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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内宅暗流 暮色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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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透了民国老城的街巷,街边的洋行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穿过薄雾,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一行人押着装满证物的铁皮文件箱,搭乘警局公务汽车回到清珩香舍。陆莽安排两名巡警留守院外值守证物安全,其余外勤人员返回警局报备当日勘验进度,按照刑侦科规章提交初步勘验简报。
院落里的炭盆添上了新的木炭,噼啪的火星驱散了初冬的寒凉。沈青珩将从锦华织锦带回的醉云茉花瓣、韧藤残段、布匹样本逐一贴上警局编号标签,分门别类收纳进樟木档案柜。她依旧穿着干练的藏青色斜襟棉衫,白玉簪束起的发丝一丝不乱,冷白的指尖捏着玻璃取样瓶,狭长丹凤眼专注比对花粉的颗粒质感。胸口内襟,警局牛皮腰卡与祖传檀香木盒紧紧靠在一起,是她如今办案最依仗的两样凭据。
穿越而来的这些时日,她早已适应了民国的办案模式,旧式法医依赖体表查验、银针测毒,而她依靠辨香、微量物证勘验填补空白,如今有了刑事勘验顾问的官方身份,所有取样、化验、记录流程都能名正言顺录入警局档案。
“苏阿顺是眼下最关键的突破口,但是单凭一个外来浆洗匠,绝对撑不起这么大的盗锦生意。”陆莽脱掉外勤制服的外套,搭在廊边木椅上,铺开一张手写的锦华织锦人员架构图,浅蜜色的面庞神色凝重,深棕眼眸划过纸上一个个名字,“锦华织锦老板秦锦昌手握全盘生意,下面分管账房、浆洗、库房、铺面四大管事,半年前死去的账房陈先生掌管所有库房出入账目,恰好卡在失窃事件的关键节点。”
沈青珩俯身看向图纸,指尖轻点浆洗管事一栏:“苏阿顺是临时招录的外人,能够直接接触整批南疆贡锦的浆水工序,必然经过浆洗管事的审批。先从浆洗坊入手问话,用警局名义传唤浆洗管事到香舍问询,避开织锦大院内部人员的干扰。另外,那些曾经昏迷的夜班值守伙计,体内残留醉云茉毒素,我们可以调配简易解毒香汤,一来缓解他们的后遗症,二来从他们口中核对深夜库房的异常动静。”
陆莽立刻拿起警局专线电话,联络刑侦科内勤,开具传唤单据,凭借外勤督导权限,通知锦华织锦浆洗管事王福明在一个时辰之内前来配合问询,同时安排巡警分头寻访五名曾经昏迷的值守工人,接来清珩香舍做身体检查与笔录。
安排妥当外勤事务,沈青珩打开贴身的檀香木盒,从中取出甘草、苍术、干薄荷等中和麻痹药性的本草香材,搭配少量特制中和香粉,在陶炉里慢火熬煮解毒汤药。醉云茉的毒性重在麻痹神经、淤积气血,并不具备致命烈性,只要及时用草木汤剂疏导体内淤积的花粉微粒,就能缓解头晕、记忆断层的后遗症。熬药的清淡药香漫出屋内,和香舍日常的香料气息交融在一起。
一个时辰过后,门外传来了汽车刹车声,浆洗管事王福明跟着两名巡警走进院落。他约莫四十多岁,一身绸缎长袍,眉宇间藏着局促不安,进门之后眼神不停躲闪,显然心里藏着心事。按照警局问询规范,陆莽安排巡警守在院门,单独在厅堂开展问询,沈青珩坐在一旁翻看浆洗坊的排班台账,随时捕捉口供里的漏洞。
“王管事,警局传唤你前来,是配合调查锦华织锦半年来的库房失窃与人员伤亡案件,所有口供都会录入档案,说谎作伪证需要承担民国刑律责任。”陆莽背靠木椅,语气沉稳,开门见山,“半年前南疆批次贡锦入库,临时招录的浆洗匠人苏阿顺,是谁举荐进坊的?他日常和谁来往最多?”
王福明手心微微冒汗,端起茶杯抿了一大口,迟疑片刻才开口:“苏阿顺是当时账房陈先生托人介绍过来的,说是老家远亲,手头浆洗手艺极好,擅长处理外销云锦的柔浆工序,我碍于账房的情面,就破格录用了。他平日里独来独往,收工之后就回城外的棚户区租住,很少和坊里的伙计打交道。”
“苏阿顺负责这批南疆贡锦浆洗期间,有没有向你申领过额外的干花、研磨器具?”沈青珩抬眼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王福明猛地一怔,慌忙摇头:“没有,浆洗坊的原料都是统一申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私藏花草粉末。而且陈账房出事之后,我害怕担责,早就把当年的浆洗领用记录上交商行总账房了。”
沈青珩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立刻抓住破绽:“上交总账房?刚刚我们调取的商行台账里,完全没有这批浆洗辅料的领用记录,总账房那边没有存档,你交到了谁的手里?”
