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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醴陵瓷釉凝丹青,莲魂三分染烟霞 离开大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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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大同那日,塞北的黄沙还沾在我素衫下摆,粗粝的风声犹在耳畔回荡。一路南行,黄土高原的苍莽渐渐褪去,车窗外的地貌从褐黄转为青翠,风从干燥凛冽变成温润绵软,空气里有了水的味道。
识海之中,两片莲瓣微光轻轻交缠。安化的暖金与大同的冷白彼此呼应,一柔一刚,在破碎莲台的裂痕间缓缓流转。兜兜云的灵识比两日前鲜活数倍,一团软乎乎的云絮缩在莲台中央,细碎的云音裹着浅浅委屈,撞进我神魂深处。
【阿衫,塞北的火好烫,铜屑扎得我都发疼。我缩在莲台最里面,躲了好久才暖过来……下一站,会暖和些吗?】
它如今灵识虽只复苏了百分之一,却已能分辨冷暖、感知疼痛。那些凡人体会不到的细微灼烫与磨砺,对它而言已是切肤的真实。我指尖轻按眉心,两缕金、冷金的匠魂余温在血脉里缓缓流转。安化的茶雾温润,大同的烈火凛冽,两番人间走下来,万载高居云阙养出的漠然仙心,早已被凡人半生清贫的坚守,烫出了层层柔软的褶皱。
"往南走。"我在心里轻轻应它,"湘江岸,瓷城烟雨,会比塞北温和许多。"
兜兜云舒舒服服地"嗯"了一声,云絮在莲台边缘蹭了蹭,像只懒猫找了个更暖的姿势蜷起来。
一路南下,越靠近湘东,天地间的色彩就越发润泽。连绵青翠的丘陵铺展开来,稻田水光潋滟,白鹭低低掠过水面,偶尔有戴着斗笠的农人弯腰插秧。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与大同的黄沙干风判若两地。
车抵醴陵时,漫天细雨正绵密飘落。雨丝细如牛毛,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洇出深色的水痕,不疾不徐,像是这座瓷城特有的呼吸节奏。薄薄水雾裹着瓷土、松柴与釉料独有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钻进衣襟和发丝之间。
整座小城依渌江而建,江面窄而清浅,两岸老屋的飞檐倒映水中,被雨点打得碎碎的,像是谁打翻了一面镜子。街巷墙根、河畔滩涂,随处散落着碎瓷片。青的、白的、蓝的、绘着红粉花鸟的,被雨水浸得透亮,在水光里泛着温润的釉光。我蹲下身拾起一片,是半朵青花牡丹的残片,边缘碎裂如锯齿,可花瓣的线条依然流畅清晰——是手工绘制的,笔触里带着画师落笔时的那一口气,隔了不知多少年,还在瓷面上活着。
我轻轻把瓷片放回原处。
兜兜云在识海里动了动,声音轻柔了几分:【这些碎片,好漂亮……又好像,有点孤单。】
我默了默,没有回答。
游人奔赴醴陵,大多只为观赏博物馆里陈列的精美釉下五彩瓷,惊叹瓷面丹青永不褪色的绝美,再买一两件仿古瓷瓶当作伴手礼。可我清楚,这座湘江边的小城,藏着濒临断层的国家级非遗——醴陵釉下五彩瓷烧制技艺。窑火百年,丹青落瓷,如今老窑渐冷,愿意守着泥土与窑火的年轻人,寥寥无几。
我敛去周身仅存的微弱仙泽,混在撑油纸伞的行人之中,踏入老城烟火街巷。
耳边先漫上来的是软糯婉转的湘东方言。语调轻快柔和,尾音轻轻上扬,像渌江的流水一样不急不缓。和大同铿锵厚重的晋语、梅山温吞绵长的山话全然不同,每一句都带着股灵动的韵味,仿佛话尾总要开出一朵小花来。
巷口炒粉摊的阿姨单手颠锅,锅里的米粉在猪油里翻跳,被她甩得上下飞舞。她一面挥舞锅铲,一面扯着嗓子用醴陵话吆喝:"来恰炒粉不咯——新鲜猪油现炒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被雨雾浸润得又软又糯。猪油炒粉的浓香混着细雨湿气飘满长街,米香、肉香、蒜香裹成一团,勾得行人都慢下脚步。
