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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动员大会,明枪暗箭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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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市一院行政楼三号会议室外,走廊里的长椅上坐满了人。心内科、胸外科、普外科、神经外科四个试点科室的主任和护士长悉数到场,护理部郑主任带着三位科护士长占了第二排靠走道的四个位子,质控办老马和他的助理在投影仪旁边调试设备,院办的两个年轻秘书抱着签到表在门口核对名单。会议室里的气氛和项目启动会那天截然不同——那时候各科室的人是被院长点名要求参会的,今天来的人超过一半是主动报名。
许灿柠站在讲台旁边,今天穿的是那套藏蓝色西装,袖口别着萧凝霜送的银色方形袖扣。她的笔记本电脑已经连上了会议室的投影仪,屏幕保护程序是一只在阳光下摊着肚皮的橘猫。几个早到的护士长凑在屏幕前讨论这只猫的品种,护理部郑主任路过时瞥了一眼,说“这猫我认识,许律师的微信头像”,语气笃定得像是掌握了重要情报。
萧凝霜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左肩的绷带已经摘了,白大褂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她面前摊着今天的议程表,上面用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个环节的时间节点、可能需要重点答疑的问题、以及上次试点总结会上各科室提出的反馈意见的跟进情况。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偶尔翻一页议程表,动作流畅,再也没有绷带束缚时的滞涩。许灿柠隔着讲台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左肩上多停了一秒,确认那个位置的衬衫没有因为大幅动作而拉扯变形,然后才收回目光,继续调试PPT。
会议开始前,许灿柠帮林慧整理的那份家暴案案例被省律协收录进了年度典型案例汇编。她是在会议前一天收到通知邮件的——邮件里附了律协的正式收录函,署名是省律协公益诉讼专业委员会。她把邮件转发给林慧,附了一句“你的案子会帮到更多人”。林慧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小学校门口嘈杂的接送声和朵朵在喊“妈妈我要吃棉花糖”,她的声音带着笑:“许律师,我今天去面试了,一家家政公司的客服岗位,人家说下周一可以来上班。”许灿柠把这条语音翻来覆去听了两遍,想起半年前林慧第一次走进她办公室时脸上还带着没消退的淤青,手指攥着朵朵的衣角不敢抬头。她在回复框里打了好几句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加油。”
九点整,质控试点推广动员大会正式开始。老马代表质控办介绍了试点的整体情况,他站在讲台上难得没有照着手稿念,而是用科室实际反馈的数据一条条说明试点成效。说到“投诉量下降”时他特意补充了一句“不是靠减少手术量做出来的”——这句话他是看着坐在第二排的普外科主任说的,因为普外科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投诉量下降是因为医生不敢接高风险手术。
接着由许灿柠主讲方案推广计划。她点开PPT,从术前评估模板的升级版讲到术中沟通记录的标准化,再讲到术后纠纷预防的闭环机制,每一部分都附了试点阶段的操作视频截图。她请心内科那位刚拿到执业证不到两年的住院医师上台,用五分钟的时间模拟了一遍新版的术前谈话流程,从患者进门到签字确认,每一个环节都嵌入了法律风险评估的提示点。年轻的住院医师在全院骨干面前表现得比上次医闹时攥着病历夹发抖时沉稳许多,能条理清晰地回应各科主任抛来的刁钻问题,讲到“替代方案告知”时还加了一句自己的体会——“以前觉得是走形式,现在觉得是在保护我们医生自己。”下面有人轻轻拍了几下手。
萧凝霜坐在台下,右手转着笔,视线始终跟随着许灿柠移动。她旁边坐着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实习医生,趁着护士长上台讲解培训模块时,压低声音问萧凝霜:“萧院长,许律师以前是不是在法学院当过老师?她讲的术前告知法律风险,比咱们医院的岗前培训讲得还清楚。”
“她没当过老师。”萧凝霜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但她教过我。”
实习医生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做笔记。坐在萧凝霜身后的住院医师——就是上次医闹时被许灿柠挡在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悄悄凑过来对实习医生说:“别问了,问多了会被萧院长的耳朵红到。”
