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剑灵啊！》泊铱

1、没有病人只有剑 “你也是新

　　499睁开眼时，周围一片昏暗。岩壁上跳动着微弱的烛火，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像是一处天然洞窟。

　　这次的工作环境看起来不太好。

　　数据库自动浮现出上一份任务结束时的记忆片段。
　　【Robot499号对病人编号3568139SCX的护理任务已结束。】

　　【是否格式化记忆，请选择 Y / N】

　　【Y：清除上一任务记忆】
　　【N：保留上一任务记忆】

　　具体护理记录会占用大量存储空间，而对于医疗AI而言，单一案例的价值有限。真正重要的，是从大量案例中提取出的共性规律。

　　【选择：Y】
　　【新客户分配中】
　　【后续数据损坏，记忆已终止】

　　上个月任务往往只记录到分配前，这不是什么怪事。

　　关键是，新任务呢？

　　499看向四周。

　　按照常理，它应该已经被分配到新的养老机构。可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异常：山洞内存在稳定光源，却未发现医护人员，未发现病人，也未发现任何人类活动痕迹。

　　而且，它动不了。

　　难道这次是固定终端模式？那任务进度器总有吧？

　　“珞泊，你在那边干什么？快过来呀。”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忽然响起。

　　499立刻开始搜索声源。

　　未发现人类。

　　“珞泊？珞泊！”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终于锁定了目标。

　　声音来自脚下。

　　地上放着一把青铜色长剑，剑身雕刻着繁复纹路，剑穗微微晃动。刚刚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499迅速分析起了周围的情况，并做出了一个推测。
　　【本次身份：剑型人工智能】
　　【姓名：珞泊】

　　“我看它是吓傻了。”，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这次是个少年，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别叫了，吵死了。”

　　499顺着那个声音望去。不远处的山壁旁，一把黄金剑和一把白银剑并排立着。

　　“黄金剑，你少说两句。”
　　这声音来自那把白银剑。

　　“明天就是剑市了，早点休息不好吗？”
　　这模样，而且会说话——两个也是剑型人工智能。

　　数据库更新中，正在分析回答方案——

　　可是，499还没来得及生成回复，黄金剑已经冷哼一声。

　　下一刻，金光大盛。

　　“黄、黄金剑？！” 白银剑惊呼出声，“你化形干什么？！”

　　黄金剑没有回答它。可当耀眼的金光散去，原本的位置上已经没有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深棕色的眼睛里泛着淡淡金色，像碎金沉在琥珀之中。

　　一把黄金剑，变成了人。

　　499安静地观察着这一现象，模型不做声了，看来之前的推测错了。

　　黄金剑变成的少年满脸怒气，不顾旁边白银剑的阻拦，径直朝珞泊走来，一把拎起了它的剑穗。

　　他居高临下看着剑柄。

　　剑灵保持剑形时，神识——也就是眼睛通常位于那里。

　　“别以为你杀过妖兽有什么了不起。你的契主早就失踪了，你这个根本没人要的东西。”

　　499没有听懂，应该说，它没有听，它开始在数据库中搜索眼前这个生命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生命体具备自主意识，具备语言能力，具备类人生理结构，同时具备由剑转化为人的能力。

　　本地数据库中不存在对应样本，可是中央数据库又连不上。

　　【建议：直接交流】

　　499开口问道：“你也是新型号人工智能吗？”

　　“你说什么？”黄金剑化作的少年皱起眉头。

　　“人什么能？”

　　此路不通，499立刻调整了提问方式。

　　“请问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显然，它和眼前这个少年都曾经是剑，既然如此。只要弄清自己和弄清对方是什么，效果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499看到了少年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甚至差点没拿稳剑穗。

　　“天哪，这剑灵是被妖血污染了吗？” 少年眼中的怒火迅速变成了惊恐。

　　“叮”一声，499感觉自己被狠狠摔在了地上——当然是不疼的！
　　不止不疼，它还很开心。因为对方即使没有正面回答，但它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原来这种存在叫做剑灵。