墙根坐着几位白发老人,膝头摆着粗瓷茶碗,碗沿缺了小小的口,被岁月磨得光滑。他们闲话从前——"那时候醴陵街上,整条整条的窑,夜里看过去,窑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我小时候跟大人去拖柴,一捆松木柴换一碗炒粉……""现在呢?大半老窑都改了文创商铺,铺子里摆的不是手绘瓷,全是贴花的流水线货。"
一个老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望着雨幕里模糊的街景,忽然不说话了。另外几个也没接话,只是各自低头吹着茶面上的浮沫。
兜兜云轻轻颤了颤,软音带着新奇:【这里的人说话软软的,雨也是温温柔柔的。可是……怎么还是有点难过?】
它的灵识变敏锐了。哪怕听不懂那些话里的全部意思,却已能捕捉到语气里藏着的落寞。
我撑伞继续往前走。早市烟火铺开湘东独有的风味。
热油翻滚的炒粉摊前一溜排开三四口铁锅,老板手腕翻飞,米粉在锅里"滋啦"一声裹满酱色;旁边卖冲菜的阿婆蹲在地上择芥菜,手边小筐里码着切好的菜段,据说拌上辣椒和香醋,是本地人最爱的开胃小菜。再往前是卖米发糕的,竹蒸笼掀开,白汽冲天,糯米糕上点着红曲米的小花,甜糯绵软,咬一口满嘴米香。
我买了一小块米发糕托在掌心,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温温的,像握着一个小太阳。
街上行人分作两类。举着相机的游客穿梭打卡瓷坊,在网红店铺前摆姿势拍照,对着满墙的贴花瓷碗惊叹"好好看",只求带走一件精致瓷摆件发朋友圈。本地瓷工、窑户步履匆匆,肩头沾着洗不掉的瓷土白灰——那是制瓷人的胎记,衣领、袖口、裤脚,连眉梢眼角都覆着薄薄的粉尘。他们日日守窑绘图,靠着微薄工钱养家糊口,走过炒粉摊时也只舍得买一份最便宜的光头粉,蹲在路边就着雨水吃。
千行百业,各有各的煎熬,从来无分高低贵贱。
沿街路人穿搭,藏着瓷城谋生的底色。常年绘图制瓷的匠人,袖口沾满靛蓝、胭脂红、孔雀绿的釉料斑点,颜色洇进粗布纤维里,洗也洗不掉;宽松的粗布褂子耐脏耐磨,前襟被桌沿磨出毛边。城郊乡里逢民俗庙会,老人会穿绣着缠枝莲花纹的蓝布衫,纹样圆润饱满,是百年瓷乡沉淀下来的民间审美,一针一线都像是从瓷器上拓下来的图案。
醴陵非遗品类繁多——城北有鞭炮作坊,日日噼啪试响;沩山脚下做豆腐的铺子,凌晨三点就冒出豆香;油纸伞坊里老师傅裱糊伞面,桐油味飘满半条巷子。可撑起湘东文脉风骨的,唯有釉下五彩瓷。古时醴陵窑火绵延百里,沿渌江两岸铺开,夜里隔江望去,两岸窑火连成两条火龙,照亮整片河面。釉下彩绘独步天下,瓷上花鸟山水藏着湘人独有的细腻温柔。可如今工业贴花瓷批量低价倾销,一套景德镇产的贴花茶具只要几十块,而一件手绘瓷耗时月余,工价成本就过千。传承之路步步艰难,守艺的人越来越少。
循着雨雾里淡淡的瓷土松烟香气,我避开网红文创瓷坊,拐进河畔一条僻静老窑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老墙爬满青苔,墙根散落着碎瓷片和废弃的匣钵——烧瓷时用来装盛瓷坯的粗陶容器,一只只叠在墙角,被雨水冲刷得泛出柔和的赭红色。巷尾一座老旧柴窑木门半掩,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隐约可见"林氏窑坊"四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烟火熏黑的木纹。
窑口飘出淡淡的松木白烟,细如丝缕,在雨幕里斜斜升上去,还没飘到屋檐就散了。细雨落在窑顶青瓦上,淅淅沥沥,混着屋内笔尖落瓷的轻响——极细极轻,像春蚕啃桑叶,又像有人在纸上写字时笔尖与纸面摩擦的沙沙声。
守这座百年老窑的,是五十六岁的林老师傅。
