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场猎心》凯蒂园

60、无声相望，刻意远离

　　袁谖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又裹挟着化不开的沉郁。

　　距离林谦和她第二次深谈，已经过去了一周。这几天里，她一直悬着一颗心，惴惴不安。她最怕的就是刘启追问细节，想要挖出林谦都跟她说了些什么。可出乎她的意料，刘启绝口不提那天的谈话内容。

　　他信守了承诺，半个字都没有问过。

　　但这份承诺，并没有让袁谖紧绷的神经得以喘息。从谈话的第二天开始，刘启的催促就从未停歇。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上海分公司新零售进展顺利、华东区域财务跨部门协同、分公司财务专业支持，每一条都契合袁谖的岗位职责，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袁谖心知肚明，这些借口之下，藏着最功利的目的，就是要她回上海分公司驻地办公，要她离张知临足够近，近到能看清他的关系动向，能捕捉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布局，做他的眼线。

　　袁谖本能地抗拒。她太清楚近距离相处意味着什么。

　　逃不开无数次的相遇，日日相对的纠缠，她好不容易强行压下去的情绪，会在朝夕相处里，不断撕咬她的内心，让她无法集中精力，应付所有。

　　于是她故意耗着、推诿着，硬生生拖延了一周多的时间。

　　她以为自己的周旋能换来一丝缓冲，以为刘启会顾及工作节奏，暂缓计划。可她低估了刘启的心机，也低估了他势在必得的决心。

　　就在昨天傍晚，下班前夕，刘启一通电话，直接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袁谖，明天搬到上海分公司去办公。手头正在进行的工作，在那儿也可以处理，但是王姣的专业不够，已经影响了业务开展，需要你在现场多督促，这是正式的工作安排，没有余地。”

　　话落，直接挂断了电话。又是一纸无形的调令，不由分说地斩断了她的退路。

　　袁谖握着听筒，静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解嘲的笑着，刘启的利用如此直白，没有丝毫的尊重可言，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但她在这个组织体系内，刘启是她的直属上级，就注定了身不由己。

　　所以今天清晨，她准时出现在了上海分公司。还是之前的工位，王姣昨天就准备好的，整洁规整，文具齐全，甚至给她准备了水杯，茶包，饮料，一切都妥帖至极，可是袁谖的心底，满目狼藉。

　　袁谖放下手中的笔记本电脑，抬手拉了拉身上的套裙，让它服帖不乱。今天她特地化了个淡妆，来掩饰昨夜未眠的倦意，眉眼依旧平静，一如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外人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早已乱了节奏。

　　经过数日，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办公室的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那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踏入办公区的那一刻，袁谖的心跳，还是骤然漏了一拍。

　　早上九点半，张知临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姿颀长挺拔。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更添了几分凌厉锋芒，步履从容，气场强大，足以瞬间攫取整个办公区的目光。

　　他习惯性抬眼扫视一圈办公区域，目光随意，却在触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骤然定格。

　　一瞬间，张知临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瞬间炸开难以掩饰的光亮。

　　那是猝不及防的惊喜，是久盼终至的雀跃，是压抑多日的思念骤然落地的滚烫，层层叠叠，铺陈在他深邃的眼底，清晰直白，毫无遮掩。

　　他甚至有片刻的失神，站在原地，忘了迈步。

　　十几天的断联，他打她的电话，永远是无人接听；发了很多消息，永远是石沉大海。他也憋着一股闷火，憋着满心的委屈，更憋着深入骨髓的想念。

　　他知道她在刻意躲避，想和自己拉开距离。却万万没有想到，一觉醒来，他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原本生气的情绪，连眉宇间多日不散的沉郁，都尽数化开，换上了浅浅的笑意。

　　王姣刚好迎面走来，一眼瞥见了自家老板，想快速折返，当做没看见，却被张知临叫住了：“你们袁总今天怎么在？”王姣很是诧异，但很快又开心地说：“刘总让袁总继续过来支持咱分公司的财务工作啊！张总，您不知道吗？”

　　“她会一直在这？”雀跃的表情溢于言表。这反常的状态，让王姣心里瞬间咯噔一下，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张总今天，太不一样了。

　　平日里的张知临，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淡漠疏离的模样，哪怕拿下多个核心商圈的合作项目，也鲜少露出这般直白又鲜活的情绪。

