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归潮(下) 归潮(下) ...

  •   第2章归潮(下)

      沈望潮是被海风冻醒的。
      堂屋的木板床硬得像部队的通铺,但窗缝钻进来的海腥味不是军营的味。他盯着头顶发黄的房梁,翻身坐起来。
      天还没全亮。东边海面上浮着一层青灰色的光,太阳还藏在海平面底下。院子里有动静——母亲陈秀兰已经在灶房生火了。
      “起这么早?”陈秀兰回头看见儿子,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再睡会儿。在部队没睡够。”
      “习惯了。”
      沈望潮蹲到井边,打了桶水上来。九月的井水冰凉,掬一捧拍到脸上,困意全冲没了。拿袖子擦脸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手——握了五年枪,茧子长在虎口和大拇指根部。现在要去握锄头了。
      陈秀兰从灶房端出一碗地瓜粥,稠得能立住筷子。碗沿缺了个小口,她转了一下,把缺口那面朝自己递过去。
      “多吃点。火车上肯定没吃饱。”
      沈望潮接过来,低头喝粥。母亲坐在门槛上择菜,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谁家渔船去年翻了,供销社老张退了,村小学代课的是个姓孙的姑娘,老支书陈有财身体还硬朗,脾气越来越倔。
      “对了,”陈秀兰忽然抬头,“村卫生室那个小林大夫——”
      沈望潮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人也挺好的。上回你爹摔了,我背不动,她让孙二虎帮忙抬回来的。药钱只收了一半,说等秋收再还。”
      沈望潮“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
      “我上山看看。”
      “上山?”陈秀兰愣了一下。
      “看看有什么能弄的。”
      “你刚回来——”
      “妈,没事。”
      陈秀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儿子走的时候还是个大男孩,回来以后说话方式变了——不是凶,是那种决定了就不需要商量的笃定。
      大青山就在村后。远远看着不高,真走起来才知道什么叫山。
      没有路。青山湾人世世代代靠海吃饭,上山的人少,放牛踩出来的小道被草遮了大半。他捡了根枯竹竿当登山杖,拨开齐腰深的茅草往山腰走。
      在部队学过识图用图。他脑子里给这座山画了张网格地图——东面阳坡,灌木和茅草;西面阴坡,几片松树林,落叶层厚。
      找菌子,应该去松树林。
      将近两个小时才爬到半山腰那片林地。松树都是几十年的老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比外面暗了一大截。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得发虚。
      转了一个多小时。
      什么都没有。不是找不到,是真的没有。扒开松针,土壤干燥得发白。今年秋天雨水少,菌丝根本发不出来。偶尔看见一两朵拇指大的小蘑菇,不能吃,掐开闻一下,是苦的。
      沈望潮直起腰,擦了把汗。
      林子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海浪的声音,透过层层松针传过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擂鼓。
      他在老松树根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昨晚剩的半块杂粮饼子啃了两口。
      然后想起林知意昨天递药酒时那句话——“拖太久了。”
      说的是他爹的腿。但沈望潮觉得这三个字像根针,扎在自己身上。
      在部队待了五年,写得一手好字,算得一手好账,能看懂军用地图。但站在这片长不出菌子的松树林里,这些本事屁用没有。父亲昨天说“你回来的不是时候”。也许不是“不是时候”,是“回来了也没用”。
      饼子吃完了。他站起来,竹竿往地上一顿。继续找。
      从松树林出来已经过了正午。太阳直直地打下来,又在西坡转了一个多小时,还是什么都没有。
      脚底磨出了水泡。军用胶鞋不适合爬山,鞋底硬,踩在碎石上每一下都硌得疼。他坐在青石上脱了鞋——左脚大拇趾旁边的水泡破了,血水和袜子粘在一起。
      他把袜子重新穿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不是累,是饿。早上那碗地瓜粥早消化干净了。
      下山比上山更难。有几段陡坡得倒退着往下蹭,手抓着两边的灌木借力。一根带刺的藤条刮过左手虎口,正好是旧伤疤的位置,血珠子立马渗了出来。
      低头看了一眼,甩甩手,继续往下走。
      到村口天擦黑了。老榕树下又坐了一排人,今天多了几个下工回来的男人。看见沈望潮从山上下来,空着手,灰头土脸,裤腿上全是泥。
      “哟,望潮,上山了?”