我站在廊下收伞,没有立刻进去。门半掩着,透过门缝望进去,不大的窑房里却不止他一人——三副鲜活的小人物剪影,在这间被烟火熏了半辈子的老屋子里,各自撑着自己的人生。
靠墙的木桌前,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学徒。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高高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靛蓝和胭脂红的釉彩。他手里捏着一支细狼毫,正对着一块素白瓷坯描画——是一枝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极需耐心。可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画了三四片花瓣,线条忽然歪了,胭脂红釉漫出预定边界,洇成一团模糊的印子。
少年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团洇开的红色看了许久,指节因为攥笔太紧而泛白。然后他轻轻放下笔,把瓷坯推到一旁,低着头,用袖口一下一下地擦着手指上沾的釉彩,擦得指腹发红。
窗边立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披着一件靛蓝薄衫,长发松松绾在脑后。她手里捏着一片废弃的碎瓷,指腹轻轻摩挲着断面,望着满窑半成品出神。我后来才知,她叫阿笙,在省城美院学过四年国画,毕业后回了醴陵。她想在老家开一间手绘瓷画室,把瓷绘与水墨结合,做点新东西出来。可找了半年,租不到合适的老房子,又谈不下稳定的窑烧合作,老窑主们都说"不赚钱的事,搞不得"。她如今只能隔三差五来林师傅这里借窑烧几件样品,一边在附近小学代美术课糊口,一边从碎瓷片上临摹古法纹样,等一个渺茫的机会。
门口屋檐下,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小贩正蹲在那里躲雨。他面前摆着半筐碎瓷片,从各处废弃窑址拾来的,残的破的,可每一片上面都留着昔年手绘的笔墨。他偶尔起身探头进来和林师傅搭话:"老林,今天烧第几窑了?""第三窑。你呢,碎瓷卖了几片?""卖了三片。一个游客说拿回去做杯垫——做杯垫,你说气不气人,这是民国老匠人的手笔,给拿去垫杯子。"
他叹了口气,重新蹲回去,把筐子往屋檐里挪了挪,怕雨淋湿了那些碎瓷。
我静静站在廊下,撑着收起的伞,听雨,看屋内这四副人生。不必聚焦单一匠人,也不必刻意渲染,市井的无奈就顺着烟雨和窑火,一层一层地漫过来。
林老师傅一直没抬头,沉浸在自己的瓷坯上。他指尖捏着一支极细的狼毫笔,俯身在素白瓷胎上描画——一笔蘸靛蓝勾勒花枝,枝干挺拔流畅,转折处骨力暗藏;再换一支笔蘸胭脂红晕染花瓣,笔肚含饱色料,笔尖轻轻扫过瓷面,色彩由浓渐淡,像晨雾里慢慢绽放的一朵秋海棠。釉色轻薄通透,覆在瓷胎上像一层薄薄的胭脂水。落笔轻重分毫不差,行云流水,全凭数十年手眼之间养出来的分寸。
素坯之上,此时不见任何艳丽色彩——靛蓝、胭脂红、鹅黄、翠绿、墨黑,所有颜料涂上去都是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雾。只有入窑经一千三百多度高温煅烧,釉料才会在瓷胎上化开,生出温润鲜亮、永不脱落的五彩丹青。那是泥土和火焰共同完成的魔术,窑门关上之前,没有人能准确预见成品的样子,每一窑开出来都是未知的惊喜或遗憾。
一侧柴窑静静蓄温,窑口封着厚厚的匣钵,松木柴层层堆叠在炉膛里,暗红色的火光从缝隙间漏出来。窑温全靠林师傅数十年经验把控——他每隔半个时辰便蹲在窑门口,用一根铁钎从观察孔探进去,凭铁钎被灼热的程度和抽出来时沾上的灰烬色泽,推断窑内温度。多一分则釉色焦糊发黑,少一分则色彩暗沉发闷,半点容不得机器精确控温。
一件完整手绘釉下五彩瓷,绘图、上釉、装窑、煅烧、冷却、打磨,全套工序前后耗去月余光阴。
