水声,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山腰传来,隔着雨幕显得很远很远。

      雨水顺着黑瓦屋檐淌成一道细细的水帘,在我面前几寸处落进青石排水沟里。那水沟的底部铺着卵石,被雨水冲刷得亮晶晶的,像一条小型的、时刻在流动的石子路。

      兜兜云轻轻动了动,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

      【阿衫,这座村子比前面几座城都安静。不是那种冷清的静——是那种东西还在但人少了、说话的人少了、走路的人也少了的那种静。像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翻书的人走了,书还摊在那里,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我沿着溪涧边的石阶往村落深处走。雨势缓了一些,但雾反而更浓了,把十几米外的房屋都融进了白茫茫的底色里。石阶两侧的草丛里散落着一些旧木料——大半根腐朽的拱梁、半截断掉的榫头、一块被苔藓盖住了大半的廊桥铺板。它们被雨水泡得发黑发软,但榫头的形状还在,方方正正,边角被打磨得圆润服帖。

      村子的尽头,一座更大的廊桥横跨在最宽的那段溪涧上方。我数了数桥拱的跨度,大约有二十来米,拱骨分层穿插了四层,最底下那层是贴着溪面悬空的,被山涧的水汽常年浸润,木料表面覆了一层深绿色的湿苔。桥面上方的廊屋保存得还算完整,两侧设有长条木凳,凳面被坐得油润光滑,靠背的木板上有几排浅浅的刻字——大概是过往山民留下的名字和日期,最老的几排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了。

      桥廊的北端,紧挨着溪岸的一间木构旧屋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白烟,是柴火的烟,在湿冷的雨雾里几乎被吞没了。

      我穿过桥面,走近那间屋子。门扉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一个瘦削的老人背对门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铁皮炉子,正在烧一小壶水。炉膛里的柴火是松木的,烟气里带着一层清浅的松脂香,和雨雾里的杉木老料气味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用闽东方言说了一句话——语速慢,声音被炉火和雨雾泡得有些沙哑。我大概听懂了:"进来,门开着。"

      我推门进去。屋子不大,前半间是起居的地方,一张木桌、两把竹椅、一座铁皮炉,墙角码着几摞干柴。后半间透过敞开的半扇门能看到更深的室内——那里是一间作坊,极其简陋,只有一只长条木案、一盏老式煤油灯、几把不同尺寸的刨子和凿刀,案面上搁着半根削了一半的原木,木花的碎屑卷成浅黄色的薄片,堆在案角像一座小型的木屑丘陵。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后颈到肩胛的线条被常年的弯腰劳作拉成一道微微弓起的弧线。他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松木,用铁钳拨了拨火,然后站起来,转过身看我。

      他比我想的还要瘦,颧骨突出,眼窝很深,但眼神是清明而安静的——那种在深山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特有的眼神,看什么都很平,像山涧的水流过了足够多的石头之后,流速慢下来、杂质沉到底了,剩下一层干干净净的透。

      "外乡人。"他说。这次是普通话了,咬字生硬但清楚,"来看桥的?"

      "来看桥的。也想看造桥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转身从桌上拿起两只粗瓷碗,把水壶里刚烧开的水冲进去。碗底沉着几片深褐色的茶梗,是本地人的粗茶,不算好,但在这阴冷的雨日里,一碗热茶是实打实的暖意。

      他递了一碗给我。我接过来在竹椅上坐下,碗壁烫着掌心,热气扑在脸上,把一路淋雨攒下的寒气逼退了几寸。

      "那座桥,多大了?"我朝外面的廊桥扬了扬下巴。

      "一百一十七年。"他说,语气平得像在报一个邻居的年龄,"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修的。民国六年大洪水冲垮了旧桥,第二年重新架的。"他抿了一口茶,目光穿过门缝望向廊桥的方向,像望一个认识了一辈子的老朋友,"那场洪水的印子还在——底下那层拱骨离水面最近的那根,你看见没?三分之一的位置有截颜色浅的,是被当年的大水冲掉了一层树皮,后来长回去的新木色。一百多年了,颜色还是不一样。"

      我顺着他说的方向望过去。远处桥拱底层那根大梁上,的确有一截木色较浅的段落,和周围被岁月沤透的深褐杉木格格不入,像一句话中间被换过字迹的那一行。

      "您修过它几回?"

