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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阿莫父子公 ...

  •   假定有个熟悉阿莫父子公司内部情况的人,几年前离开榆鹰,现在刚回来,那这个人准会发现这家公司变得面目全非了。

      公司里那种热气腾腾的场景,那种轻松欢快的氛围,窗户里那一张张愉悦的脸庞,走廊上那些耳朵上夹着笔,来去匆匆的职员,都已不复可见。院子里堆得满满的货物,笑着嚷嚷的搬运工人,如今也消失了。映入眼帘的,是一派萧条的落寞的景象。在冷清的走廊、空荡的院子里,往日每个办公室坐得满满当当的那些职员,如今只剩下两个,一个是年轻人,二十三四岁,名字叫阿雷,他正在追求阿莫先生的女儿,虽被父母好说歹说的要他离开公司,他还是留了下来。另一个是管账会计的老伙计,独眼,叫赵阿莱,这是当年那些挤在硕大办公室的年轻人给他起的外号,现在要是谁用真名叫他,十有八九他连头也不会转头应声。

      赵阿莱仍在阿莫先生手下工作,在阿莫先生目前的处境下,他的地位发生了奇妙的变化,既升为主任,又降职为仆役。

      然而,赵阿莱仍然对公司忠诚,为人善良,有耐心,他敢同任何人抗争,连阿莫先生也包括,他精于算计,从不出错,在他面前任何人休想蒙混过关。

      阿莫父子公司从上到下愁绪弥漫的当口,赵阿莱是唯一不受这种影响的人,他之所以无动于衷,并非感情天生冷漠,在一艘注定要沉没的航船上,老鼠会预先逃离,还没等船起锚,这些自私的小动物就会离开原来栖身的航船。现在的情形是类似的,原来在公司里栖身的职员,一个个都从办公室和仓库溜走了,赵阿莱唯一关心的,就是数字。他在阿莫父子公司干了二十个年头,公司如期付款,从来不会出错,似乎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无法想象严格的规章制度居然会中止执行,应付的款项居然会拖延宕账。上个月底结账时分毫不差,赵阿莱曾查出阿莫先生少算了七毛钱的错账,同一天,他又把多算的一块四毛还给阿莫先生,阿莫先生苦笑一下,收下这点钱扔进几乎空空如也的抽屉,说道:

      “赵阿莱,你可真是出纳界的一把好手。”

      赵阿莱退出时心满意足。阿莫先生本人就是一位榆荫城的正人君子,他的赞赏对赵阿莱而言,比这些赏钱还要受宠若惊。

      但从圆满结清上月底的账目以来,阿莫先生真是度日如年。为了结清这笔账,他凑齐了仅剩的全部资金,甚至在集市上变卖了妻女的首饰和家里值钱的银器,他担心让旁人看了自己的笑话,生怕自己的笑话在榆鹰不胫而走。这次,阿莫父子公司总算保住了面子,但是他此时已经山穷水尽了,风声传了出去,人家唯恐贷款血本无归,没有人再给阿莫先生贷款了。面对本月十五到期的另一笔十万元债务,阿莫先生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派大星号’上。与它一并同航的还有另一艘船,它已顺利返航,并带来了‘派大星号’的最新消息。

      那艘同航的船已经比‘派大星号’提早两周到达,但‘派大星号’依旧杳无音信。

      就在这种情况下,马骡的优币公司代表,在与魏维谈成那笔重要交易的第二天,前来拜访阿莫先生。

      先是阿雷接见了寸头女子,每张陌生面孔,都可能意味着一个出于担心而来向公司方面了解情况的债主,因此可以说,每张陌生的脸都使得这个年轻人感到害怕,他想为老板保驾护航,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但陌生人声称与阿雷无话可说,坚持要和阿莫先生本人面谈,阿雷长叹了一口气,叫来了赵阿莱,请他把陌生人带去见阿莫先生。

