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碎香残帖案(八) 渡船稳 ...
-
渡船稳稳停靠本土渡口时,日头已经爬至半空,晨雾散尽,整条河道水波透亮,两岸值守的巡捕见一行人押着戴镣铐的苏墨卿与洋人凯德归来,立刻上前接手看守,将两名主犯分押两辆马车,由四名精壮巡捕贴身看管,径直送往城内巡捕大牢单独关押,避免二人串供翻供。
沈青珩怀抱着那只樟木勘验木盒走在队伍中间,盒中分层装好租界洋楼搜出的双语供货译稿、分赃密信、西洋投毒器具,还有分装标注齐全的各类毒花、精炼毒粉样本。陆莽安排其余巡捕押送物证车马先行回巡捕房归档,自己则放缓脚步,陪沈青珩沿河畔石板路慢行片刻,让她稍作休整,缓一缓彻夜未眠、破晓又远赴租界搜证的疲惫。
河畔微风卷着岸边青草淡香,冲淡了连日萦绕在鼻尖的阴涩毒息。沈青珩垂眸低头,指尖轻轻摩挲木盒表面细腻木纹,脑海里从头梳理整桩连环毒香案的完整脉络,确认人证物证无一处缺漏:顶层谋划制毒勒索的苏墨卿、垄断南洋毒花货源的洋人凯德、中转本土草药渠道的温家叔父、负责递送西洋投毒器具的底层蜡客,四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蜡客畏罪自尽封口,余下三人尽数捉拿;物证覆盖香草园毒草残痕、城郊私坊毒膏、各家公馆回收的掺毒胭脂、租界库房大批量制毒原料、苏墨卿亲笔配方与双语往来书信、同款洋蜡空心吹管,字迹、毒理、供货记录全部两两印证,再无模糊不清的疑点。
陆莽留意到她眼下深重的青影,语气放得柔和低沉:“巡捕房堂审安排在未时,还有两个时辰空闲。我先送你回清珩香舍稍作歇息,吃些热食垫腹,勘验木盒我派两名可靠巡捕守在香舍门外看管,绝不会遗失半分证物,等到临近堂审,我再来接你前往巡捕房作证。”
沈青珩微微颔首,一路奔波心神紧绷,的确需要片刻安稳调整状态。二人折返香舍,门外值守一夜的巡捕上前行礼,接过看管物证的差事守在巷口。踏入铺内,沈青珩将勘验木盒稳妥安置在内间木柜,落锁封存,简单打来温水擦拭双手脸颊,褪去满身尘土疲惫。
陆莽从后厨寻出温热米粥与清淡糕饼摆在案头,不多打扰,独自出门前往巡捕房提前布置堂审事宜:吩咐差役将温家叔父从牢中带出,单独安置候审,避免提前听闻苏墨卿、凯德落网的消息心生慌乱串供;安排文书吏员将所有物证分类誊录造册,备好笔墨、油纸、毒物比对器皿,保证堂审之上可当场勘验演示;另外分派人手再次去往长顺街各大公馆,传唤三名中毒最深、症状明显的贵妇,午后到堂陈述身体不适的实情,作为人证佐证苏墨卿毒胭脂害人的事实。
香舍之内只剩沈青珩一人,她简单用过吃食,没有卧床休憩,反倒取出平日调和安神香料的小瓷罐,坐在窗边细细研磨温和解毒草木。连日勘验各类阴毒香料,她体内也隐隐积了一丝浅淡毒气,时常胸闷气短,更不必说那些连续半月涂抹毒胭脂的豪门贵妇,脏腑早已被南洋毒花缓慢侵蚀,气血亏虚、心悸失眠只是表象,长久拖延必会损伤心脉根基。
