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岛影主》莺哲

52、第52章 慢性毒药

　　刚走进沈闻舟家的来访者，果然是岛主，她是前来回访这位沈老板的。不用说，全家上下一听到这个名字都很兴奋。

　　仆人通报的时候，夫人正在客厅里，她马上让人把儿子叫来，让孩子再次对岛主表示感谢。两天来，李爱华听着周围人不断说起这位了不起的人物，于是急忙跑了过来。他并不是出于好奇，而是想继续说几句刻薄的话。

　　寒暄过后，岛主问起沈闻舟。

　　沈夫人道：“我丈夫去参加集团会议了，他刚走不久，我相信他错过了一次与你的见面，他一定会感到遗憾的。”

　　在岛主来之前，已经有两位客人在客厅里，他们贪婪地盯着岛主，一半出于礼貌，一半出于好奇地又逗留了一会儿，才向主人告辞。

　　沈夫人对儿子道：“你哥哥去哪里了？快去让人叫他，我要把他介绍给岛主。”

　　岛主道：“夫人还有个儿子？大概还是个小儿子吧？”

　　沈夫人道：“哦，他是我丈夫与前妻所生，是个俊美的小伙子。”

　　小爱华边拔大鹦鹉的毛，边听着鸟的惨叫道：“她呀，老是苦着个脸。”

　　沈夫人道：“别乱说，儿子，不过这个小冒失鬼说的也有道理。虽说我们想方设法让大儿子开心，可是他开心不起来，这简直跟他俊俏的脸很不相称。唉，他怎么还不来啊？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爱华道：“他们找的地方不对，我哥不在林诺川爷爷那儿，他在一棵栗子树下。”

　　小爱华边说边唱着，声音聒噪，不顾母亲的尖叫，拿活苍蝇去喂拔了毛的大鹦鹉，鹦鹉看起来倒是挺爱吃这种飞虫。

　　沈夫人正准备再派人去叫沈望舒，正在这时，沈望舒进来了。他看上去果然有些忧郁，细看的话，甚至看到脸上的泪痕。

　　沈望舒是个身材瘦弱的大男孩，今年十九岁，浅棕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睛，尽管神情有些忧郁，但来自生母的高雅气质宛然可见，白皙的脸庞不时泛起淡淡红晕，一眼望去，就能看到人群中的他。

　　他走进来时，看见母亲身边那位闻名已久的陌生人，便上前握了握手以表致意，神情间没有少年常有的矫揉做作，反而带着优雅大方，这更加引起了岛主的关注。

　　岛主立刻直起身来。

　　沈夫人背靠沙发，指着沈望舒向岛主道：“沈望舒，是我的继子。”

　　小调皮鬼边说边偷看了哥哥一眼道：“这是黑金岛岛主，中国来的大富翁，就是脚趾头那儿的老板。”

　　这一回，沈夫人脸色刷的变白，几乎要对这个小儿子发火了。岛主非但没有生气，而且面带笑容，似乎乐滋滋的看着这个孩子，做母亲的看在眼里，既高兴又感激。

　　岛主望了望沈夫人，又看了看沈望舒道：“夫人，我刚才想，是不是之前曾经见过你和这位少爷呢？少爷一进来，我一见到他，只觉得一道闪光掠过模糊的记忆，请原谅我这么形容。”

　　沈夫人道：“想来不曾见过，望舒小姐从不喜欢社交，我们很少出门。”

　　岛主道：“应该不是在社交场合见过，容我再想想……请等一下……”

　　岛主把手放在额头上，仿佛在尽力回忆，片刻后道：“对了，是在户外，我模糊记得，少爷手里拿着鲜花，小淘气鬼在花园里追逐一只漂亮的孔雀，而你，在一个葡萄架下面……沈夫人，你能想起来吗？”

　　沈夫人道：“我实在想不起来，若是我在哪儿见过你，一定会留在我的脑海里。”

　　沈望舒怯生生道：“或许岛主是在浪漫国遇到的我们。”

　　岛主道：“对，在浪漫国……有可能。少爷去浪漫国旅游过？”

