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夭姒

3、第 3 章 两家的问题

　　这几天，有人伤心，有人忧愁，有人则是装作若无其事，要把自己的生活先过好。
　　距债主上门讨债后的第四天，林孟书总算休假回了岭县。
　　自三年前，他从岭县被调到隔壁市的汽车零件生产厂工作后，每隔十天才能放三天假，不过往返两边都有厂子的班车接送，每月也有四千五的工资，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工作了。
　　按照惯例，林孟书回到岭县后会直接下车先回林家和祖孙两人吃饭，可这次，他竟然也有害怕的时候，只因他不想面对林芳雪的斥骂便一直推脱有事来不了。
　　不过，最后他还是在林芳雪的逼问以及柊娟的强制要求下，才磨磨蹭蹭的在午饭后来到了林家。
　　“哟，大忙人回来了啊？”
　　林孟书还未进门便听林芳雪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心里的烦躁更盛，但是他做错事在先，即使他对林芳雪有多么的不耐烦，也根本就是无理反抗，只能任由她打骂。
　　而柊娟跟在林孟书身后，就像个押解犯人的狱卒，死死盯着他不让他逃跑，逼着他面对现实。
　　这一切，落在林芷眼里，无论多少次，她心里也会忍不住冷笑一声。
　　活该！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做？
　　“你说你怎么还有脸回来的啊？你怎么敢的啊！”
　　“你是人吗你，几千块钱还要拖半年不还！”
　　之后客厅里充满了两个女人对林孟书的怒骂，林芷露完面后便匆匆躲回房间去，关上房门，靠在窗边，拿出吉他，轻轻的拨动着琴弦，试图用音乐将噪音隔绝在外。
　　“赌了二十几年了，都快五十岁的人了，你以为你还很年轻吗？你也不看看你现在都什么样了！”
　　“还好我没答应再生一个孩子，不然孩子都会被你赌掉！”
　　只是，从客厅到林芷卧室，已经不那么清晰明了的声音穿过墙透过门板，还是传进了林芷的耳朵里，可她听了太多次，所以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完整的话语，甚至看了太多次，她也能在脑海里模拟出客厅里的场景，必定是奶奶和娟姨在轮翻唱黑脸，但对方却只是沉默，或是神游太空。
　　总之，林孟书是不会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的。
　　林芷扭头看向了窗外的蔚蓝天空，炙热刺眼的阳光被挡在屋内的冷气外，而她手下正无意识的慢慢拨动出了完整的乐章，是她这个暑假不断练习的歌曲，虫儿飞。
　　她突然想起以前，她和林孟书的关系是极好的，不光是父女，更像是朋友，是同学羡慕的对象。
　　那时的林芷从来没有怨恨过他自小就将她丢给奶奶抚养，甚至十分期待珍惜每次能和他短暂相处的时光，同时那个时候她也不明白他赌博的性质有多坏，他这人的人品有多么的不好，只知道他会陪她玩，在奶奶严厉教育她时会帮她遮挡。
　　而当同学告诉她，她们的爸爸是如何严厉，会批评教育她们时，他却一个字都没有凶过她。
　　可这真的就是在当父亲吗？
　　林芷又想起一年级那会儿，债主在半夜上门要债，灯光不知为何被奶奶摁灭，她被吵醒后就躲在门后偷看，却看不清那债主的脸，愣是凭想象觉得门外那是一个怪物，一夜未睡。
　　而等到五年级时，那些可恶的男同学不知道从哪得知了她爸妈的情况，竟在背后追着她喊她没有爸妈是留守儿童，爸爸更是老赖，等等等等。
　　所以这些加在一起，很久后的某一天，林芷才突然明白，她其实是林孟书一个偶尔想起又有闲心时才会逗弄的玩意儿，也因为不用负责，所以他并不会和奶奶一样管教她，而是随她怎么开心怎么放纵，造成的后果，他也无需承担。
　　但最让林芷寒心的就是，在她养成了三观，懂得什么是错什么是对后，却发现她的爸爸林孟书是那么的丑陋，所做的事是那么的令人恶心，甚至，他将这些人的关心当成是他走向错误道路的原罪，说什么，都是奶奶关心过度，爸妈没有给他好的出生，还说是罗凤媚令他染上了恶习，柊娟骗了他，让他以为她是个富婆……
