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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铺遇桩   三日转 ...

  •   三日转瞬即逝,临街铺面的收尾事宜尽数办妥。
      陆莽手下的伙计一早送来崭新木招牌,木料打磨光滑,只留白待沈青珩题名,配套的樟木储香柜一整排靠墙立在后屋,通风干燥,恰好安置她心口那只檀香木盒与各类香材。账房又送来两身素色棉麻长衫、细布围裙,都是时下租界女子开店待客的寻常装束,免去她再因衣着显得格格不入。
      沈青珩抱着那只祖传木盒走到后屋,将盒身轻轻搁在樟木柜最上层抽屉。拉开盒盖细看,经这几日通风阴干,泡软的草木香材虽失了大半原本气韵,辨毒专用的细粉依旧干燥完好,各色粉末分格盛放,清苦、辛辣、腥甜、冷冽的气息层次分明,是她独一份的依仗。
      她取过一支细毛刷,细细扫去盒缝残留的河水泥沙,指尖摩挲盒身镂刻的缠枝莲纹,心头微定。景朝刑房勘验时相伴多年的器物,如今成了她在民国立足的根本。
      “沈姑娘,莽哥派人送招牌笔墨来了。”门外伙计出声提醒。
      沈青珩收好木盒锁上抽屉,转身走到前屋柜台。桌上摆着松烟墨、狼毫笔,陆莽特地让人寻来的新式砚台,不像景朝厚重端砚,小巧轻便,适配当下市井。她执笔沉吟片刻,没有取太过古雅的名号,避开“司香、勘毒”这类扎眼字眼,落字沉稳利落——清珩香舍。
      字迹藏着前朝习练卷宗公文的规整笔锋,横平竖直端方有力,与上海滩寻常女子绵软笔迹截然不同。
      一旁伙计看得愣了愣,只当是她自幼苦练书法,没敢多问,取过木牌拿去外头晾晒风干,只等午后悬挂上门。
      临近正午,陆莽只身前来,没带一众手下,只揣着一卷租界街巷舆图。进门时目光先扫过柜台整齐摆放的空香罐,再落在墙上崭新木柜,眉眼柔和几分。
      “铺面还算合心意?”
      “处处妥当,劳莽哥费心。”沈青珩放下毛笔,下意识收住要拱手的动作,微微欠身。
      陆莽将舆图摊开铺在柜台,指尖点划华界与租界交错的几条暗巷:“这几条街巷藏着不少私烟馆、地下赌坊,龙四爷的根基大半扎在此处。我虽结清你的债务,放了狠话,可那老狐狸心眼极小,不会就此安分,你开香铺来往人杂,万事多留心眼。”
      沈青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舆图上标记的巷道密密麻麻,角落还用朱砂圈出几处公馆宅邸,皆是沪上有名的富商洋商住处。
      “龙四爷若有心报复,会从何处下手?”
      “无非是暗中往香材里掺毒,或是唆使地痞上门寻衅闹事,更阴毒些,会借买香为由,引你去偏僻之地设局。”陆莽指尖叩了叩柜台,“我每日会留两名兄弟在斜对面茶摊守着,明着喝茶,实则照看铺面,但凡有形迹可疑之人长时间逗留,他们会立刻传信给我。”
      沈青珩心底暖意漫开。此人看似一身江湖匪气,思虑却周全细密,方方面面替她规避凶险。她想起昨日整理原主遗物时翻出的半截鸦片烟膏残块,气味刺鼻腐臭,不由得开口:“龙四爷靠烟土牟利,市面上流通的烟膏之中,是否常掺杂毒料?”
      “五花八门。”陆莽面色沉了几分,“为了让烟客上瘾更快、成瘾更深,不少贩子会混入曼陀罗、乌头粉末,寻常人分辨不出,久吸五脏俱损,若是过量,当场暴毙也无人能查出缘由。巡捕收了烟馆好处,向来草草定案,只说是烟瘾发作猝死。”
      这话恰好戳中沈青珩所长。寻常尸检只能查出鸦片残留,混在其中的微量植物毒粉极易被掩盖,唯有靠细致闻香辨迹才能识破。
      “日后若有烟馆离奇死人的案子,若是巡捕断不清,莽哥尽管送来寻我。”
      陆莽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你倒是不忌讳沾烟土相关的凶案,这类案子最是棘手,牵扯势力盘根错节,多少人避之不及。”
      “凶案无分贵贱,毒物不分场合,只要痕迹尚存,便能辨出真相。”沈青珩语气平静,全然是当年刑房勘验时的笃定,话说到一半,及时收住即将冒头的古风词句,转得自然,“我只凭气味痕迹说话,其余纷争不掺和。”
      二人闲谈间,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一个面色蜡黄、眼底泛青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身上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烟土腐气,目光贼溜溜扫过店内货架。
      “店家,可有安神助眠的香饼?”男人嗓音沙哑,不停搓着干枯的手掌,“夜里睡不着,总惊悸心慌。”
      沈青珩鼻尖微微一动,仅凭扑面而来的气息便判断出,此人是重度鸦片成瘾者,身上除了烟膏味,还隐隐裹着一丝极淡的龙涎混毒香,正是烟馆用来勾人上瘾的加料香料。
      她没有立刻取香,只是淡淡开口:“安神香分两种,一种草木温和,无杂料;一种掺了助兴香材,若是常吸食烟土之人,用后者只会加重心神耗损。先生若是烟瘾缠身,不建议用加料香。”