萧凝霜的笔顿了一下。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和他上次写错医嘱时被叫去谈话时一模一样。住院医师立刻低头装死,对着笔记本上画了好几个圈的“注意事项”四个字全神贯注。萧凝霜转回去,耳朵尖在会议室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绯色。许灿柠恰好在讲台换页PPT的间隙往台下的方向看了一眼,恰好捕捉到这个画面,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会议进行到答疑环节时,一切都很正常。普外科主任问了电子病历系统接口的时间表,神经外科主任问了多学科会诊记录在术前谈话中的引用格式,护理部提了碎片化培训的考核频次是否可以按科室弹性调整。老马一一记录,许灿柠逐一回应,萧凝霜偶尔补充几句医学技术层面的细节。气氛融洽得像是这座医院里从来不曾有过任何质疑和阻力。
然后许灿柠余光瞥见会议室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保洁制服的中年女人探头进来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紧接着门被完全推开,许母和许灿阳走了进来。
这一次没有撒泼打滚,没有坐地嚎哭。许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比上次整齐,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让许灿柠脊背发凉的东西——悲戚中带着表演性的绝望。她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拿着最后一点证据来讨公道。她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边角被捏得发皱,纸面上隐约能看到彩色打印的痕迹。许灿阳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夸张的棒球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打扮得比上次体面得多,走路的时候双手插在口袋里,但这个动作不再吊儿郎当,反而显得有几分局促。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老马停下记录的笔,护理部郑主任放下手里的方案书,几个护士长面面相觑。
许母走到会议室前排靠近讲台的位置停下脚步,展开手里那叠打印纸。“各位领导、各位医生护士,我今天不是来闹事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像上次在住院部走廊里那样尖锐刺耳,而是一个“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助”的可怜老人。她朝前走了两步,把其中一张打印纸放在第一排桌面上,让周围的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张A4纸彩色打印的照片——许灿柠和萧凝霜并肩站在住院部走廊里,背景是心内科病房的指示牌。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监控录像中截取的,但两个女人的轮廓清晰可辨。萧凝霜穿着白大褂,许灿柠穿着藏蓝西装,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彼此微侧着头看向对方,像是在低声交谈。
“我是许灿柠的母亲。”许母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不夸张,“我女儿是这家医院的法律顾问。她身边这位——是你们医院的副院长萧凝霜。她们两个在谈恋爱。”她放下这张照片,又拿出另一张——许灿柠在暴雨里牵着萧凝霜的手在急诊室门口等X光片。再一张——许灿柠在食堂帮萧凝霜端着餐盘,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会议室里的人表情各异。有人低头翻看议程表装作没看到,有人目光在许灿柠和萧凝霜之间快速来回穿梭,有人皱起了眉头。普外科主任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许灿柠,面无表情地靠回椅背。护理部郑主任从第一排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后排几个准备掏手机的年轻人,几个人被她看得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许灿柠站在讲台上,目光冷冷地落在许母身上。她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没有想到对方会直接用监控截图。取景框拉得这么近,显然不是随便截的——是有人在监控室一台一台机位翻过去,专门挑她们并肩站着、牵手、同行的画面。医院监控录像的调阅按规定需要保卫科审批,能绕过审批直接翻到这些画面的,不是一般人。
“我不是反对她谈恋爱。”许母继续说,声音里添了几分哽咽,“她都快三十了,不结婚不生孩子,跟一个女人在一起,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难受,但我也认了。可是——”她举起手里那张萧凝霜给许灿柠递餐盘的照片,“这个副院长把医院的项目给了她女朋友做,这算不算利益输送?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医院的项目招标,是不是应该公平公正?”