少年学徒第三次画坏了一块瓷坯。胭脂红的牡丹花瓣又一次洇了边,整朵花像被雨打残了。他握着笔的手彻底僵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慢慢红了一圈。
林老师傅停下笔,侧过头看他。没有责备,只是安静地看着。
少年吸了吸鼻子,开口时声音很小,带着湘东口音的普通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师父,我画了三个月了。连一朵完整的牡丹都画不出来……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弟弟下学期学费还没凑齐,让我要么去广州电子厂,要么去景德镇贴花厂,一个月至少能挣四千。"
"师父,我还是出门进厂吧。绘图太熬人了……我坐不住,也赚不到钱,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盯着自己沾满釉彩的指尖。那双手很年轻,指节还没长成匠人的粗粝,指甲缝里嵌着靛蓝的色料,像洗不掉的小小淤青。
林老师傅握着画笔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然后他慢慢放下笔,转身从木柜里取了一只小陶罐,罐里装着半罐他亲手调配的胭脂红釉料。他把陶罐递到少年手里,嗓音温和,带着湘东方言特有的软糯尾音,却藏着化不开的沉。
"不怪你。是这门手艺太苦了。"
"你把这罐釉带去。哪天在外头想画画了,买块素坯,还能用。"
少年攥着陶罐,站了一会儿,终于弯腰深深鞠了一躬。他转身走出去时,在门槛处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蓝围裙的小贩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低低说了声"谢谢叔",便消失在雨幕里了。
门外的雨比方才密了些。
阿笙站在窗边,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手里的碎瓷片攥得更紧了。她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我在省城美院四年,全班三十个同学,只有我一个人回了老家做手绘瓷。其余人要么转行做设计,要么去画墙绘,要么干脆不碰画笔了。"
"我想过开班教人,在社区贴过招生广告,两个月只来了三个人,上完第一节课就走了两个。人家说,画一笔瓷太慢了,不如学个电脑修图,接单快赚钱也快。"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低头看手里的碎瓷片——瓷面上残留的半枝海棠还保留着昔年的笔意,线条拙朴天真,是某位无名匠人几十年前的心血。"没人愿意沉下心来了。什么都求快,连画画都要快。"
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却比方才少年离开时的背影更戳人心窝。
林师傅重新提起笔,对着窗外的雨出了一会儿神,才缓缓开口。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刚才问的"为何不肯关停老窑",他只是一边重新蘸釉,一边像闲聊似的慢慢说着。
"你方才在巷口,看见那些碎瓷片了吧?"他问。
"看见了。"
"那些碎瓷片,有些是烧坏的废品,有些是窑址上挖出来的旧物。可你细看,残片上那些花鸟、那些山水——哪怕残缺了,笔意还在。瓷器是会碎的,可画在瓷上的那口气,碎了也不会散。它就在碎片里藏着,等人有一天把它认出来。"
他抬起笔,在素坯上轻轻添了一片花瓣。
"机器印出来的花,是贴在瓷面上的死图案。一套模具能用一万次,每朵花长得一模一样,没有呼吸,没有犹豫,没有'这一笔我画得满不满意'的心情。"