      老人把碗放下,伸出右手。那是一只被木料、刨子、凿刀磨了大半辈子的手,掌心的厚茧像一层半透明的角质壳,拇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刨子微微向外斜着,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浅黄木粉,那粉和他袖口、衣襟上的木粉是同一种颜色——杉木原色。

      "九岁开始跟我爹上桥修修补补,十二岁学刨第一根梁,二十一岁独立搭过一座新桥。到现在——"他算了算,"修过十一座桥,新造过三座。最近一座是新桥建成那年,二零零五年,十二年没造过新的了。"

      他说"十二年没造过了"的时候,声音和说"一百一十七年"时一样平,但我看见他那只端碗的手在桌沿上收了一下,指节微微凸起又松开。

      "早先十里八乡修桥都来寻我爹,每年都有活。后来村里修水泥路,桥也改用水泥梁了,省工省料,桥面上还能跑摩托车。"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尽,碗底朝下扣在桌面上,"我们这种老法子,一根梁从山上砍下来要阴干三年才能用,一拱桥要六到八个人合力搭四个月。水泥桥基浇下去十五天就通车了,省事的咧。"

      他说"省事的咧"那三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替别人高兴,又像在替自己说一句应该说的话。可那上扬的尾音在收梢处轻轻坠了一下,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沉下去了,连个水花都没翻上来。

      屋外雨声忽急忽缓。我正要继续开口时,门外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是小孩跑步踩进水洼的那种"啪嗒啪嗒"的响动,接着一个人影撞开了虚掩的木门。

      一个十四五岁的瘦小男孩站在门槛上,浑身湿透了,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贴在身上,发梢挂着水珠往下淌。他怀里抱着一块原木边角料——大概四十公分长、小臂粗细,边缘被粗略锯过,还带着树皮的残片。

      "范伯!"他用闽东方言喊了一声,紧跟着看见屋里坐着个陌生人,话音硬生生卡住了,杵在门口进退两难。

      老人朝那男孩招了招手:"阿树,过来烤火。这是从外头来的,看桥的。你手上的东西给我看看。"

      男孩这才蹭进门来,在炉子边蹲下,把那块边角料递给老人。老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在腿上,拿起脚边一把小号平口凿,在木料的一个端面比了比角度。

      "想做榫头?"他问。

      "嗯。"阿树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睛亮晶晶的,"上回您说的那个,燕尾榫。我在学校画了好几种角度,想试一个。"

      老人没有多话,把木料夹在膝盖和桌腿之间,握起平口凿,对准端面,左手掌根抵住凿背,右手握锤轻轻一敲——"咔"一声轻响,一道浅浅的榫槽轮廓在木面上绽开了。接着换了一把圆口凿,沿着轮廓线往里收了两刀,木屑卷成短短的卷儿落在膝头。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一个规整的燕尾榫雏形已经在木端现出了形状。

      他把凿好的木料递给阿树:"照着这个角度,自己试。"

      阿树蹲到屋角另一张小板凳上,把那块边角料和凿子一起接过去,低下头认真地琢磨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背什么口诀。他太投入了,完全忘了我这个外人在场,后脑勺对着屋里,雨水顺着他的校服领子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老人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问我:"你走的那些城里,还有小孩学手艺吗?"