“利益输送”四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固。这是公开指控,不是上次在住院部走廊里骂“狐狸精”那种发泄情绪,而是精准地命中体制内最敏感的命门。许母的措辞、用词、攻击角度和上次在住院部走廊里判若两人。上次她只会骂“不孝女”“白眼狼”,反复用道德绑架来宣泄愤怒,但这次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排练——从“利益输送”到“以权谋私”再到“公平公正”,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体制内最敏感的命门上。这不像是一个只有小学文化、一辈子在镇上打零工的农村妇女能自己组织出来的控诉逻辑。她手里那叠打印纸显然是有人提前帮她准备好的——彩色打印,图片清晰,文字标注规范。
许灿阳站在母亲身后,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帮腔,没有骂她“靠副院长撑腰”,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许灿柠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口袋边缘鼓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不是手机,大概是烟盒。上次他来闹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开直播,这次他连手机都没拿出来。他的睫毛低垂着,眼睑下的青色比上次更重,嘴角微微往下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逼着来又不敢不来的压抑感。许灿柠太熟悉这种状态了——从小到大,许灿阳每次被父亲逼着做他不情愿的事时,就是这个表情。
如果许灿阳只是来配合闹事,他应该趾高气扬才对。他上次说“你总不能靠那个女副院长给你撑一辈子腰”时,语气里全是戏谑和得意。这次不一样。这次他像一颗被推上火线的棋子,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但没有底气反抗。许灿柠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许灿阳欠的高利贷不只是被李副院长的人“掌握”,而是被他们控制着。对方可能没有帮他还清债务,而是用“你不配合就让你爸知道你还欠了多少”来威胁他。上次他在走廊里骂了那句之后,大概也看到了后续的后果——萧凝霜被泼脏水,许灿柠差点在暴雨里被他爸打伤。他不是良心发现,是怕了。怕事情闹得比他想象的大。
老马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想用制度流程来控场:“这位家属,这里是医院的内部工作会议,你有什么意见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
许母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她转向老马,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见:“我不是来闹的。我只是想问一句——你们医院的项目,是不是谁跟副院长关系好就给谁做?我女儿因为这个女副院长,跟家里断绝了关系。我就是想要个说法。”
她没有说“你们必须撤销合同”,没有说“不给我钱我就闹到院长那里去”。她没有提钱,从头到尾没有提许灿阳的赌债、婚房、高利贷。她只说了两件事:我女儿和副院长在谈恋爱,这个项目涉嫌利益输送。攻击目标精准地锁定在项目合法性和医院公信力上,连“跟家里断绝关系”都成了佐证萧凝霜“以权谋私”的细节,而不是单纯的道德控诉。
许灿柠从讲台上走下来。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平静地把许母手中的打印纸一张一张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把照片叠整齐,放在讲台边缘。她的动作不卑不亢,没有任何慌张或愤怒的痕迹。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护士看到她这副神态,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
“各位,刚才这位家属提出的质疑——我和萧副院长的私人关系是否影响了项目招标的公正性——这是一个需要正面回应的问题。”她站在讲台前,和平时做方案汇报时站在同一个位置,语气也是同一个调子——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所以,在我继续今天的推广方案之前,占用各位几分钟时间,向大家公示一份文件。”
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纪检办公室备案材料”几个黑体字。她把文件递给老马,老马接过去翻了两页,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许灿柠示意院办的秘书把文件扫描件投到投影幕上。