　　可此刻的他，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言语里飘着几分难以言喻的轻快。

　　张知临很快回过神，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收敛了眼底过于炽热的光亮，恢复了平日里的矜贵冷沉。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泄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心绪。

　　他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没过几秒，又径直走向了财务办公区，王姣的工位前。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区域的员工，余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袁谖的身上。

　　袁谖始终垂着眼。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小口抿着，视线落在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财务数据上，眼神专注，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仿佛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

　　她的指尖微微紧绷，杯壁的温意透过指尖传来，却丝毫没有化开那心底翻涌的冷意。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只要一个对视，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会轰然崩塌。怕自己藏不住眼底的思念，怕自己忍不住再次沦陷，更怕被旁人窥见半分异样。

　　张知临停在王姣的工位前，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表现刻意：“上个月的电商各渠道投流明细，有么？”

　　王姣连忙点头：“张总，数据都已经汇总好了，也跟各渠道核对过，我随时可以发给您。”

　　“发给我看。”张知临淡淡开口。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上午，张知临成了财务部门最频繁的访客。

　　他从来不会亲自来办公区域要文件、要资料，这些基础工作，只需要通知秘书去做，这些部门自然会整理好后送到他办公室。可今天，他偏偏乐此不疲。

　　一趟，两趟，三趟。

　　一会是要月度费用流水，一会是要财务损益报表，一会是要新店损益测算表。所有之前发过、秘书可以通知的资料，他都一一亲自过来交代。

　　每一次驻足，每一次问询，目光看似落在王姣身上，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总会趁着无人留意的间隙，悄然掠向袁谖。

　　他贪婪地看着她安静工作的模样，看着她垂眸蹙眉的认真模样，看着她指尖敲击键盘的利落模样。

　　太久没见了。

　　能这样光明正大地看着她，哪怕隔着几米的距离，哪怕没有说话，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慰藉。

　　王姣被他反反复复的资料需求折腾得团团转，手里的工作被打断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疑惑越来越深，越发觉得自家老板今天怪异至极。

　　不止是她，隔壁工位的张微，也早已看出了端倪。

　　两人对视一眼，在王姣、张微和袁谖的三人小群里吐槽。王姣第一时间敲下消息：“今天什么情况？张总今天真的太反常了！来来回回了四五趟财务，没事找事要资料，我快忙晕了！”

　　张微紧随其后：“我也发现了，你们看他的样子，整个人透着一股莫名的兴奋，状态完全不对劲！”

　　王姣故意撒娇似地告状袁谖：“袁总，你跟张总说说，别折腾我们财务了，换个部门折腾吧，线上业务，李蕾可以。”

　　消息一条条弹出，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袁谖瞥见了群消息，指尖顿了顿，却没有点开，更没有回复。

　　正聊得起劲，张知临再次来到王姣的工位旁，直视王姣，沉声吩咐：“下午两点，安排个线上业务和财务的沟通会议，梳理一下本月的站内推广费用预算。”

　　王姣立刻应声：“好的张总，我马上通知参与同事。”

　　话音刚落，张知临补充了一句，语气看似随意，眼神却直直地看向袁谖：“请你们袁总一起参加吧，她很专业，请她多提提意见。”

　　这句话看似客气，可落在袁谖的耳朵里，却是特意点名，必须让她参加，躲是躲不掉了。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近在咫尺，却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一次正面对视。

　　袁谖自始至终，脊背挺直，专注于眼前的工作，将无视进行到底。她把张知临当成了透明人，哪怕他的目光数次停留在她身上，她都不为所动。

　　这份极致的冷漠和疏离，让张知临的好心情，一点点被消磨殆尽。从最初的狂喜，慢慢变成无奈，继而转为憋屈，最后沉淀成浓重的挫败感。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望着财务区那个清冷的身影，双手的指尖狠狠攥在一起，心底甚是苦闷，还带着难以平息的委屈和愠怒。

　　他想不通。

　　明明先动心的是她，明明当初主动靠近的人是她。可转眼之间，说断就断，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不见面，不解释，甚至如今视线相对，她却连一个余光都吝啬给予。

