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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登门    ...


  •   翌日清晨,雪停了,天没晴。

      铅灰色的云压在半空,沉甸甸的,像憋着一场更大的雪。沈蕴和坐在妆镜前,一夜没合眼,眼眶底下泛着一层淡青,但腰背挺得很直,看不出半分疲态——至少从背后看是这样。

      青蕊给她梳头,梳子从发顶顺到发尾,一下一下,比平时轻,也比平时慢。

      “小姐,您真要去?”

      “去。”

      “可那位晏大人……”青蕊咬了咬嘴唇,“外头都叫他‘阎王帖’,说是进了大理寺的人,没有竖着出来的。”

      沈蕴和没接话。她从妆奁里拣了一支银簪递给青蕊,簪头雕的是兰花,素净得没有一点多余的花样。青蕊接过来,愣了一下——这支簪子她认得,是夫人当年的陪嫁,小姐平日里舍不得戴,只有逢年节祭祖才拿出来。今天不年不节,戴它做什么。

      她没问出口。但从镜子里看见小姐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

      这哪是去求人。这分明是去赴一场没有请帖的局。

      沈蕴和对着铜镜最后看了自己一眼。月白缎面的狐腋裘,领口镶着一圈风毛,素净而不寒酸。太素了像戴孝,太艳了像没心没肺,月白最合适——既不失体面,又不落人口实。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落人口实,沈家已经经不起再多一根稻草了。

      “走吧。”

      马车在晏府门前停下时,天又开始飘雪粒子。

      晏府的门脸不大,比沈府小了不止一圈。门口只站了两个守卫,腰间佩刀,面无表情,看人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沈蕴和下了马车,青蕊上前递帖子,守卫接过,眼皮都没抬。

      “大人不见客。”

      “我家小姐是礼部沈侍郎之女,有要事求见——”

      “说了不见。”

      话音未落,门内走出一个人来。三十出头,穿一身靛蓝色长袍,腰间系着玄色革带,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骨很高,眼睛又深又冷,看人时像在翻阅一份案卷,从头到脚扫一遍,归类、定性,然后归档。

      沈蕴和一眼就认出他——晏清。

      比传闻中更年轻,也比传闻中更不好接近。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开,对守卫说:“怎么回事?”

      “大人,沈家小姐求见。”

      晏清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这次看得更久,像在判断她的来意,又像在掂量她值不值得他浪费一盏茶的时间。

      沈蕴和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她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

      “晏大人,家父沈敬安。”

      “我知道你父亲是谁,”晏清打断她,语气不冷不热,“满京城都知道。”

      “那大人也该知道,家父是冤枉的。”

      晏清没说话。他看着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审视完毕之后的淡漠。

      “沈小姐,令尊的案子是刑部主办,陛下钦点的专案,与大理寺无关。你有冤,去刑部击鼓,来我这儿没用。”

      说完转身就要走。

      “晏大人。”

      沈蕴和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过冷风,落在他背后。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我只想喊冤,昨晚就去了刑部。刑部能给我什么?一张回执,一句‘待查’,然后沈家的案子就石沉大海。我不是来喊冤的。”

      晏清侧过头,总算拿正眼看了她一眼。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蕴和平静地与他对视,声音不卑不亢:“来做一笔交易。”

      沉默。风卷着雪粒子从两人之间刮过去,打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晏清转过身来,脸上那层淡漠终于有了变化——不明显,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一堆乏善可陈的卷宗里偶然翻到了一页有意思的内容。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侧身让开半步。

      “进来。”

      偏厅里冷得像冰窖。

      不是没烧炭,炭盆里的银炭明明燃着呢,火苗子一舔一舔的,看着挺旺。可那股热气就是落不到人身上。青砖地面像是会吸热,素白的墙也像是会吸热,连案上那盆文竹都绿得太端正了——端正得让人心里发紧。

      晏清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着案沿,手指慢慢敲了两下。不轻不重,却跟敲在人心尖上似的。

      “沈小姐说交易。什么交易?”

      “我手里有河道案的真账。”

      晏清的手指停住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开口,语气没有变化:“河道案的账册已经被刑部收走了。”

      “收走的是假账。河道衙门做的那套假账,每一笔都做得天衣无缝——只除了一个窟窿。”沈蕴和迎上他的目光,“账上有一批石料,写的是山西曲沃三家石场供货。但我父亲去年在山西做学政,那一带的石料场他挨个走过。其中一家,三年前就塌方关停了。一个关停的石场,怎么供的货?”