      赵阿莱走在前头,陌生人跟在后头。

      在楼梯上,他们碰见了一位十六七岁的漂亮女孩,她惊恐不安地望向陌生人。

      赵阿莱并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但这表情却没逃过陌生人的眼睛。

      “阿莫先生在办公室吗,小丽?”赵阿莱问道。

      “我想他在办公室,你先进去看看,若是在的话……”少女迟疑了一会儿说。

      “不用说我的名字,我是优币公司的代表,令尊在业务上与优币公司有往来。”寸头女子说道。

      少女脸色惨白,下楼往阿莫先生的办公室走去,赵阿莱与寸头女子继续上楼。

      赵阿莱身上带着一串钥匙,没有要事的时候一般不用的,这回他用这串钥匙打开了三楼拐角处的一道门,把陌生人引进前厅,又打开了第二道门,然后出来示意请他进去。

      陌生人走进房间,只见阿莫先生坐在桌子后面,面对一摞摞堆得高高的、记载着公司负债情况的账本,脸色铁青。

      阿莫先生看见陌生人,合拢账本起身站起来,示意对方坐下,等来客落座后,他自己才坐下。

      十四年过去了,这位可敬的商人已今非昔比,如今已经快五十岁了,头发已经变白,忧虑在额头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曾经坚定而沉稳的目光,变得茫然而游走,好像害怕凝定在一个人或一个想法上。

      寸头女子注视着他,好奇的眼神中,明显地带着关切意味。

      “女士,你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阿莫先生开口说道。

      “嗯,你知道我是代表优币公司来的,对吧?”

      “嗯,赵阿莱告诉我的。”

      “优币公司计划在本月和下月期间,在逍遥国支付三四十万的款项。本公司素知你的信用,于是决定收购由你签署的到期支票,委派我来贵公司兑现陆续到期的期票,并由我支配使用这些款项。”

      阿莫先生长叹一口气,举手抹了抹汗水淋漓的额头。

      “你手上有我签署的期票?”

      “嗯,金额很大。”

      “总共是多少?”阿莫先生尽量保持声音镇静,问道。

      “这些债权转让书,是总狱督魏维开具给本公司的,金额是二十万,魏维先生的这些期票,你想必是清楚的?”寸头女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说。

      “嗯,他在本公司有这笔存款,利率是零点四,存了快满五年了。”

      “约定的期限是……”

      “本月十五支付一半,下月十五支付另一半。”

      “没错,另外,这是一张本月到期的三万两千五的期票,也是你签署的,期票持有人把款项划给了本公司。”

      “这张期票我认得,还有别的吗?”阿莫先生想到平生也许要第一次无法兑现自己的签字票据了,他羞愧万分的说道。

      “还有,这是下月底另外两家公司转让给我们的五万五千的期票,总共加起来是二十八万七千五百元。”

      听着这些数字,可怜的阿莫先生心中痛苦得简直无法描述。

      “唉,老天呐。”阿莫先生喃喃地说。

      “嗯,我无需向你隐瞒,阿莫先生,尽管你的信用很高,但目前榆鹰已经有传闻,说你无力偿还这些债务。”

      听了这番近乎唐突的开场白,阿莫先生脸色白得吓人。

      “先生,至今为止,我从家父手里接管公司已经有二十四年了,他本人经管这个公司也已经有三十五个年头了,至今为止,由阿莫父子公司签署的期票,从来没有不能兑现的。”

      “嗯,这我都知道,但你我都是看重信用的人,请你坦诚地告诉我,这些到期票据能按时支付吗?”寸头女子说道。

      阿莫先生浑身一颤,注视着这个语气如此自信的人。

      “既然你让我坦诚地告诉你,如果货船能够按时返航,我就能按时到付,如果中途出现了意外……恐怕我最后的希望也要落空……”

      可怜的船主眼眶里含着泪水,继续说道:

      “唉,我真的不愿意说……我既然已经习惯了遭受苦难,也应该习惯于蒙受羞辱,我想,那样的话,我就不得不延期付款了。”

      “难道就没有一个朋友帮助你度过难关吗?”

      阿莫先生苦笑了一下。

      “唉,你知道的,在生意场上,没有朋友可言。”

      “我知道,但是我刚刚来的时候,看到有条船进港了。”

      “你说的没错,但是说实话,还有一条船,你没见过那条船,如果那艘船回来,就会带来好消息……船怕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外面什么声音?”寸头女子边听着楼下的声音边说。

      果然,从楼道上传来嘈杂的声响,只听得人来人往,一片喧闹,甚至有人惨叫一声。

      阿莫先生想起身去开门,却浑身无力地跌坐在扶椅里。

      这两人面对面待着,阿莫先生四肢颤抖,寸头女子注视着他,目光里包含深深的怜悯,喧闹声停歇了,但阿莫先生好像还在等什么,想必喧闹事出有因,他在等着下文呢。

      陌生人觉得听见有人轻轻上了楼,听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人,来人在门外站住了。

      一把钥匙插进第一道门的锁孔,传来了房门开启的吱呀声。

      “只有两个人有钥匙。赵阿莱和小丽。”阿莫先生喃喃地说。

      与此同时,第二道门也开了,少女脸色苍白,泪流满面的走了进来。

      阿莫先生颤巍巍的抬起身来,双臂撑住椅子的扶手,才勉强站直,他想发问,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爸,有消息了,你可要挺住。‘派大星号’沉没了,但是船员都被救上来了。”少女面无血色,扑进了父亲的怀里说道。

