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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全天候陪护 ...


  •   心脏彩超约在上午十点。许沐阳七点半就到了儿科病房,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和一份鸡蛋灌饼——不加葱,两份都是。念念的那份被切成小块放在保鲜盒里,用保温袋裹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念念坐在床上,一边啃鸡蛋灌饼一边晃着腿,脚上的小兔子拖鞋随着她的节奏一荡一荡的。她今天精神很好,昨晚睡足了十个小时,早上醒来第一句话就是“许姐姐来了吗”。看到许沐阳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从床上跪起来,小熊发卡歪在一边,大声宣布“今天我要做心脏B超,妈妈说那个机器可以看到我的心跳”。她把鸡蛋灌饼啃得满嘴油光,又喝了一大口许沐阳递过来的豆浆,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问许姐姐你会看B超吗。

      许沐阳帮她擦了擦嘴角的饼渣,说会看一点。念念眼睛亮起来,那你能看到我的心脏长什么样子吗,妈妈说我的心脏跳得比别人快,是不是因为里面住了一只小兔子。许沐阳笑了,说有可能,待会儿我们看看,如果有小兔子的话你以后就不许吃胡萝卜了。

      念念认真地皱起眉头,权衡了好一会儿,最后用下了很大决心的语气说那我还是不吃胡萝卜了,小兔子比我更需要胡萝卜。

      沈亦清推门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话。她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表情在一瞬间从疑惑变成了无奈。念念看到妈妈立刻大声解释,妈妈妈妈,许姐姐说我的心脏里可能住了一只小兔子,如果是真的我就不能吃胡萝卜了,因为小兔子会饿。沈亦清看了许沐阳一眼,那眼神里有三个字——“你教的”。许沐阳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脸上毫无悔意,说不是我教的,是念念自己推理出来的,这个推理逻辑很严谨,你应该骄傲。

      沈亦清没有接这个关于兔子的茬。她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念念的换洗衣服和一本新的涂色本——昨天念念说旧的画完了,她今天一早就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新的。“彩超前别吃太多,做检查的时候要平躺,吃太饱会不舒服。”她一边说一边把床头柜上的草莓往旁边挪了挪,给涂色本腾位置。

      念念乖巧地把剩下的小半块鸡蛋灌饼递给许沐阳,说许姐姐帮我收好,做完B超再吃。许沐阳接过来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我帮你保管。保管期间不偷吃。念念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可以偷吃一小口,就一小口。许沐阳低头在念念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成交。

      沈亦清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在床边坐了片刻,拿起念念的梳子帮她重新梳了梳被小熊发卡压乱的头发。念念的头发又细又软,梳子一梳就顺了,阳光落在她头顶,发丝泛着淡淡的栗色光泽。

      九点四十分,李医生带着彩超室的技师推着便携式心脏彩超机进了病房。念念被平放在床上,露出小小的胸廓,凉凉的耦合剂挤在皮肤上时她倒吸一口气,但忍住了没有躲。沈亦清站在床边握着念念的手,许沐阳站在床另一侧。彩超探头在念念的胸壁上滑动,屏幕上出现了心脏的二维图像——四个腔室规律地收缩和舒张,瓣膜开合的画面清晰流畅。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彩超机血流频谱发出的低微嘶嘶声。

      李医生操作着探头,在不同切面之间切换。胸骨旁左室长轴切面、大动脉短轴切面、心尖四腔心切面。室壁厚度正常,心腔大小正常,各瓣膜形态和开放闭合正常。许沐阳看着屏幕上的图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她注意到李医生的探头在房间隔区域多停了片刻,然后切换到剑突下双房切面,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扫查。在房间隔中部,有一束极细的彩色血流信号穿过——不到三毫米,像一根被风吹斜的蛛丝,在超声的彩色多普勒下闪烁了一下。