“这份文件是我和萧副院长在数天前向院纪检办公室和医务科提交的关系情况报备及备案申请。申请书中明确陈述了我和萧副院长的私人关系——我们于大学时期相识,在项目启动前已经分手多年,项目启动后恢复联系,日前确认恋爱关系。申请书附有时间节点的客观比对,包括项目公开招标的时间、中标的评标记录、以及我们恢复联系的日期。评标记录显示,我们律所的中标完全基于报价、方案和业绩的客观得分,评审委员会由三位院领导和两位外聘专家组成,评审过程全程留痕,OA系统里可以随时调阅。”
投影幕上显示出评标记录的关键页面截图——五家投标律所的得分对比,许灿柠所在律所在“方案完整性”“既往业绩”“报价合理性”三项上全部排名第一,评审委员会五位成员的签名赫然在列,其中两位外聘专家分别来自省卫健委法规处和市司法局律管处。旁边并列显示的是她和萧凝霜恢复联系的日期——医疗纠纷项目启动会当天。那天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萧凝霜穿着白大褂坐在主位上,是她三年来第一次重新见到那张脸。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做证——她们的重逢,发生在招标结束之后。
“备案申请在数天前已由纪检办公室签收。”许灿柠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纪检办的签收回执,红章清晰,日期醒目,“如果各位对项目招投标的公正性有任何疑问,OA系统里永久留存了完整的评标记录,随时可以调阅。我和萧副院长的关系在确定之后已经主动向组织报备,没有任何隐瞒。今天在这里向大家公示,不是为了博取理解,而是为了让每一位参与项目的同事都能清楚——这个项目不靠私人关系拿下来,也不靠私人关系推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几声零星的掌声。先是心内科那位住院医师鼓了几下掌,被旁边的带教老师瞪了一眼,赶紧把手缩回去。接着护理部郑主任站了起来,她把手里的方案书合上,对着许母的方向,用那种年长女性特有的、温和却不容反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这位家属,你拿的那几张照片,我们天天在医院看到她们加班到半夜、查房到腿肿、开会到嗓子哑。她们的工作态度,不是你拿几张照片就能否定的。”
掌声多了起来。几个护士长跟着点头。普外科主任一直抱在胸前的双手放了下来,用手背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老马。老马正把那份备案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盯着纪检办的章看了片刻,然后摘下老花镜,把文件放在桌上,抬头对许灿柠说:“许律师,这份备案我能不能复印一份?以后有人再嚼舌根,我就直接把复印件拍过去。”语气里不带任何恭维的成分,只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等到有人把证据摆在桌面上的痛快。老马做了二十多年医务科主任,见过太多匿名举报和流言蜚语,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公开报备的方式正面回击。
许灿柠点了点头:“备案原件就在纪检办,任何人都可以申请调阅。”
许母的脸色从悲戚变为苍白,又从苍白变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手里捏着的那几张打印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落在地上,照片上的监控截图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反着冷光——萧凝霜给许灿柠递餐盘的侧影,许灿柠在暴雨里牵萧凝霜的手,两个人并肩站在ICU门口。这些被剪碎了拼起来准备当子弹的画面,被一份盖了红章的备案文件变成了废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所有的台词都被人提前化解了。那份备案文件像一个蓄谋已久的陷阱——对方早就在等着她来闹。不,不是等着她来闹,是等着她背后的人出招。她已经把这一步也赌上了。
许灿阳从她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动作很轻,像是在催她走。许母怔怔地看了台上的女儿一眼——许灿柠站在讲台边缘,藏蓝色西装,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快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的沉着。许灿柠没有说“妈,你走吧”,也没有说“你们太过分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把证据摆好,把事实说清楚,把子弹变成废纸。
许母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打印纸,动作有些僵硬。她直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许灿阳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甩开。母子俩转身朝会议室后门走去,脚步匆忙而零乱,不再是来时那种刻意压着步速的悲壮姿态。