"可手绘釉下彩不一样。我画的牡丹和你画的牡丹,永远不相同。我年轻时笔力莽撞,花瓣画得大而饱满,像乡下妹子晒红的脸;如今老了,手劲弱了,花瓣反倒画得收敛秀气,像暮春时节最后的几朵。你拿两件隔了三十年的瓷放一起,一眼就能看出是不同时候的我画的——笔里头藏着岁数,藏着一辈子的晨昏。"
"别的瓷器多是釉上彩绘,烧制简单,一刮就掉色。我们醴陵五彩,颜料埋在釉下,要经松木柴高温慢烧,让瓷土、釉料、彩料三者熔成一体。瓷坯上落笔时一片素白,入窑烈火洗礼才能开出鲜活花鸟山水——这是泥土和火一起做的事,流水线模具永远复刻不出笔墨里的灵气。"
他把笔搁在青花笔洗上,伸手轻轻抚过刚画好的瓷坯。素白的胎面上,一枝秋海棠将开未开,靛蓝的花枝,胭脂红的花苞,在灰扑扑的釉彩里安静地等待着窑火的唤醒。
"我二十三岁跟我爹学瓷。他教我第一句话不是技法,是'慢一点,瓷听得见'。"他说这话时笑了一下,皱纹从眼角漫开,"慢了一辈子,别人早就发财了,我还在窑里蹲着。可我烧出来的东西,拿出去放在太阳底下,光一照,釉里头会有流动的彩——那是快不来、急不来的东西。"
我望着窑中静静跳动的松木火光,望着满架绘满丹青的素白瓷坯。火光是温暖的橘红色,在昏暗的窑房里明灭不定,将林师傅佝偻的侧影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又被下一个闪烁搅碎。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安化的陈师傅,他守着他的七星灶和千两茶;我想起了大同的周师傅,他握着他的铁锤和滚烫的铜坯。三座城,三个人,隔着几千里山河,抱着三种完全不同的手艺,却守着同样的一种东西——不肯让那口气断了。
雨水顺着瓦檐落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釉彩的气味和松木烟的气味融在湿润的空气里,酿出一种陈年的、温厚的、不忍心被打断的安静。
我轻轻合上眼。
灵识穿过窑房的土墙,穿过满架素白的瓷坯,穿过已经渐冷的松木柴灰,触碰到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林师傅四十年里数万次落笔运腕时手腕的细微弧度;他父亲、他祖父三代人在这间窑房里守过的无数个昼夜;少年学徒画坏那三朵牡丹时手心的汗和眼里的不甘;阿笙每天凌晨五点起来练习线条,对着碎瓷片一摹就是三小时不肯停;巷口那个蓝围裙小贩,从废窑址捡回碎瓷时小心翼翼用软布包好,怕磕坏了残片上最后一片花瓣……
一缕一缕的,细微的,几乎被岁月和雨水冲刷殆尽的,全都还在。
我睁开眼时,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万千光景,此刻在我灵识之中清晰可辨——百年老窑的松木烟火、瓷坯上细腻的笔墨呼吸、湘东丘陵间绵延的烟雨、少年离去的背影、阿笙捏着碎瓷的指尖、林师傅说"慢一点,瓷听得见"时眼底的光——像无数细小的水滴汇聚成溪流,又像无数片碎瓷上的残花重新拼成一整幅完整的画卷。
然后,一束光。
温润的、清透的、青金色的光芒,从那些交织的匠魂丝线中央升起来。它不像安化茶魂那样温吞绵长,也不像大同铜魂那样冷硬锐利——它柔和得像渌江晨雾里透出的第一缕天光,轻盈得像狼毫笔尖蘸了淡彩在瓷面上划过。
光缓缓升腾,裹着淡淡的瓷釉香气,穿过漫天细雨,稳稳飞入我的眉心。
识海深处,沉寂的七十二片莲瓣虚影齐齐震颤。安化的暖金、大同的冷白两束光同时亮起呼应,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而在它们旁边,第三片灰暗的莲瓣缓缓舒展,脉络之间涌进一股温润的青金色流光——柔和、清透,像烟雨濛濛里一盏初亮的灯。
光芒从莲瓣中心向边缘漫开,一寸一寸,照亮每一道细纹。最终整片莲瓣绽开柔和的烟霞白光,那色泽润泽如瓷釉,又通透如天光,比前两缕微光更亮、更暖。
神魂深处,清浅提示静静浮现:
【醴陵·釉下五彩瓷匠魂收录完成】
【兜兜云灵识复苏:3%】
【七十二莲魄,其三归位】