      卵圆孔未闭。她在心里读出这个诊断的瞬间,脑海里同时闪过几个画面——念念上次肺炎时喘得那么厉害,沈亦清提过念念剧烈运动后会喘气,还有之前每一次念念体质偏弱、比同龄孩子更容易累的细枝末节。这些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根细细的血流信号串联起来,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卵圆孔未闭,三毫米左右,左向右分流。”李医生放下探头,用纸巾帮念念擦掉胸口的耦合剂,语气很平静,“属于轻微型,很多孩子出生时都有,大多数会在学龄前自行闭合。念念这个孔径不大,心功能完全正常,目前不需要任何干预。定期复查就行,一年一次彩超,观察到青春期。如果到时候还没闭合,可以考虑微创封堵——许医生应该很熟悉这个手术。”

      许沐阳点了点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第一时间落在沈亦清脸上。沈亦清还握着念念的手,表情和平时在心外科晨会上没有什么不同——冷静、专注,似乎只是在听一个常规的病例汇报。但她的拇指正在念念的手背上来回轻轻摩挲着。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可能没有意识到的动作。

      “预后怎么样?”她问。

      “很好。轻微卵圆孔未闭不影响正常生活和运动。注意预防感冒和肺部感染,因为反复肺部感染可能加重右心负荷。其他没有特殊限制。一年后复查,大概率会自己闭合。就算不闭合,孔径小,也不需要急着处理。”

      “好。”沈亦清松开念念的手,站起来和李医生握手,“辛苦李医生。”语气公事公办得没有任何破绽。李医生和彩超技师推着机器离开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念念从床上坐起来,扯了扯被耦合剂弄湿的病号服下摆,仰着脸问妈妈,我的心脏里有小兔子吗。

      沈亦清低下头看着女儿。念念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任何害怕,只有纯粹的好奇。她刚才听到了“卵圆孔”和“未闭”这些陌生词汇,但李医生说了“不需要任何干预”,她就自动把这些词归类为“没事”。她相信医生说的话,更相信妈妈和许姐姐都在场。沈亦清弯下腰,把念念病号服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说没有小兔子,但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门没关好。念念皱了皱眉,那门什么时候关好。可能再过一年就自己关上了。念念又问,那如果它不关怎么办。许沐阳在旁边接话,那姐姐帮你关,用一个很细很细的小管子从你腿上的血管伸进去,放一个小小的补丁,像贴创可贴一样——兔兔创可贴那种。她顿了顿,弯起眼睛看着念念,而且以后你长大了可以跟朋友说,我的心是被许姐姐补过的。念念咯咯笑起来,说那我以后是不是有两个心脏了,一个自己的,一个是许姐姐补的。她转头跟妈妈宣布,我有两个心脏,一个用来爱妈妈,一个用来爱许姐姐。

      沈亦清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直起身。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弯的。不是那种被逗笑之后马上收住的弯,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松下来的弯。从彩超探头放到念念胸口的那一秒开始,到李医生说出“卵圆孔未闭”那几个字的瞬间——她的心一直是提着的。现在她可以把它放下来了。因为念念没事。因为许沐阳说“我帮她关”。因为念念说有“两个心脏”的时候,是笑着的。

      中午,念念午睡之后,沈亦清和许沐阳并肩坐在病房窗边的两张椅子上。窗外是医院的中心花园,雪化了之后花坛露出深褐色的泥土,几株耐寒的冬青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念念在床上翻了个身,小熊发卡从枕头上滑下来,许沐阳伸手接住,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沈亦清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去年幼儿园组织亲子运动会,念念跑五十米,跑到一半蹲下来喘气。老师打电话给我,我带她去做心电图和胸片,没查出问题。后来又做了一次动态心电图,还是正常。医生说可能是体质弱,多锻炼就好。但那之后我就一直有个念头——会不会是心脏的问题。我自己就是心外科医生,每天都在给别人做心脏手术,但我不敢给女儿下诊断。我给她听过心音,没有杂音。卵圆孔未闭本来就很少有心音异常,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敢往下想。怕想多了,就会变成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虎口上那道创可贴已经揭掉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所以今天做彩超的时候,你一直握着她的手。”许沐阳说。

      “嗯。”

      “你怕看到什么。”

      “嗯。”