      阿莫先生向上天举起双手,脸上那顺从感恩的表情令人肃然起敬。

      “谢谢老天,庆幸我的船员没有受到伤害。”阿莫先生说。

      陌生女子虽说冷漠,但眼眶也湿了。

      “进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门口。”阿莫先生说。

      果然,他刚说完这句话,阿莫先生的妻子就哭泣着走了进来,阿雷紧随其后。在前厅里,还可以看见七八个脸色粗犷、衣衫褴褛的水手站在那儿,寸头女子看见这些水手,打了个机灵,她迈出一步向他们走去,但随即收住脚步,躲进一个最不起眼、最幽暗的角落。

      阿莫先生的妻子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双手握住丈夫的一只手,而小丽站在父亲跟前,阿雷站在房间中央,仿佛是阿莫先生一家和水手之间的联系人。

      “怎么出的事情?李江水?走近些,讲讲事情多的经过。”阿雷说。

      一个脸膛被太阳光晒得黑黝黝的老水手,手里捏着一顶破烂的帽子,走上前来。

      “阿莫先生,情况是这样的,我们的船在海上风平浪静航行了一周后,遇到了很大的几片乌云,帆张得太多,准备收帆的时候,狂风乌云追着我们的船,同时,船的一侧倾斜了,五分钟后,主帆落下了,我们靠着侧帆往前行驶。”

      “我想你是对的,马上要起风了。”赵阿莱说着。

      “过了一阵子,狂风就刮了过来,就像新疆的沙尘暴一样,让人无法睁眼。就在这当口,我听见船长喊‘松开帆角索,顶风转帆航行’。”

      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坚定而响亮,在场的人一下子都怔住了,李江河把手遮在眼睛上,仔细地说着。

      “船太旧了,经不起这样的风险。”寸头女子说。

      “唉,让你说着了,这下可遭殃了,我们在风浪里颠簸了十二个钟头,就是魔鬼来了也受不了的这份罪,接着,船开始进水了,船长说,‘我想我们正在往下沉,老伙计,你把船舵给我,你去底舱看看。’

      “我把船舵交给他,走进底舱,那里已经积满了三米深的水,我一路嚷嚷着跑上来说,‘快抽水,快抽水!’唉,可惜已经晚了,水手拼命地抽水,但是水越来越多,已经忙了四个多小时了,我就说,‘反正船要沉了,咱们就跟着沉下去吧,人不就死一回嘛。’

      “‘你就是这样带头的嘛?李江河,好啊。’船长说着就回到舱房,拿出两把手枪,说:‘谁第一个离开水泵,我就朝他脑门上开一枪。’”

      “精彩。”寸头女子说。

      “头脑清醒了,勇气就来了,再说这时候天已经亮了,底舱仍在进水,但是速度明显减慢了,但还是一点点在往上涨。”李江河继续说。

      “‘行了,已经很够了,阿莫先生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我们的了,我们为了救船,已经尽力而为了,现在,要想办法救人,伙计们,放救生艇,越快越好。’船长说。”

      “阿莫先生,我们很爱‘派大星号’,但是你知道的,哪怕对船有深厚的感情,毕竟更爱自己的生命,所以,没等他说第二遍,我们就行动了。就在这当口,船长呻吟起来,对我们说:‘你们快走,快点离开吧。’船长最后一个下来,还是我拦腰把他抱住,扔给其他伙计,然后我也跳到救生艇上了,我知道,船长想与‘派大星号’生死与共。就在同时,甲板就带着一声巨响炸裂了。”

      “十分钟后,船先是往前倾斜,然后往下沉,接着就像一只狗追逐自己的尾巴一样螺旋下沉,最后不见了……一切都结束了。唉……”

      “至于在救生艇上的我们,三天三夜没吃没喝,后来,抽签决定命运,看谁让大家分食了,就在这时,我们看到另一艘咱们的船,就发了求救信号,它看见了我们,向我们调转船头,为我们放下救生艇,把我们接上去了。这就是故事的全部经过,阿莫先生,我说话算数,并以水手的性命做担保,其他人说说,是这样吗?”