　　沈望舒道：“两年以前，夫人和我一起去过那儿。医生担心我肺不好，建议我们到那儿呼吸点新鲜空气。我们还去过马骡和艺宁州。”

　　岛主大声道：“对了，就是在艺宁州，那天是泼水节，就在旅馆的花园里，当时有沈夫人，还有你，还有小爱华，还有我，我们碰巧相遇的。”

　　沈夫人道：“我记得艺宁州，我也记得那个泼水节，我也记得很清楚。请原谅我的记性太差，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有幸见过你。”

　　沈望舒道：“真奇怪，我也想不起来。”

　　小爱德华道：“我记得！我记得！”

　　岛主道：“那我来说说看，那天天气很热，你们在等车，可正是因为举行泼水节，车一时半会开不过来，少爷到花园深处散步去了，你的小儿子追逐小鸟，也走远了。”

　　小爱德华道：“我逮到鸟了，你记得吗？妈妈，我还从它尾巴上拔下三根毛呢。”

　　岛主道：“沈夫人，当时你坐在葡萄藤凉棚下，你还记得吗？坐在一个石凳上，我刚才说了，大少爷和小少爷都不在你身边，有个人和你谈了很久。”

　　沈夫人涨红了脸道：“对，我想起来了，我的确是跟一个穿披风的女子交谈过……我想她是个医生。”

　　岛主道：“一点不错，夫人，那个人就是我，当时我在那家旅店住了半个月，把店老板的黄疸病还有发烧的管家都治愈好了，所以人家就把我当成了医生。夫人，你和我聊了很长时间，聊了许多事情，还聊到了女人的穿着首饰，还聊到了有名的落回药水，好像你听人说过，艺宁州还有人藏着这种药水的秘方呢。”

　　沈夫人神色有些慌张，急忙道：“对了，我彻底想起来了。”

　　岛主道：“可是我不记得当时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可是我清楚地记得，你和别人一样错把我当成了医生，因此你向我咨询了大儿子的健康状况。”

　　沈夫人道：“可是小姐，你确实是医生。”

　　岛主道：“我并不是医生，我也没有治好患者的病，而是患者不治而愈了。我只想跟你说一点，我对化学和植物学做过深入研究，不过你想必知道……这只是我的业余爱好罢了。”

　　这时，钟声六点敲响了。

　　沈夫人面露焦躁道：“六点了，望舒，去看看爷爷是不是要用餐？”

　　沈望舒起身，向岛主致意，默默地走出客厅。

　　沈望舒走出客厅后，岛主道：“天哪，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把大少爷打发走的吗？”

　　沈夫人急忙道：“绝对不是，到了吃饭的时间了，是该让人伺候林诺川吃饭了。他吃的东西少得可怜，也只够勉强地维持生命罢了。先生，你不知道我的公公身体状况有多糟糕吗？”

　　岛主道：“知道，沈先生之前跟我讲过，我想他是瘫痪了吧。”

　　沈夫人道：“唉，是啊，现在这个可怜的老人完全不能动弹了，在这躯壳里只有脑子还有知觉，但那也是脆弱的，颤巍巍的，就像快要熄灭的油灯。哦，对不起，家里的琐事应该不对你说的，刚才你是一位出色的化学家，让我给打断了。”

　　岛主笑吟吟道：“我不是这么说的，夫人，情况正好相反，我研究化学，是因为我打定主意要在东方生活。我想以米达为榜样。”

　　小淘气鬼一边从一本精美的画册上把图扣下来，一边道：“米达老板，他每天早晨喝一杯加奶油的毒药。”

　　沈夫人从孩子手里夺下被剪得残缺不全的画册道：“小爱华，你这孩子真讨厌，烦死了，你出去吧，我的头都被你搅晕了，去你爷爷那儿，找你哥哥去。”

　　小淘气鬼道：“哼，画册不给我，我不走。”

　　孩子一屁股坐在一张大椅子上，完全是平时那副犟头倔脑的模样。

　　岛主的目光追随着沈夫人，心想着等会儿看她是否把门关上。

　　孩子出去后，沈夫人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岛主装作毫不注意的样子。

　　沈夫人四处观望了一下，才走去坐在刚才那张椭圆形的双人沙发上。

　　岛主带着与人聊天时的熟悉神情道：“恕我多嘴，你对这个小儿子管得可真严。”