王福明瞬间语塞,嘴唇嗫嚅半天说不出话,脸色一点点发白。陆莽见状,顺势抛出三号库房找到的南疆韧藤残段:“这根藤绳是苏阿顺用来开启库房门闩的物证,我们已经查到这种韧藤只有南疆水路货船能够批量带入本地,苏阿顺的住处我们已经安排巡警排查,很快就能找到他遗留的物品,现在坦白,是唯一的从轻机会。”
心理防线濒临崩溃的王福明终于松了口,断断续续说出部分实情。苏阿顺确实是已故账房陈先生引荐,陈账房很早之前就和城外的走私商行暗中勾结,盯上了价值高昂的南疆贡锦。醉云茉花粉是苏阿顺从南疆货船上带来,按照陈账房的吩咐混入浆水,利用花粉麻痹夜班守卫,再用韧藤完成密室盗窃。
但有一处疑点无法解释:陈账房本身就是同伙,为何会离奇死在库房之中?
就在问询陷入卡点时,外出寻访值守工人的巡警带着三名曾经昏迷的夜班伙计抵达香舍。几人脸色普遍苍白,时常伴随头疼、健忘的症状,喝下沈青珩调配的解毒汤药之后,身体明显舒缓不少。沈青珩逐一开展笔录,其中一名年纪最长的值守老李,说出了一条至关重要的隐秘线索。
“大概是陈账房出事前三天,我深夜值守的时候,隔着库房窗户看见陈账房和一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在库房角落争吵,两人情绪很凶,我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只看到那个西装男人递给陈账房一个黑色皮箱。没过几天,陈账房就死在了库房里,之后商行就再也不让我们提起当晚的事,管家还私下给了我们一笔封口费。”
西装男人、黑色皮箱、事后封口,新的人物线索凭空出现,彻底推翻了“只有陈账房和苏阿顺联手作案”的初步推论。
陆莽立刻拿出速写本,让老李描摹西装男人的大致样貌,同时立刻下达新的外勤指令:
第一,加急排查苏阿顺在城外棚户区的租住屋,全方位搜查遗留的花粉、研磨工具、往来信件;
第二,核查锦华织锦老板秦锦昌的社交圈,近期来往的洋商、西装中间人,锁定和陈账房密会的神秘男人;
第三,重启陈账房的死因复盘,之前认定花粉熏蒸致死,如今结合争吵剧情,需要重新排查尸体是否存在隐藏外伤、二次下毒。
夜色渐深,巡警传回第一条重磅消息:苏阿顺的出租屋已经人去楼空,但是在床底的木箱子里,找到了剩余大半罐醉云茉花粉、南疆韧藤捆、一本手写账本。账本里清晰记录了每一批失窃贡锦的交接时间、数量、收货人的暗语编号,所有绸缎最终的流向,都是城内一家挂着洋行招牌的隐秘走私据点。
沈青珩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翻开泛黄的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狭长的眼眸渐渐凝起寒意。账本后半页的批注里,出现了秦锦昌的私人印章缩写。
原来从头到尾,已故陈账房只是一枚棋子,锦华织锦真正的掌舵人秦锦昌,才是这场半年连环窃锦、毒杀命案的幕后顶层主谋。陈账房手握商行多年走私流水,想要中途坐地起价分割赃款,和秦锦昌委派的西装中间人爆发争执,秦锦昌担心秘密泄露,授意苏阿顺加大库房花粉浓度,活活熏蒸害死了陈账房,之后不断轮换值守工人、销毁台账、干扰警局侦查,妄图用密室怪案掩盖自己走私贡锦、偷税牟利的巨大阴谋。
而逃走的浆洗匠苏阿顺,手握完整交易账本,是秦锦昌最想要灭口的关键人证,此刻正躲藏在城内某个角落,随时可能被幕后势力追杀。
“案情彻底反转,之前所有的诡异事件,都是秦锦昌一手策划。”陆莽攥紧手里的账本复印件,眼底锋芒毕露,“现在立刻上报刑侦科长,申请全城临时布控,封锁走私洋行出入口,一边抓捕逃亡的苏阿顺,一边固定秦锦昌的全部罪证,明天一早正式传唤锦华织锦老板秦锦昌。”
沈青珩将花粉、账本、藤绳等核心证物全部密封加盖警局封章,放入专用证物箱。窗外夜色浓稠,老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这场依托云锦铺展的半年阴谋,终于撕开了最外层的伪装,接下来的对峙审讯,将会是整个案件最关键的收官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