她依照祖传香疗手记,取甘草、白茅根、淡竹叶、蜜炙陈皮等性平解毒的草木,按比例研磨混合,分装入数十只小巧绢布香包,又提笔写下详细调养方子,写明每日佩戴香包嗅闻、温水煎服草药的时辰与剂量。她心中清楚,案件审讯定罪只是第一步,彻底消除毒素带给百姓的身体损伤,才算真正了结这桩祸事。
转眼时辰将至,巷外传来陆莽沉稳的脚步声,他推门而入,告知堂审一切筹备妥当,传唤的人证也已悉数抵达巡捕房。沈青珩收好研磨完成的解毒香包与药方,锁好香舍柜门,抱着存放基础毒物样本的小油布包,随陆莽快步走向城中巡捕大堂。
巡捕大堂开阔肃穆,正中央摆着案台,两侧分列吏员、记录文书,左右立着持棍巡捕,气氛压抑威严。温家叔父戴着手铐坐在左侧候审席位,神色惶恐不安;右侧分别押着苏墨卿与洋人凯德,二人隔着数步距离,全程刻意避开对方视线,分明是想互不牵扯、各自推诿罪责。三名受害贵妇坐在大堂边角,面色皆是不正常的惨白,眉眼间难掩虚弱,见沈青珩走入大堂,纷纷投来感激目光。
主审巡捕官端坐案后,一拍惊堂木,堂审正式开始。先是传唤温家叔父上前问话,起初他仍心存侥幸,只承认自己给苏墨卿供给普通香草,全然不知对方用来调配毒胭脂。陆莽当即命人呈上租界搜出的分赃书信,信上清晰写明每月温家香料行供给本土阴香草,苏墨卿定期支付高额银两,交易数额远高于寻常制香采买。
沈青珩适时上前,取出香草园采集的毒草残粉与温家商行留存的供货样本比对,两种粉末气息完全吻合,声线清泠平缓,当众拆解其中利害:“寻常制香不会大批量收购性寒蚀脉的阴香草,此草单闻气味平淡,一旦与南洋毒花混合,毒性会成倍加重,专门用来制作不易察觉的慢性毒胭脂。商行往来账本记录你长期大批量供货,所得银钱远超市价,若不知情,怎会甘愿常年做这笔蹊跷生意?”
证据摆在眼前,温家叔父浑身发抖,再也无法抵赖,全盘交代实情:当初贪图苏墨卿开出的丰厚报酬,明知香草用途有异,仍持续暗中供货,只知晓对方用来制胭脂,却不知会毒害城中贵妇,更不曾接触租界的洋人凯德,苏墨卿从未向他透露海外毒花货源的来路。
主审官命文书逐条记录供词,随后传令带苏墨卿上前对质。苏墨卿一身灰衫凌乱,脸上不见半分此前文人斯文气度,一口咬定所有祸事皆由凯德而起,是洋人强行售卖带毒花草,自己只是受人蒙蔽,无心酿成大祸,昨夜丢弃毒粉也是自知有错,想要销毁毒物弥补过错。
不等陆莽开口驳斥,沈青珩将一叠双语译稿、亲笔毒方、长顺街公馆配送名册平铺案上,条理清晰地逐条戳破他的说辞,逻辑紧扣全案线索:“第一,所有毒胭脂配方、分赃约定、豪门勒索计划,全是你亲笔书写,字迹与香草园残帖、城郊私坊遗留笔迹完全一致,若只是单纯制香,何须记录每户贵妇胭脂用量、算计长期慢性积毒?第二,每张汉字清单侧边附有你亲手誊写的洋文翻译,专供不通汉文的凯德对账分银,二人三七分赃白纸黑字,是你主动寻上洋行搭线采购南洋毒花,并非洋人胁迫。第三,已故蜡客手中西洋吹管、洋蜡,在你藏身的洋楼书房搜出同款器具,是你委托蜡客往返传递,方便暗中往贵妇妆盒补撒毒粉,此等阴毒手段,绝非无心之失。第四,你昨夜重金收买私船船夫,携带高浓度精炼毒粉意图入城散播,一旦得逞,全城脂粉摊铺都会沾染毒素,无数百姓遭殃,弃盒投河只是入城计划败露后的自保之举,何来弥补过错一说?”