　　沈夫人俨然一副做母亲的声腔道：“就该这样。”

　　岛主道：“小少爷刚说到关于米达老板的童话小说，要不是你打断他，兴许他就一直背下去了，这说明家庭老师在他身上没有白花时间，你的儿子就他的年龄而言，真的是懂得太多了。”

　　沈夫人接受了这一番巧妙的恭维道：“岛主，小儿子的接受能力确实很强，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太任性，嗯，刚才他说米达老板的这一段话，你是否真的相信这个办法行之有效呢？”

　　岛主道：“我完全相信，我可以告诉你，夫人，我就是用这个办法，在飘柳村躲过中毒的危险，我若是没有提前准备的话，我现在早都死了。”

　　沈夫人道：“这个方法真的管用吗？”

　　岛主道：“非常管用。”

　　沈夫人道：“对了，我记得你在艺宁州时就对我提到过类似的情形。”

　　岛主非常巧妙地装出惊讶的样子道：“是吗？我可不记得了。”

　　沈夫人道：“我那时问你，慢性毒药的毒性对南方人和北方人来说是不是一样的，你给我的回答是，北方人气质冷峻迟钝，南方人的天性热情且精力充沛。所以，他们对毒性的承受和吸收能力有所不同。”

　　岛主道：“是这样，有些有毒的植物，我曾看到过外国人吃了一点儿也没有事，但是换了娇贵的其他人来吃，可就必死无疑了。”

　　沈夫人道：“这么说，你认为这种办法用在我们身上，要比用在外国人身上更有效果？”

　　岛主道：“肯定是，不过当然，能预防的只是已经适应的那种毒性。”

　　沈夫人道：“哦哦，我明白了，那么，比如说你吧，你是怎么去适应，或者更确切的说，你是怎么适应过来的？”

　　岛主道：“这很简单，若事先知道人家用的是什么毒……比如落回花。”

　　沈夫人道：“落回药液是从落回花里提取出来的。”

　　岛主道：“一点不错，看来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你的。”

　　沈夫人道：“哦，不瞒你说，我对这些化学很感兴趣，相比之下，数学就显得很乏味。”

　　岛主道：“假如这毒药就是落回花，第一天服用一毫克，第二天服用两毫克，那么，十天后，就能服用一厘克了，然后每天加一毫克，再过二十天，就能服用三厘克了，也就是说，你服用这个剂量不会感到任何不适，而对于一个没有采取这种防御措施的人来说，这个剂量已经非常危险。最后，一个月过后，若你和别人共用一个水壶喝水，你就能让和你喝水的这人中毒而死，而你自己却毫无察觉，甚至连水里掺了有毒物质都感觉不到。”

　　沈夫人道：“你知道这种毒剂有什么解药吗？”

　　岛主道：“我不知道。”

　　沈夫人若有所思道：“我常常一遍又一遍地读米达老板的童话故事传记，总觉得那些故事好像是假的。”

　　岛主道：“不，夫人，他的传记不同于一般人的故事，那都是确有其事的。不过，夫人，你对我说的这些事情，以及你问我的这些事，想必不是随便想到的，因为两年以前你就问过我同样的问题，而且你长期以来一直这么关注米达老板的童话故事。”

　　沈夫人道：“的确如此，我在学校里学的植物学和化学，后来我懂了，药草的使用方式往往标志着民族的历史与个人成长。”

　　岛主道：“还有，夫人，米达老板的童话故事在东方人眼里来说，不仅是毒药而且是匕首。”

　　沈夫人眼里闪着亮光，说出了一句似乎与这场谈话并不相干的话：“真的吗？”

　　岛主道：“老天，是真的，东方的神秘悲剧都是以此为收场的。”

　　沈夫人道：“我的天呐。”