　　总之总之，林孟书认为，他即使有错，都是这些人逼的他，害的他，他只是想要反抗这不公的命运而已，借一些歪门邪道实现一夜暴富，又或者说，他已经这样了，你们所有人都摆脱不了关系，那么，他就更应该拉大家一起下水。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林芷一下回过了神，下一秒，便有人开门进来，是柊娟。
　　见状，林芷赶紧下床，把吉他放好，然后两人闲聊了两句，柊娟便步入正题说要履行之前的话，等会儿带她去买鞋。
　　“现在吗？”
　　林芷看了眼她身后，才发觉客厅好像没什么动静了，也不知道林孟书有没有离开。
　　“对，你换身衣服吧，待会儿我们两个去。”
　　柊娟笑了笑，又不动声色环视了一圈林芷的房间，但林芷收拾的整整齐齐，看不出有什么缺漏，随即她才转身给林芷关上门离开。
　　过了会儿，林芷换好衣服后出去，发现林孟书果然不在了，奶奶也回归到了以前的样子，正目不转睛看着电视剧。
　　“妈，我们出去了。”
　　柊娟打了个招呼便带着林芷出门，林芳雪也回应并嘱咐道，“记住不要买太贵的，鞋码也不要买刚刚好的知道吗？”
　　“知道了。”
　　而看着两人的若无其事，林芷心里其实还是有一些好奇，却没问出口，比如，事情到最后究竟是怎么解决的，娟姨说要还债，钱又从何而来，林孟书这次有没有不同的表现……
　　可毕竟大家都不约而同没有再在林芷面前提及林孟书，那她也不想自讨没趣，又引来新的争论。
　　就当这件事翻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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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林芷家的事告一段落，苏青家却又开展了一场争论。
　　“什么叫你要搬出去住，我们家对你不好吗？你这样把我爸妈的面子放在哪里？”
　　苏青实在忍无可忍，出声质问许木与，却引来了她父母苏扬和王欣萍的不满：“苏青！你怎么说话呢！”
　　见状，苏青冷冷扫视了一圈众人，然后华丽翻了个白眼，便拉着一旁的苏叙离开了这个地方。
　　自前几天苏青听取了林芷的建议和她爸妈聊了聊，和她设想的那样，她爸妈果然说她不懂事，太敏感，那之后她也就按照林芷的法子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去听不去看也不去想，做好自己。
　　于是，刚刚短暂的爆发后，苏青选择了离开，同时边走还边故意大声说着：“苏叙，我们晚上外面吃，你说你想吃什么，姐请你！”
　　完全公开表示了她的不满。
　　王欣萍忍了又忍，看着姐弟俩的背影，只当这段时间是苏青的叛逆期到了，加上又有外人在场也不好说她什么。
　　可当她扭头回来面对许木与那张淡漠的脸时，她又不得不承认苏青说的话对极了，难道是她们做的还不够好吗？
　　苏杨也因此特意坐在了许木与旁，揽着他的肩膀，就像个可靠的长辈，温声问道：“怎么突然想要搬出去住呢？伯父伯母这不好吗？”
　　王欣萍也立即附和道：“就是啊，我们可是亲戚啊，你爸妈把你托付给我们，我们自然会好好照顾你的，你有什么想法或者需要什么都可以大胆告诉我们，不要憋在心里！”
　　可许木与已经坚定了他的想法，这想法无关任何人任何事，只是单纯的想要搬出去。
　　他迫切需要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地方，不想像之前一样被动的生活，能被随意抛弃，塞进别人的家里。
　　况且，许木与十分清楚苏扬和王欣萍是为了他爸承诺给她们的利益才留下的他，苏青苏叙姐弟也不喜欢他，觉得他的存在分走了她们父母对她们的关爱。
　　因此，许木与觉得搬出去自己一人生活是极好的，他不愿做任何人的眼中钉，成为任何人交易的物品，所以面对苏扬和王欣萍的挽留，他依然语气温和，却坚定拒绝：“谢谢伯父伯母的照顾，可我已经决定了，房子也都找好了，离学校很近。只不过我还没有满十八岁，签合同需要监护人签字。而且你们要是不放心的话，你们可以打个电话征求我爸的意见。”
　　听完，苏扬和王欣萍立马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极为不好。
　　抛开其它条件，其实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们都觉得许木与实在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礼貌懂事，不需要人操劳，是难得的好孩子，谁会不喜欢？自然也是多了真心对待。