      男人脸色骤然一变,眼神惊疑不定:“你、你怎么看得出来?我不过进门站了片刻。”
      陆莽靠在门边,双臂环胸,冷眼打量来人,周身淡淡的压迫感漫开。男人察觉到店内气氛不对,不敢多做逗留,支吾两句,慌忙转身溜出香铺。
      等人走远,陆莽才低声道:“方才那人,是龙四爷烟馆的小管事,想来探你的底。他今日摸清你辨香的本事,不出两日,龙四爷定会派人再来试探,你多加提防。”
      沈青珩走到门口,望着那人消失在巷尾的背影,缓缓颔首:“我会小心。若他们想用毒香算计我,反倒会留下气味痕迹,我正好能循着香气查到源头。”
      午后,伙计将“清珩香舍”的木招牌悬挂上门,黑漆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沿街不少往来路人好奇驻足张望,租界里开香膏铺的洋人、太太不少,独独这种主打天然草木合香的中式香铺少见。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绸缎长衫的中年妇人带着丫鬟走进店内,正是绸缎庄周玉茹的母亲周老夫人,手中提着一个布包裹,进门便对着沈青珩深深一福。
      “沈姑娘,昨日多亏你勘破小女遇害的真相,抓住恶婢,我们周家才能讨回公道。”老夫人眼眶泛红,将布包推到柜台,“一点薄礼,还请姑娘收下,往后但凡周家有需要,我们绝无推辞。”
      布包里裹着几十枚银元,还有一小盒上等沉香切片,香气纯粹温润,是难得的好物。
      沈青珩连忙扶起老夫人,不愿收下银元,只取了那盒沉香:“夫人不必多礼,勘案辨毒本是分内之事,银元还请收回,这片沉香我收下即可,合香时能用得上。”
      一旁陆莽适时开口打圆场:“周家一番心意,银元你便收下,往后采买香材、打理铺面处处要用钱,不必推辞。”
      沈青珩拗不过二人,只得道谢收下。周老夫人又絮絮叮嘱几句,说若是遇上地痞骚扰,只管往绸缎庄传信,周家在租界经营多年,多少能说上几句话,才带着丫鬟告辞离开。
      暮色缓缓落下,街边洋灯逐一点亮。陆莽手下送来温热晚饭,放下两屉汤包、一碗清粥,顺带传了消息:龙四爷方才在烟馆大发雷霆,听闻小管事回报沈青珩辨毒嗅觉过人,打算明早亲自上门“买香”,暗藏试探之心。
      沈青珩坐在柜台边,指尖捻着那片沉香,静静思索对策。龙四爷靠灌鸦片逼死原主,这笔仇她本就记在心底,如今对方主动送上门,正好借机摸清他烟膏里掺杂毒料的底细。
      “明日龙四爷过来,我不必出面与他冲突,只正常售香即可。他若暗中携带毒粉,我一闻便能分辨,悄悄记下香气来源,日后若他烟馆再出命案,便是实打实的证据。”
      陆莽坐在一旁木凳上,短刃搁在手边桌面,闻言点头:“稳妥。若是他敢当场发难,对面茶摊的兄弟片刻就能赶到,我也会在巷口茶楼候着,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夜色渐深,街上电车稀稀拉拉驶过,铜铃声渐行渐远。陆莽见天色太晚,起身准备回码头,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柜台后收拾香罐的沈青珩。
      “你身上那些不同于旁人的习惯,能藏便尽量藏好。龙四爷心思阴毒,手下眼线遍布租界,一旦察觉你异于常人,定会想方设法挖你的根底,届时麻烦无穷。”
      沈青珩动作一顿,心底清楚陆莽句句属实。白日接待客人时,她好几次险些脱口而出古时称谓,全靠强行克制才遮掩过去。在这没有刑律庇护、豪强横行的上海滩,她那来自百年之前的来历,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我记住了,往后言行定会多加谨慎。”
      陆莽颔首,推门走入巷中,身影很快融进昏暗人流。
      店内只剩沈青珩一人,她锁好铺面木门,拉上厚布帘隔绝外界声响,转身走到后屋樟木柜前,取出心口的檀香木盒。借着洋灯微光,她一一清点各类辨毒香粉,将专门分辨鸦片杂毒的一小罐粉末放在柜台内侧,预备明日应对龙四爷。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烟馆隐约的哭嚎与打骂声,混杂着码头苦力的吆喝,乱世喧嚣层层叠叠撞入耳畔。
      她从前在景朝顺天府,断案自有府衙律法撑腰,凶手伏法自有衙门判决;如今身在民国租界,善恶黑白模糊不清,律法管束不了豪强地痞,想要自保、想要勘破一桩桩藏在脂粉与烟土下的命案,只能依靠手中一盒香粉,与巷口默默护着她的码头莽汉。
      明日龙四爷登门,便是她立足香铺后第一场暗流交锋。清珩香舍的灯火静静燃在租界交界的街巷,一场围绕烟土、毒香与旧怨的较量,已然悄无声息拉开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开铺遇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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