　　命名逻辑合理。已录入数据库。

　　不过，妖血又是什么？

　　那边，黄金剑化作的少年忽然又变回了剑的模样，一道金光向着那白银剑飞奔而去。

　　“快让我看看！” 黄金剑气急败坏道，“快让我看看我的剑光有没有被污染！”
　　他冲着白银剑，几乎接近歇斯底里地大叫。

　　白银剑叹了一口气，那镜面般的剑身忽然展开，化作一面硕大的银镜。

　　黄金剑立刻跳到白银色镜子前，对着自己左照右照。

　　499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也是在这面镜子里，它也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模样：镜子里有一把平平无奇的铁剑，剑柄上挂着一枚深红色剑穗。
　　除此之外，毫无特点。

　　黄金剑身上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洞穴，499才终于看清四周。

　　这是一个黝黑的山洞，山洞里到处都是剑。

　　有的被丢在地上地上，有的插在石缝间，还有的被挂在山壁上。

　　起初，所有的剑都安安静静地融在黑暗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不过被黄金剑这么一闹，整个山洞顿时热闹起来。

　　“吵什么吵？有矛盾不能明天剑市去比吗！”

　　“打扰老子养精蓄锐，你们赔得起吗？”

　　“黄金剑，你一天不闹腾会死？”

　　“闭嘴，我刚睡着！”

　　“又有人化形了？”

　　“谁？”

　　“白银剑你怎么变成镜子了？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喧闹之中，珞泊默默将这些声音全部记录下来，开始更新数据库。

　　这个世界叫修仙界，存在修仙者。

　　存在妖，存在一种名为剑修的职业。

　　存在一种名为剑市的活动。

　　而这里，似乎是一座专门存放剑的兵器库。

　　唯独没有它应该要照护的病人。

　　“珞泊，你没事吧？”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刚才那把青铜剑的声音。

　　“你别管他们，明天的剑市好好表现就行。”

　　“我没有管他们。” 它实话实说道。

　　青铜剑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主动和它交流的人。珞泊对她天然多了几分信任，于是如实说道：
　　“我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什么？” 青铜剑明显愣了一下。

　　“就是他们刚才说的妖血，还有之前的契主，我都不记得了。”

　　青铜剑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净化符的代价吗？”

　　净化符，又来了新增词条。

　　珞泊安静等待她继续解释。

　　“你跟着前任契主外出猎妖，后来遇见了魔修。等执剑峰巡查队赶到的时候，只找到了你。”

　　“他们用了净化符？”

　　“嗯。”青铜剑点了点头。

　　“大家都说，妖血已经净化干净了。只是没人知道，净化符还会让剑灵失去记忆。”

　　珞泊想了想，看来这个净化符的效果和格式化差不多。

　　“我觉得，这样挺合理的。” 它开口说道。

　　青铜剑怔住了，“合理？”

　　“嗯。” 499，也就是珞泊认真分析道：“剑灵存在的意义，是协助契主。既然契主已经死亡，我和他的服务关系自然终止。”

　　“既然任务结束，保留相关记录的价值有限。所以，删除记忆，是一个合理决定。”

　　就像它之前无数次任务之后的选择Y一样。

　　青铜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你……”

　　话还没说完。

　　哗啦——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忽然划破整个山洞。

　　那些原本还在争吵的剑，迅速转移了攻击目标——

　　“吵什么？老东西你敢……”

　　“打扰老子养精蓄锐……”

　　“嘘，少说两句。”

　　不是因为谁的一句话，那些声音在高分贝刺耳的划拉声中，越来越轻。

　　最后，整个山洞，只剩下那道单调而刺耳的摩擦声。

　　哗啦——

　　哗啦——

　　青铜剑小声嘀咕：“它又来了……好可怕。”

　　珞泊顺着声音望去，可那里太黑，它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

　　“老东西！”是白银剑的声音。

　　声音未落，一道银白色剑光径直射向山洞角落，刺眼的银光骤然亮起！

　　499第一次看清那里有什么—有一把异常巨大的剑，靠着山璧。

　　长度约为白银剑两倍，剑身布满锈迹，厚重得几乎不像一件兵器。

　　简直像一块立在山洞里的铁碑。

　　而它残缺的剑锋，正缓缓划过山壁，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声音。

　　整片石壁密密麻麻，全是剑痕，有深有浅。

　　其中最深、最长的一道，正停留在那把锈剑的剑锋之下。

　　“老东西。” 白银剑停在它面前，“别刻了，今天还睡不睡了？”