　　岛主道：“我就举个例子吧。比如我的化学家好朋友阿东有一座漂亮的花园，里面种着各种蔬菜、鲜花和水果。他选了一种大家都爱吃的蔬菜，就比如卷心菜吧，接连三天，阿东用砒霜溶液浇灌这颗卷心菜。到了第三天，卷心菜开始发蔫发黄，阿东就把它摘了下来。这棵卷心菜外表还不错，大家都以为它熟了，只有阿东知道，这棵卷心菜中了毒，他把这棵卷心菜带回家，抱来一只兔子，让兔子啃卷心菜的叶子，兔子死了。当然，警察不会管这个死了的兔子，阿东就随便把兔子扔到荒山里，秃鹫飞过来吃了兔子，那不幸的秃鹫自从吃了兔子就一直感到不舒服，三天后在云端飞翔时突然一阵眩晕，凌空栽了下来，掉进了你的池塘，那些贪吃的草鱼就来啃食秃鹫，假定第二天，中毒的草鱼成了你餐桌上的美味佳肴，恰巧这位客人已经遭受了八到十天的肠胃剧痛和心脏难受的折磨，终于一命呜呼，尸体解剖后，医生说‘死于伤寒。’”

　　沈夫人道：“你把这些事情串在一起了。可随便出现个意外，秃鹫不来了怎么办？”

　　岛主道：“这就是艺术啊，如果把控得当，就可以做到。”

　　沈夫人若有所思地听着，说道：“可是，砒霜是消除不了的，无论哪种方式吸收，都能查得出来。”

　　岛主道：“说得好，这正是我向阿东提问的问题。当时阿东想了想，微微一笑，那如果出现意外就换一种与砒霜一样的东西呢。秃鹫总会死的。”

　　沈夫人听得愈来愈入神了。

　　岛主道：“让人庆幸的是，这种毒药只有化学家才会配制，否则这世界上会有一半人要去毒死另一半人了。”

　　沈夫人暗自叹了口气道：“难道就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吗？”

　　岛主道：“因果自有报应。”

　　沈夫人听到岛主的话，沉默片刻后道：“你知道吗？岛主，你可是有名的辩论家，你对世界的看法未免太无情了。”

　　岛主道：“请别把它说得那么好，一滴这样的药剂，足够使得孩子恢复生命，但是十滴呢，就能使得孩子必死无疑。”

　　沈夫人道：“这我相信，我这人呀，体质过敏，特别容易昏厥，我还真需要一位像阿东这样的医生给我配制药剂，让我可以保持呼吸畅通，不必担心哪一天会一下子透不过来气。不过，既然在逍遥国无法找到，而那位阿东医生大概也不会专程到逍遥国来一趟，我只好服用医生给我开的镇定剂。瞧，这就是医生给我配制的片剂，用的是双倍剂量。”

　　岛主把沈夫人递过来的玳瑁匣子打开，很内行地嗅了嗅药片的味道。

　　岛主道：“做的很精致，但药片必须吞服，对昏厥过去的人来说，这一点往往难以做到，我还是更喜欢我的特效药。”

　　沈夫人道：“那当然，我亲眼见过它的药效，我当然喜欢它咯。”

　　岛主起身说道：“可是，我想请你收下这个东西。”

　　沈夫人道：“但请你千万记住，它是一剂良药，用量大的话，就必死无疑了。”

　　六点半的钟声刚响过，仆人来通报说，沈闻舟的一位女性朋友到了，她是约好和女主人一起共进晚餐的。

　　沈夫人道：“你也看到了，若今天没有客人，我定会留你吃饭。”

　　岛主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已有约在先，不能食言，我答应今晚陪男友看戏，他是一位希拉美男子，还没去过京北的歌剧院，想让我带他去见识见识。”

　　沈夫人道：“那好吧，可别忘了我的药方。”

　　岛主道：“不会忘记的。”

　　岛主躬身致意，走出房门。

　　沈夫人仍在出神，自语道：“真是个怪人，我看呐，她说不定就是阿东医生。”

　　岛主的计划成功了，结果超出了她的预期。

　　岛主边走边自言自语道：“瞧着吧，这块土地上撒下的种子马上会结出果子。”

　　第二天，岛主信守承诺，把那张药方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