      我愣了一下。他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匠人。前八座城的匠人都或多或少表露过"后继无人"的担忧,但没有人反过来问我"你看到的小孩多不多"。

      "有。"我想了想,慢慢地说,"但不多。有的城只看到一个。有的城能有三两个。最多的那座城,有七八个孩子周末来学,不过最后能坚持下来的,谁也不知道。"

      老人"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把凿刀的刃口,指腹沿着刀背轻轻滑了一下,那动作像在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阿树是全村最后一个还在碰木头的小孩。"他说,"他爸妈在福州打工,一年回来两次。他放学没事做,跑来帮我劈柴、扫院子。后来看见我刨木头,就蹲在旁边不走,蹲了大半年才开口问我'能不能教他'。"

      "我教了他一整年榫头的三种基本形制。他现在能独立凿一个干净的直榫了,燕尾的还要再练。"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窗外雨势又密了些,瓦檐上的水声从滴答变成了一片均匀的白噪音,把整间屋子包裹在一种与世隔绝的安静里。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成年人的,稳、沉,像穿的是厚底胶鞋。一个人影撑着黑伞走进院子,收了伞,在门框上磕了磕泥水,探进半张脸。

      "范师傅,在忙吗?"

      是女声,普通话标准得和这深山的方言环境格格不入。门开大了些,我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冲锋衣,领口拉得严严实实的,脚踩一双沾满黄泥的登山鞋,手里抱着一只帆布文件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沓图纸的边缘。

      她看见我坐在屋里,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转向老人,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干练,但尾音是软的,像在深山里驻村久了之后,那种干练被雨雾慢慢泡软了一点。

      "范师傅,县里古建修缮的预算批下来了。下党这三座老廊桥都进了今年的修复名单,镇上说让您牵头做技术指导,材料费和人工费按项目走。"

      老人握着凿刀的手停了停。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偏过头去看屋外雨雾里那座一百一十七岁的老桥。雨帘在廊桥的黑瓦顶上铺成一层浅白色的水雾,把拱骨的轮廓柔化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那阿树能上桥学不?"他问。

      女工程师苏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是真心实意的,眼角堆起细纹,被雨水浸过的脸忽然生动起来:"能。项目组会配两个劳务岗,专门给本地年轻人跟学。他算一个。"

      老人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磨他那把凿刀的刃口。可他的肩膀——那条在无数个弯腰刨木的晨昏里被压成弓弧的肩膀——微微松下去了一线,像一张拉了很久的弓被人轻轻放掉了一丝弦力。

      我坐在竹椅上喝完那碗粗茶,看着这间作坊里逐渐热闹起来的三个人:老人蹲在炉边磨刀,少年蹲在墙角凿榫头,女工程师站在门边翻图纸。三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多说什么,但那间被雨雾包围的老屋子里,空气忽然不像方才那么沉了。

      兜兜云在识海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云尾轻轻蜷了一下。

      【阿衫,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匠魂不是一束光。它是一整座桥的形状,横在溪涧上面,把两边连起来。安化和大同那些城,匠魂是一片一片的碎片、一件一件的器物;这里的匠魂是连起来的,像把两岸的山、村子、雨、人,全部用木头咬合在一起,架在空中不塌。】

      我心里轻轻"嗯"了一声。木拱廊桥的榫卯结构本身,就是一种连接。它不像端砚是文人独赏、不像乌铜走银是书斋雅藏——它是给所有山民过的,用来去对面种田、用来赶集、用来背柴过溪、用来躲在廊下避雨。匠魂在这座山里不是一个孤独老人在守一件旧物,它是一座桥,用木头咬着木头,把两岸的人、两个时代的人,咬在一起,不让他们断了联系。

      我在炉边又坐了一个多时辰。其间阿树凿歪了一个榫头,老人让他重新削平重来,那小子一声没吭就把木料按在膝盖上重新刨,削下来的木花堆了薄薄一层;苏姐打开图纸和老人对了一处拱骨的跨度参数,老人用指头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图,把榫卯咬合的方向比划清楚了,苏姐拿手机拍了照;期间一个穿雨衣的村里大妈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地瓜粥过来,说是给"范伯带的",顺便看了一眼阿树刻的榫头,夸了句"比上次像样了",阿树耳朵尖红了红。