      “现在看到了——是一个三毫米的小孔,大概率自己闭合。就算不闭合,一个微创手术就解决了。不会影响她跑步、游泳、长大以后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沈亦清没有说话,但她膝盖上的双手松开了。许沐阳侧过头看着她,看着窗外冬日的阳光落在沈亦清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下方。那颗极淡的眼角小痣在光线里若隐若现。许沐阳忽然想起上次在手术室里,室颤那十二分钟,沈亦清在除颤的同时还在想“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你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判断失误”。这个人在最危急的时刻,本能反应永远是替别人承担焦虑——在手术台上替她承担,在彩超室里替念念承担。她一个人扛着两个人的恐惧,扛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

      “沈亦清。”许沐阳说,“念念的心脏里没有小兔子,但有一个小门没关好。以后我会帮她关上。我是心外科医生,这是我专业范围之内的事。”

      沈亦清转过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她发现这两个字在此时太轻了。这几天她说过太多次谢谢,每多说一次就觉得自己亏欠得更多。而许沐阳似乎已经不需要这两个字了——她说“我会帮她关上”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这台手术我上一助”一样自然。不是帮忙,是分内之事。在她的世界里,念念的事已经变成了分内之事。

      下午,念念的体温完全正常了。李医生来查房,听了双肺,说啰音基本消失,血象和C反应蛋白都下来了,明天再观察一天,没有问题就可以出院。念念欢呼起来,立刻开始规划出院之后要做的所有事,清单包括:带小熊发卡去幼儿园给小美看、画一张太空飞船送给李医生、去许姐姐家看许姐姐养的鱼——她坚信许沐阳家里一定有一个巨大的水族箱,因为“许姐姐什么都会,肯定也会养鱼”。许沐阳听到第三条的时候忍不住打断她,说姐姐家没有鱼,只有一盆快干死的绿萝。念念认真地想了几秒,说那出院以后我去帮你浇水,我会浇水,上次妈妈科室里那盆绿萝就是被我浇活的。

      许沐阳侧头看了沈亦清一眼。沈亦清正低头翻看今天的护理记录,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没有笑出声,但抿着的唇线微微上扬。她已经放弃在念念面前维持冷漠人设了。

      傍晚的时候,沈亦清不得不离开。下午有一台急诊搭桥,她必须上台。挂了电话之后她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念念主动朝她挥了挥手说,妈妈快去吧,许姐姐陪我画画,等你回来我画好了给你看。沈亦清走到床边弯腰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妈妈做完手术带草莓回来,要听许姐姐的话。念念用力点头,然后催促她快走,再不走许姐姐又要多削一个苹果了,许姐姐每天削的苹果太多了,吃到她感觉自己都快变成苹果了。

      沈亦清直起身,看了许沐阳一眼。许沐阳对她点了点头,用口型说“放心”。她这才转身推门出去,白大褂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就消失了。

      手术一直做到晚上八点。沈亦清从手术室出来没有去食堂,直接去了儿科病房。走廊的夜灯已经亮了,她推开门的时候,病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夜灯。念念已经睡了,小熊发卡放在枕边,小兔子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下。许沐阳趴在床边,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也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念念今天下午画的画——太空飞船,飞船里坐着三个人,穿白大褂的妈妈,扎马尾的许姐姐,扎两个小揪揪的念念,三个人手拉手站在飞船的窗户边,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

      沈亦清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看着许沐阳趴在床边的睡姿——白大褂袖子上的蓝色水彩印记还没洗掉,头发散了几缕在脸颊旁边,呼吸又轻又匀。她忽然想起念念之前说,她将来也要当医生,这样她们三个就可以在同一个医院上班,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晚上一起回家。念念用蜡笔画了一个还不存在的未来,而她此刻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许沐阳趴在念念床边睡着的样子,觉得那个未来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她轻轻走进来,从柜子里拿出那条小兔子毯子,展开。她先给念念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过身,把毯子轻轻盖在许沐阳身上。动作很轻,和昨天许沐阳给她盖毯子时一模一样——把毯子边缘掖到肩膀下面,停顿一下确认没有弄醒对方。许沐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醒。沈亦清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又开始飘雪,很小很细的雪粒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远处国贸大厦楼顶的灯今晚亮着,暖黄色的光穿透飞舞的雪幕照进病房,落在念念床头的画纸上。那张画里三个人手拉手,背景是被黄色蜡笔涂满了的太阳光芒,画纸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念念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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