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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祭杀篇 始② 死亡推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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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佳死了,死得蹊跷又残忍。
滉星的那番话让村民们不由地将两件事联想起来,于是,谣言诞生了——神明大人降下了惩罚。
象征着他们所崇敬的神明的绿眼睛,让他们发挥想象力创造出各种有鼻有眼的骇人故事,什么有人触怒了神明、神明对村子的供奉不满、村里的部分小辈不敬重神明,故而使其降下责罚以示警示。
真是愚蠢,他们居然相信超自然力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以那样怪诞的方式逝去?
滉星无意去说服他们不要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妄言,毕竟一个人不会轻易接受他人的观点输出,更何况村子里的人处在封闭的世界里,从出生起就被灌输各种‘神明大人’的知识,他自己也曾深信神明的存在,怀着对它的畏惧谨小慎微地生活,直到有人告诉他这片牢笼之外的世界是如何浩瀚,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他人编纂的故事操控人生的蝼蚁罢了。
那双绿眼睛……
他确实看到了,他确信那双阴冷的绿眼睛不是戴着文明社会中被称作发光美瞳的死物的人类,那是非人生物的眼睛……
且不纠结发生他在身上的事,炽佳的遭遇才是他迫切想知道的。
他记得他挤进人群中,之后被父亲带走。胃部的绞痛让他神志不清,也许后脑的创伤也是原因之一,此刻他正身处村里唯一的一间卫生所,躺在唯一的一张木板床上,缺了一块木板支撑的床板硌得他后背生疼。
他实在是忍不住痛坐起身来,坐在简陋小木桌后的男人看到后立马制止他:“后脑的伤有可能造成轻微脑震荡,你应该休息一会。”
“所有来这的人都要躺在这张破破烂烂的床上遭受折磨吗?那些老人是怎么受得了的?”滉星质问。
男人被滉星生气的模样逗笑,学着他带刺的语气回应道:“滉星,那些老人睡过比这更糟糕的东西。更何况,你不该指望一个这么偏僻的村子能有什么像样的医疗设施,我除了帮大家止血外什么治疗都提供不了,这就导致很多人宁愿往伤口上撒一些木炭灰等待自然愈合也不愿到我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小诊所来,你是我今天的第二位尊客。”
“那你就该试着改善一下,至少弄点真正有用的药物回来,而不是一堆纱布和消毒水。”滉星对着男人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连出入村子的许可都没有,只能给什么用什么了。”
滉星冷哼一声。出入村庄惯了,都让他差点忘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自由出入村庄。他们七个是特例,但那并不意外着完全自由,路程中有监视他们护送者,学校里有紧盯他们的教师,他们只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看似自由的监狱罢了。
滉星曾试图逃跑,从村子逃跑、从上学的路程中逃跑、从学校逃跑,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从村子逃跑时,最大的阻碍永远是村口听觉敏锐的守门人和那条遥远而无际的山路,他每次都会被追赶上,然后遭受村民的唾弃和处罚。从路程中逃跑时,路途依旧是他最大的敌人,他总是会在险峻而无处躲藏的山路上被护送人抓住押送回村。从学校逃跑时并不费力,只需要翻过一道砖墙,那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但墙后的世界对他来说陌生又充满未知,在他迷茫不知所去时,那个恶魔会凭借对外界的优势抓住他,然后在无人的教室对他动用私刑。
他最惧怕第三种后果,那个总是把皮鞋擦得一尘不染的恶魔会毫不留情地踹向他的脸。恶魔不害怕自己的暴行被发现,也不把他的怨恨放在眼里,只会在他低声下气地承认错误并哀求后才放过他。
他憎恨那个恶魔,同时也深感畏惧。村里人会处罚他,有时关禁闭让他遭受精神折磨,有时用棍刑让他受皮肉之苦,但只有那个恶魔会把他的自尊从灵魂里剖出来踩在脚下。
“稻星,你觉得炽佳有可能是被村外的人杀死的吗?”滉星突发奇想道。
稻星嬉笑的脸僵了一瞬,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我们不该谈论这个。”
“这里没有别人。”
滉星牵动脸上的肌肉做出一个浅淡、与热切双眼相匹配的纯真之笑。
即使知道滉星是故意卖乖,稻星也无法拒绝,他败下阵来地长吁了口气:“你熟悉村里的每一寸土地,那你肯定知道村庄四周圈着一圈铁网,铁网外还布下了大大小小的陷阱,那些陷阱常用来对付入侵的野生动物,外人很难全数识破或中招后逃脱。”
“和某人串通从正门潜入呢?”
“滉星,你常和守门那家伙打交道,就应该知道为什么让他守门而不是别人。”稻星说,“他不仅是敏锐,还一根筋,村长进出都要被盘问几句,我真想不出要怎么贿赂他。就算有办法越过守门人这关,在这种人口稀疏又封闭的地方,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正所谓隔墙有眼,你觉得他能逃过各方的窥视网吗?比如说,你今早强行破门恐吓别人家小孩的事已经传开了,估计你妈妈正在被迫给人家赔礼道歉。”
滉星不可置信地听着自己早上询问的事被扭曲。强行破门?他分明很有礼貌地敲门报了姓名,吓到小孩确实是他的不对,但也不至于被歪曲至此还找上门吧?!