　　一股倔强的执拗，瞬间涌上张知临的心头。他也有自己的骄傲和底线，他身居高位，向来众星捧月，从未如此卑微地迁就、等待。

　　既然她不肯主动，那他也绝不低头。他忍住了想要上前搭话的冲动，忍住了想把她叫进办公室的欲望，更忍住了心底翻涌的思念和心疼。

　　他不主动，绝不主动。

　　他倒要看看，这份冷冰冰的疏离，她能维持多久。

　　整整一天，两人就在这一方办公区里，维持着最诡异的平衡。旁人倒没看出任何异样，只有深陷其中的两个人，清楚这份沉默之下，是怎样汹涌的情绪海啸。

　　看似从容冷静、云淡风轻的袁谖，早已濒临极限。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天，她过得有多难熬。

　　每一次张知临的脚步声靠近，她的心跳就会失控加速；每一次他停在不远处驻足，她的指尖就会不自觉紧绷；每一次他隐晦投递过来的目光，都像滚烫的星火，落在她的心尖上，灼烧得她生疼。

　　她看似稳如泰山，神色淡然，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眼前的账务工作，可心底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无数次，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反复怂恿。怂恿她立刻起身，冲进那间敞开大门的办公室，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她想要质问他。

　　质问他当初的暧昧是真是假；质问他这十几天的断联，到底算什么；质问他，凭什么怀疑她。

　　无数次冲动涌上心头，又被她硬生生地压下去，她死死咬着牙，守住最后一丝理智。

　　夜幕缓缓降临，员工陆续下班。袁谖终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指尖，长长地舒了口气。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是身心俱疲的累。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亮起。

　　还是三人小群。袁谖解锁，打开群内消息。

　　王姣：“袁总，早点下班吧，今天看你太忙了！”

　　张微：“不要卷了！每天都有工作，一天就干不完的。快点回去啦！改天我们去吃漂亮饭！”

　　袁谖垂眸，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微微一笑，没有回复，直接锁屏。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拎起包，起身迈步走向电梯的瞬间，身后传来了久违的、低沉磁性的男声。

　　时隔多日，第一次，单独对她开口。

　　清冷低沉，裹挟着压抑了一整天的隐忍、愠怒与委屈，字字清晰，砸进袁谖的心底：“袁谖。”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久别的疏离，带着拉扯的张力，还有藏不住的、积压许久的情绪。

　　袁谖的脚步，停在原地，后背僵硬，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她没有回头，长发随意垂落肩头，遮住了侧脸的神情，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响起，沉稳、缓慢，一步步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距离越来越近，属于张知临身上熟悉的味道，缓缓笼罩过来。

　　张知临停在她身后半步，隔着恰到好处的、暧昧又疏离的距离。他看着她挺直僵硬的背影，看着她刻意疏离的姿态，眼底的情绪复杂万千。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委屈：“躲了我一天，有意思吗？”直白的质问，撕开了两人一整天的拉扯与伪装。

　　袁谖沉默几秒，缓缓转过身。

　　终于，她第一次，正眼看向他。视线平静，眼底覆着一层厚厚的冰霜，直视着他深邃暗沉的眼眸，语气里刻意听不出任何情绪：“张总误会了，我全天都在处理紧急工作，不存在躲不躲的说法。”

　　张知临看着她毫无温度的表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发闷发疼。他低低扯了下唇角，溢出一声带着自嘲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只剩满心寒凉。

　　“紧急工作？”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微微加重，带着压抑的不甘，“袁谖，你我之间，什么时候只剩下工作了？”

　　白天隐忍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他盯着她疏离的眉眼，目光灼灼，带着执拗的追问：“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刻意避着我十几天。我需要一个解释。”

　　他可以接受距离与克制，但他唯独不能接受，突如其来的否定，和毫无缘由的冷战。

　　袁谖看着他眼底直白的委屈与执拗，心底几乎要溃不成军。可她依旧死死稳住心神，语气依旧冰冷克制：“张总，您是上海分公司总经理，我是区域财务总监，我们的交集，本就应该只限于工作。”

　　字字诛心，句句划界，想要彻底斩断暧昧，否认过往。

　　张知临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原本深邃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暗沉的阴霾。

　　他往前微倾身子，骤然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高大的身影微微俯身，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压迫感瞬间袭来。

　　气息交错，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张力瞬间拉至极致。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沙哑又执拗：“只限于工作？”

　　“袁谖，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