      陈老三,村里出了名的嘴碎。肩上搭着条汗巾,笑得露出两颗镶银的牙。
      “山上有什么好东西?弄到什么了?”
      沈望潮没停步:“没有。”
      “哈,我就说嘛。”陈老三摇了摇脑袋,“大青山那破山,除了石头就是草。你们德厚家有田不种上山去,真是读书人的脑子——想得多。”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两声。他们是真觉得这事可笑。
      沈望潮脚下没停,握着竹竿的手收紧了。
      回到家,沈望月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哥哥空着手回来,什么都没问,转身去灶房端出一碗热在锅里的粥。粥里搁了几颗海蛎干,陈秀兰晚上刚剥的。
      沈望潮接过来,蹲在门槛上喝。沈望月也蹲下来,手里拿块破布擦一个旧算盘——父亲当年做记分员用的,算盘珠子缺了一颗,用木头削了个新的补上。
      “哥,今天山上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沈望月“哦”了一声,继续擦算盘。擦了几下,忽然说:“我下午去卫生室给咱爹拿药,小林大夫问我昨天来拿药的那个人是你哥啊?”
      沈望潮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是。她说你爹的腿得抓紧去镇上,不能拖了。”沈望月把算盘翻了个面。“然后她问你在部队是做什么的。”
      “你怎么说?”
      “我说什么都做。”
      沈望潮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没问了。”
      沈望潮站起身,把空碗递给妹妹。走进堂屋,沈德厚还躺在竹床上,收音机开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断断续续——“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部队时他就听说了。安徽那边的事,农民签生死状分田到户,粮食翻了一番。现在这股风吹到了闽东。
      “爹,今天听老支书说了什么?”沈望潮在床边坐下。
      “上午开了会。”沈德厚咳嗽两声。“月底分田。抓阄。”
      “咱家几口人?”
      “四口。你户口还在村里,算一个劳力。分三亩责任田,一亩自留地。”沈德厚停了一下。“责任田按抓阄分。你爹手气不好,这辈子抽什么都垫底。”
      窗外的天黑透了。海风把屋檐下挂着的渔网吹得窸窣作响。收音机里换成了天气预报——“闽东沿海,明后天有阵雨,局部大雨。”
      “爹,如果咱家分到烂地,怎么办?”
      沈德厚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望潮以为他睡着了。
      “认。”
      沈望潮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身。
      “我不认。”
      他走出堂屋。院子里满天星星,大海在远处均匀地呼吸着。大青山的轮廓在天幕下比白天更高、更沉。
      今天空手而归。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山,脑子里那张网格地图还在——松树林在西坡,阳坡是灌木区,山脚有片乱石岗,山涧边应该有野生草药。
      思绪被一句话截住了。妹妹下午转述的——“然后她问你在部队是做什么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句话。
      甩甩头,转身回了屋。
      一夜无话。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
      不是阵雨,是瓢泼的。从凌晨下到中午没停,土路冲成了泥浆河,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屋顶瓦片又开始漏,陈秀兰拿了两个搪瓷盆接在漏雨的地方,叮叮咚咚响了一上午。
      沈望潮困在屋里出不去。把部队带回来的几本书翻出来——《农作物栽培技术》《土壤改良基础》《中国沿海渔业资源概况》,退伍前从部队阅览室买的处理旧书,花的钱不到两包烟。
      他坐在堂屋门口,借着那点天光看《土壤改良基础》。书上说,碎石多的山坡地做梯田改造,排水做好了,种花生和红薯反而比平原肥地好。
      拿铅笔在书页边上做了个记号。
      沈望月从灶房探出头:“哥,雨这么大,你今天还上山吗?”
      “不上了。”
      “那你下午去卫生室不?咱爹的X光片你昨天是不是没拿回来?”