许灿柠目送她们消失在门外,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走到讲台中央,点击下一张PPT。动作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抱歉各位,刚才的插曲占用了大家几分钟时间。接下来我们继续讲术中沟通记录的标准化模板。”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像是在陈述一份不会因任何干扰而中断的庭审记录,“这一版模板相比试点阶段做了三处调整,分别是替代方案告知的措辞优化、多学科会诊记录在术前谈话中的引用格式、以及紧急情况下的口头告知补录流程。”
会议结束后,许灿柠和老马在讲台边确认下周的科室培训排期。几个护士长围过来问碎片化培训的新题库什么时候上线,护理部郑主任已经开始规划明年的培训预算。会议室里的人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几个收拾设备的院办秘书和坐在第一排没动的萧凝霜。
许灿柠确认完最后一项排期细节,合上笔记本,走到萧凝霜面前。萧凝霜站起来,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那种紧张的检查,是确认。确认她没有因为刚才的事受伤,确认她的肩膀没有因为和母亲对峙而再次僵硬,确认她嘴角那道不易察觉的紧绷已经松开了。
“你提前交了备案,就是为了等今天。”萧凝霜说。
“对。”许灿柠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声音平稳,“上次我们分析过——李副院长最稳妥的牌就是我家里人。他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是最好的攻击点,也知道我妈最好操控。给许灿阳一点压力、给我妈一套剧本,就能让她们来闹。所以我提前把子弹都摆在桌面上——备案交了,纪检办了,OA留痕了,评标记录公开了。不管他教我家里人说什么,只要攻击点落在‘利益输送’上,我就可以直接用备案回击。”
她顿了一下,把公文包背到肩上,声音轻下来但底气不减。
“今天这一闹,李副院长最大的收获不是打击了我们——是让我确认了许灿阳确实是被他控制的。上次在住院部走廊里,许灿阳骂得那么难听,我以为他是收了钱帮人办事。但今天他全程不敢看我,不敢说话,帮我妈捡照片的时候手在抖。他不是在配合闹事,他是在害怕。如果他真的是收了钱卖姐姐,不会表现出这种状态。他欠的赌债大概被李副院长的人攥在手里当遥控器——你不听话,我就让你爸和你妈知道你还欠了多少钱。他不敢违抗,也不敢直视我。”
萧凝霜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想把他从李副院长那边拉出来。”
“不是想。”许灿柠说,“是必须。他是被当枪使的人,在对方手里攥得越久越危险。如果下次对方不满足于让他配合闹事,而是让他做更出格的事——比如在病区搞破坏,或者在你们的医疗设备上动手脚——他会因为不敢违抗而真的去做。那时候他就不是被胁迫的问题了,是刑事责任。我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
她的语气很平静,和讨论案情时没有任何区别。但萧凝霜听出来了——许灿柠不是在原谅许灿阳,她从来没有说过“他是我弟弟我没办法”。她说的是“我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这是一个律师对潜在风险的责任判断。她说的不是亲情,是止损。她对这个弟弟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但她不能让一个被胁迫的人因为恐惧而犯下不可挽回的罪行。
“你打算怎么联系他。”萧凝霜问。
“不用联系他。”许灿柠说,“他今天没开口骂我,说明他心里已经动摇了。下次李副院长再逼他做什么,他会想起来今天——他妈拿着照片被当着全院骨干的面用备案文件打回来。他会开始怀疑那个给他剧本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信。等他动摇到愿意主动找我,我再告诉他:不需要用违法来还赌债。赌债可以走法律程序,高利贷超出法定利率的部分法院不支持,他实际需要还的钱远没有对方说的那么多。我可以帮他请法律援助律师——我本人不代理,但可以帮他找合适的律师。前提是他必须自己站出来说出被谁指使、被谁胁迫。”
萧凝霜看着她。许灿柠的侧脸在会议室窗外的阳光下轮廓分明,和那个在暴雨里牵着她走过整条街的许灿柠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她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有委屈和愤怒,只有冷静的分析和笃定的判断力。这还是在谈原生家庭——几天前那个会在沙发上抱着她哭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把弟弟的未来、母亲背后那个势力的算计、整个攻防策略,像解一道法律题一样条分缕析。
“你怎么想。”许灿柠发现她在看自己。
萧凝霜没有移开目光。“我在想,你是不是也对我用过这个策略。”
“什么策略?”