滉星一想到妈妈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对着别人弯腰鞠躬就心里发堵,他出格的行为让他成为村子的排斥对象,经常有莫须有或夸大的罪名被按在他头上,他对此无所谓甚至会当街嘲讽那些小人,但当他们把矛头直指他的父母,看着妈妈悲伤的神情和为他鞠的一个又一个躬时,他发誓要约束自己。
他已经安分守己了很多,但麻烦并没有停止找上门。
“所以只能是村里的人杀死了炽佳。”滉星恨恨地说,对村子的各种不满堆积在心里。
讶异的神色从稻星脸上划过,他做贼似地朝窗外探出头观望,确认没人偷听后才缩回身子关严了窗。
“你最好谨言慎行。”稻星语气严肃了许多,带着几许担忧和警惕。
“你去过现场吗?”
“…………”稻星不语,颇为为难地移开了眼。
“告诉我你知道的,稻星!”
“你想做什么?”
滉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从凌晨起他就没喝过一口水,口腔里残留的酸味让他感到恶心。
“村里没有信号,更不会有人对外声张这件事招致外人进来,他们害怕秘密暴露,所以很大概率会隐瞒这件事。因为那双绿眼睛和临近四月十四日的祭典,很多人都觉得是神明降下的惩罚,可是稻星,你比我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你真相信如此吗?我不否认这一切有关联,但明显是有人为了某种目的在搞鬼,我想知道为什么!”滉星说,“有人袭击我,然后炽佳死了,他真的只是想袭击而不是杀死我吗?他会就此收手吗?我们都没有把握,所以即使只是为了自保,揪出犯人也才是最根本的解决方法。”
稻星垂头思考滉星的话,滉星所言让他产生了动摇,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桌上翻滚敲击着,狭小空间里沉闷的敲击声仿佛某种催促的警钟,越敲越急促。
“不要告诉任何人。”敲击声随稻星的话语终止,他下定决心似地深呼吸,蒙着灰雾的眸子只有一层被纠结反复碾压后沉积下来的淡淡哀伤,“笠阳是最先发现炽佳的人,他去集合的路上看到屋里亮着灯,于是想叫炽佳一起走。他发现门上了锁,敲门和呼唤都没有回应,于是绕到窗口去查看,窗帘是拉开的,他看到屋内的惨状后立马跑去叫了大人。”
“炽佳的父母不在家里?”
“四天后就是祭典,部分大人需要到村公所去商量各种事宜,天色太晚的时候离家远的人会选择在附近的临时小屋住下,炽佳的父母昨晚就住在小屋里。”稻星一五一十地回答。
“死因呢?是失血死亡还是别的?”
稻星的视线从滉星被好奇心填满的脸上瞥过,手中的笔又不自觉地奏起声乐,“窒息死,他的颈部被一根断掉的绳索勒紧,房梁上系着另一半,但绳子并不是因承受不住重量自然断裂,相反,两段绳子的切口很规整,能够拼凑到一起,并且两段绳子都沾染上了血迹。”
滉星若有所思,又问:“死亡时间能推断出来吗?”
“我不是专业的医生,根据尸体呈现的状态来判断,大概是在死后六小时以上,八小时以内。”
“大概是昨晚九点到十一点。”滉星喃喃着,“你仔细检查过现场吗?”
“没有,村长只让我看了尸体的状况。”
“村里有144个人,排除卧病在床的老人和没有执行力的幼童,也还有百号人在嫌疑范围内。”
“议会是从七点开始,既然炽佳的父母留宿了就代表结束时间至少是十二点以后,参加议会的人彼此应该可以互证不在场。”稻星补充。
“不一定,他们有彼此串通的可能,动机也有。”滉星说“随着一些小辈与外界接触,部分人已经不相信那些愚蠢的故事了,作为村子的元老和掌权群体,他们是最有可能杀鸡儆猴的人。”
滉星回想着平时在村子里拥有话语权的那群人,他们凭借村民对神明的信仰,既有驱使他们的权利,也有从献祭品中不劳而获的利益。也正因为自己的家人是群体中的一员,他才能见识到更大的世界,但那又如何,他们只允许他知道却不允许他去追求,与容忍毛毛虫化茧却不允许化蝶有何异?
稻星叹息:“滉星,那里面也有炽佳的父母,他们有什么理由狠心杀害自己的孩子?”
这次换滉星沉默了,沉默持续良久,他终究是说不出话来。
“炽佳腰部的断口很整齐,应该是用什么利器一击斩断的。根据现场飞溅的血迹判断,尸体没有进行过二次移动,斩尸的第一现场就是炽佳家的客厅。奇怪的是炽佳家没有后门,唯一的一道正门由内锁着,后来破门的人群也作证,破开门时木门的横闩因为冲击而在眼前断裂。据我到达现场时的观察,窗户也上着锁,大部分人都被拦在门外,我想应该没有人动过窗户。”稻星自顾自地补充道。
“房间的窗户呢?”
“从现场出来后我绕房子转了一圈,所有朝外的窗户都是锁上的。”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制造这样的现场?”滉星百思不得其解。
稻星眯眼沉思,猜测道:“为了留下这是不可能犯罪的印象,好让大家相信是神明作祟?”
“有可能……”滉星有几分赞成。
在这里凭空想象终究会觉得有股虚渺感,就像眼前是一层薄纱,伸手去抓时却什么也没碰到。
“我得去现场看看。”滉星说。
“村长大概已经下令禁止出入了。”
对于稻星的忠告滉星不以为意。
“我可以想办法偷溜进去。”
“你知道惹麻烦的后果,尤其是在接近祭典这样的紧要关头。”
“我会谨慎的,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来帮我把风。”
“不了,我得去照顾卧床的老妈,以免她又摔断自己的腿。”稻星不去看滉星,轻飘飘的声音里隐约听得出哀愁。
“好吧。”滉星撇撇嘴,看都没看稻星便走了出去。
稻星充满无奈与担忧的脸让他看起来老了几岁,在他最后看向滉星的眼睛里,有着旁人无法察觉的复杂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