　　白银剑说话很重，可是别的剑一言不发，只有黄金剑悄悄来到它身边，似乎想为白银剑壮胆。

　　“别和他一般见识了。这把破剑又丑又重，都锈成这样了。明天没人要，就该被丢出去了。” 黄金剑傲声说道。

　　珞泊看着那把靠在山壁上的剑。

　　剑没有年龄，可它本能觉得那应该是一位老人。

　　“你们这样说话，是不对的。” 珞泊开口了。“你们不知道要尊老爱幼吗？”

　　黄金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尊老爱幼……哈哈哈哈哈哈！看来没有契主真的不行，他脑子坏掉了。”黄金剑的剑身开始摇晃，似乎笑得前仰后合。

　　许久，剑身的摇摆才停下了下来，仿佛终于笑够了：“别光顾着管别人了。等你跟一个修为低微的剑修结了契，修为上不去，你就知道有多惨了。”

　　珞泊不解道，“修行罢了，为什么一定要结契？”
　　对于接受过独立自由平等理念训练的医疗AI而言——
　　首先，契主，这个概念很陌生。
　　然后，一起修行，听起来也有些奇怪。

　　黄金剑用一种“这你都不知道”的语气说道：“当然是为了和剑修一起外出修行。”

　　“我就不能自己出去修行吗？”

　　“......” 黄金剑问，“你什么意思？”

　　“不是会被丢出去吗？” 珞泊说道，“也就是说，我能出去？”

　　黄金剑愣住了，旁边的白银剑嗤笑一声，“怎么？怕没人要，提前给自己找补？”

　　黄金剑顿时反应过来，冷笑道：“是能出去啊。从兵器库丢出去，扔到荒山野岭。”

　　珞泊看了看四周，原来这个山洞是兵器库。

　　这个兵器库，好像也没有比荒山野岭好多少。

　　不过，它更在意另一件事情。

　　“太不环保了。” 它说。

　　“什么？” 黄金剑愣住。

　　“我说，太不环保了。” 珞泊认真评价道：“剑的材料明明这么好。没人挑，就直接丢掉，很浪费。”

　　脚边，青铜剑正拼命摇晃着剑穗。可惜，499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直到一阵和刚才一样的金光又一闪而过。

　　“你——” 黄金剑瞬间又化作少年。只是这次，他气得脸都红了。

　　“好呀，我现在就把你丢出去！”

　　满身怒气的少年向着珞泊伸出手，可就在这时——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声忽然自洞口响起。

　　黄金剑脸上的血色顿时消失了。
　　不仅是它，原本还站着、一言不发、看热闹的剑，也几乎同时安静下来，一把接一把倒回地上。

　　“明天的剑市是六十年一度的试剑大会。” 清冷的女声自洞口传来，“诸剑，不许喧哗。”

　　黄金剑顿时像泄了气一般，垂头道：“是……是……”

　　他变回了剑，再拉着白银剑，灰溜溜地回到角落。

　　一金一银两道剑光，也随之熄灭。

　　那道背影也同时消失在了门口。

　　“她是剑使师姐。” 青铜剑小声解释，“是执剑宗的。明天就是她送我们去剑市。”

　　珞泊点了点头，听起来有点像养老机构负责巡查的工作人员。

　　它没有继续追问，短短一个时辰，数据库已经新增了大量信息，暂时足够了。

　　“养精蓄锐吧。” 青铜剑轻声说道，“如果睡不着，我们可以聊聊明天想找什么样的契主。明天四大峰的弟子都会来挑剑，我想选……”

　　“我不想找契主。” 珞泊回答得很快。

　　“……你说什么？”青铜剑愣住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珞泊望向洞口，那里是离开兵器库的方向。

　　然后，它认真说道：“我明天的目标是，让他们把我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