识海里的兜兜云瞬间雀跃起来。软乎乎的云絮绕着三片发光莲瓣打转,细碎欢喜的云音像被风吹散的羽毛,满识海都是它轻快的回响。
【三片啦三片啦!阿衫你看!新来的光是青色的!像雨里透出来的太阳!而且这次的光好软,落在身上好舒服,不像塞北的铜那么扎人——】
它绕着新莲瓣转了好几个圈,忽然慢下来,云絮轻轻蹭了蹭那瓣青金色光芒的边缘,声音低了几分。
【可是……刚刚那个少年走的时候,我好难过。】
【他的手一直在抖。他其实不想走的,对不对?】
我闭眸凝神,清晰地感知到兜兜云的灵识比在大同时又深了一层。它不仅能感知温度和触感了,还能分辨情绪的冷暖——少年离开时的愧疚、阿笙低声说话时的疲惫、林师傅递出陶罐时眼角的细纹,所有这些凡人的微妙心绪,如今都能被这团软乎乎的云絮轻轻接住、细细体察。
万载冰封的仙心,此刻彻底褪去了云巅旁观的漠然。
从前我执掌天界文脉,只把各类手艺当做典籍里冰冷的记载、展柜里分类编号的物件。我以为非遗是那些器物本身——茶砖、铜壶、瓷瓶。如今踏遍三城烟火才懂,所谓非遗,从来不是展馆里陈列的死物。
是一代又一代人,用青春、用健康、用半生清贫、用无数个不被人看见的晨昏,守在窑炉旁、守在铁砧前、守在茶灶边,把一身的力气和心意一点点揉进茶里、捶进铜里、画进瓷里。
是少年离开时攥着的那罐釉料里封存的、终究没能画完的牡丹。
是碎瓷片上残留的笔墨里藏着的、摔碎了也散不掉的半枝海棠。
是林师傅说的那句"慢一点,瓷听得见"。
雨势渐歇。渌江河面铺开一层柔和的晚霞,橘红色的天光从云层裂缝间漏下来,将整条河染成温润的暖色。河滩上的碎瓷片浸在水光里,一片一片地泛着釉光,青的蓝的胭脂红的,映着漫天霞彩,像河底铺了一层碎虹。
我辞别林师傅和阿笙。走出窑巷时,蓝围裙的小贩还蹲在屋檐下收他的碎瓷筐。他见我出来,抬头笑了笑:"后生,你是来跟老林学画的?"
"来听听。"
"听了好。"他小心地拿起一片碎瓷,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雨水,递给我看——瓷片上是一枝完整的翠竹,修长挺拔,节节分明,每一片竹叶都带着风的方向。"你细看这片,民国时候一个姓刘的老画师画的,一辈子没出名,就画竹子画了四十年。这竹子碎成这样了,可你看这竹叶——风在动呢。"
风在动呢。
我接过那片碎瓷,在掌心轻轻握了握,然后递还给他。
走出老巷时,湘东湿润的晚风拂动长衫。识海深处三片莲光暖意绵长——安化的琥珀暖金、大同的冷亮白金、醴陵的烟霞青金,三色交缠流转,将破碎莲台的中央映出一小片温柔的光晕。
兜兜云缩在那片光晕里,像猫蜷在壁炉前,软乎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意:
【阿衫,我好困……三片光太暖和了,我要睡一下……但是睡之前,我想问——】
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更轻了。
【下一站去哪里?还会有像今天那个少年一样、舍不得却不得不走的人吗?】
我抬眼望向西南,晚霞的余光在眼底铺开,却藏起了一丝绵长的忧虑。
"下一站,贵州丹寨,寻苗族蜡染。山高路远,我怕我们走得还不够快。手艺逐年老去,年轻人逐年外出,有些文脉或许等不到我们抵达,便已彻底散在风里了。"
兜兜云没有回答。它在三片莲光的环抱中安静地睡过去了,云絮微微起伏,偶尔在梦里轻轻抖一下——像小孩儿梦见什么难过的事情,无意识地蜷得更紧了些。
我背着行囊,踏着醴陵的雨后晚霞,朝下一座藏着人间文脉的城池走去。
渌江在身后渐渐远了,碎瓷片上的釉光在暮色里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可那枝风中的翠竹、那朵未成的牡丹、那句"慢一点,瓷听得见",已经妥帖地收进了莲台深处,和安化的茶雾、大同的锤声并排放在一起。
七十二城,还有六十九座。
路很长。但每一座城里,都有不肯熄灭的灯火。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