　　可今天，他却表现的这么固执，还说连房子都找好了只等签字，那这完全就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在通知他们，夫妻俩都感到了寒心。
　　苏扬更是感到他的威严受到了挑衅，觉得这不光像是否决了他这些天的尽心尽力，也好像把他家当成旅馆似的，父子俩一个说借住就借住，一个说搬走就搬走，根本不给他选择的权力，这怎么能不让他恼怒。
　　可是许木与都搬出他爸了，夫妻俩也不好再拦着说什么，只能先打电话询问。
　　而结果就和许木与预想的那样，他爸许勇力说随便他。
　　这下，大家是真的没话说了。
　　苏扬和王欣萍都没想到，许勇力敢这样随随便便让孩子在外一个人住，甚至刚刚在电话里都没问他为什么要搬出去，反而转头教育起了他们，说这点小事不用找他商量，又说许木与不是小孩子了，有分辨能力懂是非，就算吃亏了也是他自找的，让他们不要多干涉他。
　　两人真就没见过这样的家长。
　　过了好一会儿，苏扬才从震惊无语中回过神，然后慢慢开口，和许木与商讨接下来的事。
　　毕竟在他们家一天，他们就还是要负责一天的。
　　只是语气里一下多了几分疏离。
　　“你和房东约好了什么时候签合同吗？”
　　“还没有。”
　　王欣萍比起苏扬更加有生意头脑，因此店面都是她在管，对于房子铺面也懂的更多，想的也就更细致一点，便又问道：“先不说你找的房子位置怎么样，房东有没有和你说每月水电怎么算，屋内的设施完不完善，会不会有损坏的地方，还有电路排水有没有问题。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你以后的日常生活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夫妻俩存了一点私心，想要以此考验许木与，找补回面子，但他们没想到，虽然许木与才十六岁，可过往父母不管的生活，让他早早学会了独立自主，思考问题也很是全面。
　　像王欣萍提出的这些问题，许木与早在网上搜了攻略，也实地亲自检查了一遍，应对自如：“水电是按照国家标准，然后房东每个月会将缴费链接发给我，那屋内的设施基本完善，我也都试用了，还可以，另外，马桶下水道那些也暂时不存在堵塞的情况。如果有问题，房东也说了可以联系他免费维修，因为我入住的主要作用也可以说是帮他看房子。”
　　而到了王欣萍说的最后一个问题，许木与顿了顿才接着说道：“至于我的生活费，以后我爸给你们的五千转给我两千吧，我会做饭，做家务等等，自己照顾自己不是问题。”
　　这一番话说下来，气氛更加尴尬了。
　　王欣萍也被气笑，和苏扬一样，感到威严尽失。
　　她一开始就不满要同时照顾两个高中生，还生怕许木与成绩一般会带坏苏青，但碍于是苏扬的亲戚又说今后会考虑合作才答应了下来，然后前几天还要被苏青控诉，说她们偏心对待许木与，像是保姆一样。
　　但现在人家证明了他自己都能自食其力，根本不需要这些人操一点心，那他们这些天都不知道是在干些什么。
　　因此，王欣萍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些讽刺，夸赞道：“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会做饭做家务了，好厉害，苏青和苏叙都还什么都不会呢。”
　　苏杨也十分不爽，但还是挤出微笑来维持着体面：“听你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不少，也算是给你爸妈一个交代。但过几天都要开学了，你就在我们这多呆几天，然后报名时我们带着你去认认路，也去给你签合同好吗？”
　　许木与深知不能全部拒绝，所以在最后也是给了大家台阶下：“好的，谢谢伯父伯母了。”
　　“不用客气。”
　　事情解决，大家都笑的很假，不过许木与也不管这两人是怎么想他，只要他的目的达成就可以了。
　　毕竟只是亲戚，还是远的没边了的亲戚，相处不过几天，会有多少不舍呢？
　　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最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