      沈望潮一愣。昨天林知意看片子时把X光片摊在桌上,他拿了药酒和纸条就走了,片子忘了。
      “下午去拿。”
      “顺便把这些个蛏子带过去。”陈秀兰从灶房出来,塞了个小布包到他手里。“昨天赶海弄的,个头不大但新鲜。谢谢人家小林大夫,上回你爹摔了她没收全款。”
      沈望潮接过布包,隔着布能感觉到蛏子壳硌手。
      下午雨小了。他从门后拿了顶破斗笠扣在头上,踩着泥水往村东头走。路上阿海蹲在自家门口修渔网,看见沈望潮,咧嘴一笑。
      “潮哥!我听说你昨天上山了?空手?”
      “嗯。”
      “嗨,你早说啊,上山你找我。我从十二岁起就不上山了——山上有屁的东西。要弄钱,得下海。”阿海拍了拍手里的渔网。“赶海才是正经活。退潮了滩上什么都有,蛏子、蛤蜊、跳跳鱼。比你在山上刨石头强。”
      “行,回头下海你教我。”
      “那还用说!”阿海咧嘴笑。“我可跟你讲,青山湾滩涂上你知道的不知道的,我全知道。初一十五大潮,初八廿三小潮——”
      “带我去看潮沟。”
      阿海愣住:“啥?”
      沈望潮没说第二遍,转身走了。
      卫生室的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他敲了两下。
      “进来。”
      林知意踩在板凳上,踮着脚往架子最高那层放棕色玻璃瓶。板凳不太稳,她身体晃了一下。
      “我来。”沈望潮三步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瓶子,抬手放到了架子上。
      林知意从板凳上跳下来,看了他一眼。
      “你手怎么了?”
      沈望潮低头看左手虎口。昨天藤条刮的血口子结了痂,周围有点发红。
      “刮的。”
      “坐下。”
      林知意转身拿起碘酒和棉签。沈望潮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伸过去。
      棉签沾了碘酒往伤口上一按——他嘶了一声,没缩手。
      “刮得不深,但没处理,有点发炎。”她把棉签扔进废纸篓。“山上藤条上有细菌,不消毒容易感染。”
      “知道了。”
      “你是上山去了?”
      “嗯。找菌子。没找着。”
      林知意收起碘酒,又拿了一小包药粉倒在伤口上,用纱布缠了两圈。手法很稳,不松不紧,打结的时候用力恰到好处。
      “大青山西坡那几片松树林我上去过,”她低着头打结,声音很平常。“采过几味草药。今年秋天干,菌丝不发,等下雨。连着下两三天雨,再出两天太阳,松林里的菌子就冒头了。”
      “你懂这个?”
      “我妈是药剂师。认草药是基本功,找菌子是附带的。”
      一个从省城来的女知青,在渔村待了两年,能说得出镇上骨科大夫的名字,能知道哪片松树林长菌子。
      他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我妈让带的。蛏子。不多,尝个鲜。”
      林知意看着布包愣了一下,笑了。很淡,嘴角弯的幅度很小。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不是看病人时那个职业化的温和,是被小事情戳到的意外。
      “替我谢谢婶子。”
      沈望潮站起来,从桌上拿起父亲的X光片夹在腋下。
      “我爹去镇上打石膏的事——”
      “拖太久了。”
      和她心里想的一模一样。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雨又下大了。屋顶铁皮被雨点打得噼啪作响,窗户上旧玻璃嗡嗡地颤。卫生室里那股草药味被雨水裹住,比平时更浓。
      沈望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转过身继续整理架子,背影瘦瘦的,低马尾有一点毛糙,日光灯照着她脖子后面细小的绒毛。
      他收回目光,走进雨里。
      斗笠根本挡不住。淋了不到一分钟就浑身湿透,但他脚下没快。泥水没过脚踝,一步一步在雨里走,脑子里回荡着林知意刚才的声音——不是声音本身,是语气。
      “连着下两三天雨,再出两天太阳,松林里的菌子就冒头了。”
      不是安慰。是给信息。好像在说——我只是告诉你规律,剩下的,你自己来。
      沈望潮在雨里停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看不到放晴的迹象。
      他在雨里笑了一下。
      好。等雨停。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归潮(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