一桩桩、一件件物证摆在面前,苏墨卿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反复哆嗦,再也找不出半句辩驳的话语。一旁洋人凯德见状,连忙向主审官申辩,称自己只是花草商人,不懂中原香料用法,苏墨卿采购毒花时只说用作异域熏香,完全不知对方用来毒害妇人。
陆莽上前一步,拿出库房查封的大批量南洋毒花原料,又呈上洋行交易账本,沉声开口驳斥:“南洋毒花在海外本就是管制草药,不可随意流入市井,你常年大批量走私囤积,清楚此花内含蚀脉毒素,却刻意隐瞒药性售卖给苏墨卿;二人合作数月,分赃银两数额巨大,你若不知对方用途,为何愿意长期私下交易,不走正规商行流程?租界洋巡捕已出具证词,证实你私下倒卖各类违禁草药多年,并非清白花草商贩。”
凯德言语支支吾吾,中外证词、库房毒物、分赃书信相互牵制,两条主犯皆无从脱罪。主审官依次传唤三名受害贵妇上前陈述,三人一一诉说半月以来涂抹来路不明胭脂后,持续头晕心悸、体虚乏力,多处寻医问诊都不见好转,直到巡捕上门告知胭脂藏毒,才知晓身体受损根源。沈青珩当庭取出从各家回收的毒胭脂粉末,分别与洋楼搜出的南洋毒花混合演示,清晰呈现出浓烈阴涩毒息,直观印证贵妇体内积毒来源。
人证、物证、供词全部核对完毕,整条制毒害人、勒索豪门的完整链条彻底敲定:苏墨卿为主谋,通晓毒香配比,策划投放胭脂慢性投毒,以此要挟城中富贵人家支付银两;洋人凯德走私海外毒花,独家供给制毒原料,坐地分赃;温家叔父贪图暴利,中转本土毒草,完善制毒原料渠道;蜡客负责传递西洋投毒器具,事发后自尽封口,四条线索环环相扣,罪责清晰分明。
主审官再次敲响惊堂木,当堂宣读初步定罪判定:苏墨卿蓄意制毒、投放毒物残害百姓、意图散播剧毒污染河道,为主犯,待上报官府后处以重刑;洋人凯德走私管制毒草、合伙谋利害人,移交租界官府协同定罪,罚没全部洋行资产;温家叔父贪图银钱协助制毒,未直接参与投毒勒索,从轻判罚牢狱三年,查封名下香料商行;所有查获毒花、毒膏、精炼毒粉统一运往城外空地焚毁,杜绝再度流入市井。
三名犯人被巡捕重新押走收监,大堂之内紧绷压抑的气氛缓缓散去。受害贵妇纷纷上前向沈青珩与陆莽道谢,后怕之余满心感激,若不是二人连日不眠不休追查勘毒,不知还要被毒胭脂持续损伤身体。沈青珩将提前备好的解毒香包与草药调养方子分发给三人,细致叮嘱日常佩戴、煎药调理的细节,轻声宽慰:“毒素沉积时日不算过久,坚持按月调理,气血与心脉都能慢慢复原,不必过度忧心。”
送走诸位人证,堂上文吏着手整理全套卷宗,将双语密信、毒物样本、供词笔录、公馆证词统一封存归档。陆莽陪着沈青珩走出巡捕大堂,此时午后阳光温煦,街巷之中行人往来如常,再无此前全城人心惶惶的压抑氛围。
“一桩悬了多日的连环毒香案,今日总算当堂定案,所有隐患尽数清除。”陆莽侧头看向身侧女子,眼底连日紧绷的沉郁全然消散,只剩舒展释然,“若不是你精通辨毒勘香,抓住字迹、气息这些旁人留意不到的细微线索,我们很难把苏墨卿与凯德勾结的证据链补全,更无法当庭拆穿二人相互推诿的谎话。”
沈青珩怀中还余下不少未分发的解毒香包,指尖轻轻捻起一只淡青色绢袋,眼底浮起温和悲悯:“勘毒辨香本就是我祖传所学,能借此护住城中百姓,便是这份技艺该有的用处。只是城中不少寻常妇人也曾在街边小摊买到掺毒胭脂,我打算回香舍多制些解毒香包,摆在铺内免费发放,再张贴告示写明辨别毒胭脂的简易法子,让百姓日后能自行避开带毒香料。”
陆莽闻言点头附和,主动应下帮忙抄写告示,傍晚时分一同送往城内各处街巷张贴。二人并肩沿石板路走回清珩香舍,沿途商铺掌柜、往来百姓认出二人,纷纷主动退让致意,眼底满是敬重。河道两侧的巡捕岗哨逐步撤减,只留少量人手日常例行盘查,河水污染的警示告示仍张贴在各个取水点,等候三日安全期过后再行取下。
回到香舍,沈青珩打开木柜取出全部勘验物证,按照巡捕房要求清点打包,交由巡捕带回归档留存。屋内卸下连日萦绕不散的阴毒气息,只剩下各类安神解毒草木的清浅淡香。她坐在柜台前,铺开素纸,一笔一画写下辨别劣质毒胭脂的简易口诀,方便市井百姓看懂;陆莽坐在一旁,帮忙誊抄多份告示,待到暮色降临,二人带上大批解毒香包与告示,分头去往东西街巷分发张贴。
夕阳落向河面,橘红霞光铺满水波,连日笼罩全城的毒香阴云彻底消散。苏墨卿与凯德关押大牢等候最终定罪,毒源原料尽数焚毁,受害妇人有香方草药调养身体,百姓也掌握了分辨毒香料的办法,这桩横跨香草园、私坊、私塾、租界的碎香残帖连环案,至此真正尘埃落定,只余下满街草木清香,安稳笼罩整座城池。
评论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