“不主动联系,等对方动摇到愿意主动来找你。”
许灿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带着几分被拆穿的无奈,梨涡浮出来,和刚才在讲台上面对全院骨干时的冷静律师判若两人。
“对。在酒吧里遇到你不是意外——我那天在那里喝酒,是因为知道苏晚认识你,你会来找她。你的手机号换了,我找不到你,但我可以在你一定会出现的地方等你。只要你来了,就说明你没有真的想躲我。”
萧凝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白大褂口袋里的笔拿出来,转了一圈,放回去。
“你的策略很成功。”
“因为你在乎我。赌的就是你在乎我。”
电梯门打开,两人并肩走了进去。等电梯门重新关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许灿柠忽然开口。
“今天我妈提到‘结婚生子’的时候,你是不是差点笑出来。”
“没有。”萧凝霜否认的速度太快,快到几乎没有间隔。
“你耳朵红了。”
“电梯里灯光太亮。”
“萧凝霜。”许灿柠侧过身,背靠着电梯壁,歪着头看她,“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我们于大学时期相识’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你知道你那句话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结婚誓词的开头。”
萧凝霜没有回答。她伸手按下了一楼的按钮——明明电梯已经在往一楼走了,这个动作完全是多余的。她的耳朵尖红得和那天在沙发上被Andrew说“Susie你只是发烧不是绝症”时一模一样。
电梯在四楼停了一下,门没开,是有人按了上行键又放弃了。萧凝霜趁着这个停顿把右手从按键上收回来,插进白大褂口袋,转了一下口袋里的笔。
“如果是呢。”她忽然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率先走了出去,步伐平稳,脊背挺直,白大褂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从背后看完全看不出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许灿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电梯、穿过门诊大厅、和迎面走来的护士长点头示意,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刚才面对全院骨干做陈述时还要快。那个“如果是呢”不是求婚,但也绝不是玩笑。萧凝霜从来不开玩笑——她的幽默感只存在于用句号逗人和在绿萝叶子上贴标签。她说“如果是呢”,大概在心里已经把如果是之后的每一个字都想清楚了。
她快步跟上萧凝霜的步伐,在门诊大厅门口追上她。秋天的阳光从玻璃幕墙洒进来,温暖而不刺眼。她伸出手牵住萧凝霜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三年前是冰凉的,在暴雨里是冰凉的,现在却是温热的。也许是晒了太阳,也许是走了路,也许只是因为她们已经牵过太多次,血液开始习惯在交握的瞬间往指尖多送一点温度。
“你刚才那三个字,我记下了。”许灿柠说。
“什么三个字。”
“如果是呢。”
萧凝霜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许灿柠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住院部走廊里,几个查完房的护士正趴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喝水休息。其中一个年轻护士看到萧凝霜和许灿柠牵着手走进来,差点把水杯打翻。旁边年长一些的护士长替她扶稳杯子,低声说了句“大惊小怪”,然后继续低头写交接班记录。年轻的住院医师从她们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回头对实习生说:“上次我说什么来着——以后看到许律师都要叫许老师,得罪不起。”实习生这次没有问“是因为她太厉害还是因为是萧院长的那个”,直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许老师=双倍得罪不起。”
护士长从交接班记录中抬起头,推了推护士帽,对着走廊方向喊了一句:“萧院长,三床的家属刚才来找您,说想亲自跟您道谢。”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好像刚才那句话和“三床体温正常”是同一类交接事项。
许灿柠站在护士站旁边等她处理完家属面谈,低头翻着手机上的工作群消息。质控试点推广动员大会的会议纪要已经由院办秘书整理好发了出来,她的PPT附件下面多了好几条来自不同科室的留言,其中一条是普外科主任发的:“许律师,你们那个术中沟通记录模板能不能给我们科也做一版?我们科室的手术风险比心内科低,但患者家属比心内科更难缠。”下面紧跟着神经外科主任的回复:“我们也要。”然后是骨科主任:“+1。”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进手机里那个叫“重要证据”的文件夹。然后抬头看向走廊尽头——萧凝霜正站在三床病房门口,微微弯着腰,认真地听患者家属说话。她听人说话时总是这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不闪不避,点头的频率不快不慢,让人觉得自己在说最重要的事。
那个说“如果是呢”的人,就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