      晏清没说话,等她继续。

      “家父顺着这个窟窿往下查,查了三个月,把每一笔假账背后的真账还原了出来。河道银子拨了八十万两,实到河工的,不足四十万。那四十万两的去向——日期、数额、经手人、移交去处——全在我手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页纸,放在案上,往前推了三寸。

      不是整本账册。她没那么傻,不会把底牌一次全亮出来。她给晏清看的只是其中一页,上面记了三笔账,数额不大,但每一笔后面都缀着一个名字。

      晏清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

      片刻之后,他的眉尾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蕴和注意到了,而且她知道——自己押对了。那页纸上的名字,有他感兴趣的人。

      “你父亲的胆子不小。”晏清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重新看向她,“这些东西,够沈家满门抄斩三回。”

      “所以我来了晏大人这里,”沈蕴和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而不是去刑部。”

      这话有几层意思,她相信晏清听得懂。刑部是办她父亲案子的人,账册交到刑部等于羊入虎口。而晏清的大理寺,三法司中最独立的一支,不受刑部节制,不受内阁调遣,只对皇帝一人负责。更重要的是——三个月前,河道案调查曾一度转到大理寺。晏清上过一道密折,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那道折子递上去之后,第三天,河道案调查就停了。再过七天,晏清称病,整整一个月没上朝。

      这些事是她昨晚从父亲的旧信里翻出来的。她把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轮廓——晏清动过河道案,但被什么人按住了。他不是一个甘心被人按住的人。否则他不会留着那些调查卷宗,更不会在自己府里养着一个精通算账的幕僚。她在等他的答复。

      晏清沉默了很久。久到偏厅里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沈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得罪的是谁?”

      “知道。”

      “知道你还敢来?”

      沈蕴和也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因为沈家现在能站出来的,只有我。父亲在狱中,母亲卧病,弟弟被软禁在国子监。二房三房已经在往外搬东西了。晏大人,我不来,沈家就真的倒了。而我要保住沈家,就需要一个能扛得住的人。”

      她微微一顿,“家父在官场二十余年,人脉册子上记了上百个名字。但昨天出事后,只有一个人送了信来。六个字——事急,速作打算。”

      “谁?”

      “礼部左侍郎赵秉文。”

      晏清转过身来。这是她进门之后,他第一次真正看她——不是那种打量货物的目光,而是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有分量的人来看。

      “赵秉文是聪明人。他让你来找我?”

      “赵世伯说,得找一个能扛得住的人做靠山。京城里够分量的人,我筛了一夜。筛到最后,纸上只剩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您。”

      “另外两个是谁?”

      “一个我见不到,一个我不敢找。”

      晏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方才那种若有若无的嘲讽,而是真的被她的回答逗了一下——虽然笑意只到眼角就收了,但那一瞬间,他看起来没那么冷了。

      “沈小姐倒是坦诚。”

      “求人办事,坦诚是最不值钱的敲门砖。”

      “那你还用?”

      “因为我手里有值钱的东西。”沈蕴和的目光落在那页账册上,然后抬起来,直视他,“河道案的真账在我手里。四十万两银子的去向,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晏大人,三个月前您查这个案子查到一半就停了。您甘心吗?”

      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晏清看着案上那页纸,那个名字像一根鱼刺卡在账册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三个月前他差点就查到了,只差一步。然后有人让他停了。

      “你想要什么?”

      “两件事。第一,保家父不死。第二,查清河道案的幕后黑手,还沈家一个公道。”沈蕴和的声音平静如深潭,“作为交换,河道案的真账,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全部交给大人。”

      “你知道这桩案子牵扯到什么人?”

      “知道。”

      “知道你还敢往里跳?”

      沈蕴和抬起头来,第一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却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

      “晏大人,我不往里跳。我从来就在里头。”

      晏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重新审视她,眉宇间的淡漠松动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如常。

      “还有一件事,沈小姐最好想清楚。”晏清说,“跟大理寺做交易,没有回头路。”

      “我知道。”

      “你一个未出阁的闺秀,抛头露面跟外男议事,名声还要不要了?”

      沈蕴和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闷闷的,不溅水花,却砸得人心头一震。

      “晏大人,”她说,“名声是给活人用的。沈家要是倒了,我要名声给谁看?”

      晏清沉默了。片刻之后,他伸手拿起案上那页纸,折好,收进袖中。

      “三日后,大理寺会提审令尊。届时我会亲自问话。”

      他顿了顿,“至于今天你来过的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沈蕴和深深行了一礼。不是万福礼,是正正经经的长揖。闺阁女子不该行这种礼,但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在廊下等父亲下朝的闺秀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晏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小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令尊那本账册上,最上面那个名字,”晏清的声音不疾不徐,“是谁?”

      沈蕴和站在门口,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狐裘上的风毛微微颤动。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

      “晏大人既然接了这桩案子,迟早会查到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他。

      “……只希望晏大人查到的时候,不要后悔今日接了我这盏茶。”

      她迈过门槛。身后偏厅里,晏清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那扇窄窄的角门外。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片落在青石地面上,一瞬就化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页账册,展开,目光落在第三笔账后面那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他认得。满京城都认得。

      晏清把纸页重新折好,压在茶盏底下,转身进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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