      这些人之间的言语不多,来来往往也就几句话。但他们之间的空气是暖的——那种暖里带着一点点脆弱的不确定,像深山雪夜里的篝火,不敢烧太大,怕柴不够,但一直亮着。

      黄昏时分雨停了。天边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一线极窄的淡金色光,投在廊桥的黑瓦顶上,把整座桥从灰蒙蒙的底色里勾出一道清晰的暖边。

      我跟老人、阿树、苏姐一起走上桥面。桥板经过一整天的雨水浸泡,踩上去微微湿润但不滑,厚木板的纹理清晰得像一幅黑白版画,每一道年轮都看得清清楚楚。老人走在最前面,走到桥中央的位置停下来,用鞋底在桥面上轻轻顿了两下——"咚咚"——是实心的、厚实的回响。

      "站在这儿听。"他说。

      我们三个人都站住了。桥下山涧的水声从拱底传上来,被层层叠叠的榫卯木结构过滤了一遍,原本湍急的哗啦声被削薄成了低沉的嗡嗡声,像一整座山在桥肚子里均匀地呼吸。风声从廊屋的两侧穿进来,被木柱和斗拱拆成无数细碎的哨音,在不同的高度上交汇、错开,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无字曲。

      "这座桥的木头还在长。"老人说,声音很轻,像怕打扰了什么,"杉木是有毛孔的,会吸潮、会吐潮,会跟着四季胀缩。你走在这桥上,木头在呼吸,你也在呼吸,你们在一块儿呼、一块儿吸。"

      "水泥桥不呼吸。它撑着就撑着,裂了就裂了,不能喘气。"

      他说完这句话就沿着桥面往对岸走了。我没跟过去,站在桥中央,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后淡淡的暮光里变成一个深蓝色的小点,走到桥头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根被雨水冲下来的树枝,把它放回路边的草丛里。

      然后我闭上了眼。

      那些散落在这座深山村落的微光,在雨后的暮色里从各个方向浮起来了——从老人九岁那年第一次被父亲带上桥时摸到的那根拱梁上,从阿树蹲在墙角凿坏的那块燕尾榫的木屑堆里,从苏姐帆布袋里那沓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的设计图上,从一百一十七年前那批造桥人凿完最后一根榫头后喝的酒碗里,从每年农历六月村里人抬着供品走上桥面祭祀山神时木板上留下的香灰里。

      那些光从溪涧的鹅卵石缝里渗出来,从桥底被百年水汽泡出绿色苔衣的大梁表面漫出来,从老人那只握着凿刀的手掌纹路里溢出来。它们不是碎片,它们是一整段连续的弧——榫头咬着卯口,拱骨压着大梁,桥面连着桥头,把两岸的山、两代的匠人、两个时代的信仰,全部咬合在一起,架在溪涧上空,不塌。

      它们汇入我眉心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不是重量的沉,是时间的沉——像一座桥把一百一十七年的雨雪风霜都收进木纹里,再一口气摊开给我看。

      那束光是苍青色的。不耀眼,不亮堂,像深山雨雾初散时天边刚刚露出的那一线天光,带着潮湿的、木质的、活了很久很久的温厚气息。它穿过廊桥的黑瓦顶,穿过雨后山涧蒸腾的白色水汽,穿过范老师傅那间作坊半开的木门,稳而沉地落进我的识海。

      识海深处猛地一震。八束光同时亮起呼应,暖金、冷白、青金、深蓝、云蓝、墨银、紫灰、樟黄——八色光芒在莲台右方拉成一道灿烂的弧线。第九片灰暗的莲瓣缓缓舒展开来,脉络间涌进那道苍青色光流,那光泽像杉木被刨刀削开之后露出的新木底色,带着雨后的润泽和深山的气韵,从莲瓣中心一寸一寸漫开,最终绽成一片温润的白光,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苍青色氤氲,像闽东深山的雨雾被收进了一瓣莲里。

      神魂深处,提示静静浮现:

      【寿宁·木拱廊桥营造匠魂收录完成】
      【兜兜云灵识复苏:9%】
      【七十二莲魄,其九归位】

      兜兜云从八片莲光的环抱中缓缓坐起来。它没有雀跃地转圈,它只是安静地看着新亮的第九片光——那片苍青色的、带着一整座桥形状的光。然后它把自己的云絮轻轻铺展开来,让九片光都落在它身上,像一整匹云毯同时被九种不同的天光照透。

      【阿衫,这片光和其他八片都不一样。它不发光,它架光。它把所有的光连起来了。你看——】

      我顺着它的指引看过去。识海深处,第九片苍青莲瓣的边缘忽然延伸出两道极细极淡的光丝,像两根木梁从桥面伸向对岸。一道光丝连接了安化的琥珀暖金,一道连接了潮州的樟木浅黄。紧接着,更多的细丝从第九片莲瓣上生发出来,蜘蛛网似的蔓延,碰触了每一片已有的莲瓣——大同的冷白、醴陵的青金、丹寨的深蓝、巍山的云蓝、昆明的墨银、肇庆的紫灰——全都连上了。

      九片莲光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亮点,它们被一座隐形的桥串联了起来,从闽东深山出发,一路穿过所有走过的城池,架成一条蜿蜒的光路。

      【现在它们是一个整体了。】兜兜云的声音里有一种新生的笃定,像一座刚架好的桥,知道自己的榫头咬住了卯口,不会再晃了,【如果再暗一片,那截路就会断掉。可是现在它们连起来了——断一片,整个就会知道。】

      我闭上眼,感受着九片莲光之间纵横交错的光丝网络。那是一种全新的连接感,像从收集碎片变成了搭建整座结构。九座城不再是独立的故事,它们被我走过的路串成了一整座正在成形的、跨越大半个人间的无形廊桥。

      我睁开眼。夕阳的最后一道光正在廊桥的黑瓦顶上收窄,变成一道细线,又变成一道点,最后融进了远方层峦的暗影里。桥底下,山涧的水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和一百一十七年前一样。

      范老师傅从桥头走回来了。阿树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块凿好的燕尾榫木料——这次应该是没凿歪的。苏姐收起图纸朝桥下走去,回头冲他们挥了一下手,那动作不大,但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走下桥面时,老人站在桥头石阶上,看着我走下来。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把手里那把最小的凿刀——那把刃口被他磨了四十年的小号平口凿——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朝我的方向微微抬了抬,像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算不上问候的动作。

      我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

      走下山村的石阶时,夜雾正在从溪涧底升起来,把廊桥的轮廓一点一点吞进灰白色的模糊里。山村的灯火零散地亮起来,一间、两间、三间,间隔很远,像几个各自在纸上落笔的句号。

      识海里,九片莲光在兜兜云的环抱中安静地亮着,光丝交织成的网络在碎莲台面上铺成一道微缩的桥梁形状,从第九片连向每一片,连向走过的每一座城。那些城在这道隐形的桥梁上重新连接了起来,一城一城,一光一光,架成了整条路的骨骼。

      兜兜云趴在那道桥梁的起点处,声音困倦但满足,像一只在暖炉边终于找到最舒服位置的小兽。

      【阿衫,刚才我数了数,我们走过的九个地方,如果都能用桥连起来,那走到第七十二个的时候,整座桥会是什么样子的?】

      我踩着山路上湿漉漉的石阶往雾里走,背后廊桥的轮廓已经完全融进了夜色里,只剩溪涧的流水声还在山间低低回响。

      "会是一座很大的桥。"我在心里应它,"大到能装下所有的云。"

      它轻轻"嗯"了一声,把九片光拢得紧了一些,团成一个温温热热的毛球,缩进莲台最深的地方,呼吸渐渐均匀了。

      山路在脚下延伸,闽东深山的夜雾在身前合拢又分开,合拢又分开,像一座看不见的桥在前方一拱一拱地架过去。

      七十二城还远。但桥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第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寿宁榫木架长桥,九分莲光渡山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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