      一片赞同的低语声,表明刚才说的都是真的,细节也描绘得很生动。

      “好,你们都是好样的。我早就知道,我遭受这场灾难,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的命,这是上天的安排,而不是人的过错。对了,我欠你们多少工资?”阿莫先生说。

      “唉,咱们不说这个了。”

      “不,亲兄弟明算账。”阿莫先生凄然一笑。

      “那好吧,三个月。”李江河说。

      “赵阿莱,给这些水手每人发两百元,如果我的情况不像现在这样,我会再给你们发两百元的补贴,但是日子不好过呀,朋友们,就剩下一点钱也不属于我的了,请你们原谅我,别因此嫌弃我。”

      李江河感动地咧了咧嘴,转身和伙伴们交谈了几句,又回过身来。

      “说到这个工资,我们商量了一下,每个人五十元就够了,余下的以后再说。”

      “太谢谢你们了,你们真是心地善良的人,不过我还是信守承诺,你们就拿着吧,假如你们找到一份好工作,就去干吧,你们是自由的。”阿莫先生深受感动大声说。

      他的最后一句话,在这些厚道的水手之间产生了奇特的效果,他们面面相觑,神情惶恐,李江河一口气没有上来,惊讶地望了望阿莫先生。

      “阿莫先生,你是说,要辞退我们?是对我们不满意吗?”李江河结结巴巴地说。

      “不是这样的,不是对你们不满意,而是恰恰相反,不是我要辞退你们,而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已经没有船,也不需要水手了。”阿莫先生说。

      “怎么?一只船也没有了吗?那你就再造几艘船,我们等着,我们都知道航海是怎么一回事儿。”

      “唉,我没有钱再造新船了,李江河,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建议。”阿莫先生凄凉地笑了笑说。

      “那好吧,既然你没有钱了,就不必再付我们工资了,我们空着身子走就是了,没事。”

      “行了,你们不用再说了,等情况好一点儿了,我们再聚。阿雷,送送这些人。”阿莫先生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望了一眼水手们,向阿雷说道。

      “至少,咱们可以再见面,对吗?阿莫先生?”

      “是的,至少我希望如此,你们走吧。”

      说着他向走在头里的赵阿莱做了一个手势,水手们跟在赵阿莱的后面,阿雷紧跟其后。

      “老婆,你先带着闺女出去,让我静静,我要和这位女士谈谈。”阿莫先生对着妻女说道。

      他用目光瞥了一眼优币公司的代表,后者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挪动身子,只是中间插了几句话,妻女抬头望了一眼寸头女子,她俩早把这个人忘了,然后退了出去。不过,少女在出门的当口,向这个寸头女子投去一道让人感动的哀求的目光,那人以微笑作答,如果此时有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场,看到这张冰冷的脸上绽出这个笑容,准会感到很惊讶,屋里只剩下一男一女。

      “好吧。这你都看见了,也听见了,我没什么再可以对你说的了。”阿莫先生跌坐在那张扶椅里说。

      “我看见了,阿莫先生,我是你的主要债主,对吗?”

      “嗯,至少你拥有近期需兑现的全部期票。”

      “你希望我延期吗?”

      阿莫先生犹豫了一下。

      “两个月吧。”

      “好,我给你三个月的期限。”寸头女子说。

      “可是,优币公司……”

      “放心,阿莫先生,一切由我负责,今天是六月五日。到九月五日上午十一点,我再到这儿来。”

      “我会恭候你的,到时候,如果不是你拿到钱,就是我死去。”阿莫先生喃喃地说。

      期票重新开好,旧的撕掉了,可怜的船主至少有三个月的缓冲期来筹集最后的资金。

      寸头女子道谢之后,船主连忙称谢,把她一直送到门口。

      寸头女子在楼梯上遇见了小丽,少女装着下楼的样子,其实是在等她。

      “女士,谢谢你。”小丽眼含泪水说。

      “小丽,有一天你会收到一封署名水手小辛巴的信……不管你觉得信上的要求多么的奇幻,请务必一定按照信上的去做。”

      “好的,我一定按照你说的去做。”

      “你答应我一定这么做?”

      “是的,我对天发誓。”小丽眼神坚定地说。

      “嗯,再见,小丽,希望永远也像现在这样,做一个善良纯洁的好姑娘,我也希望阿雷成为你的丈夫。”

      小丽轻叫一声,双颊涨红得像个樱桃,她紧紧抓住楼梯的扶手,才没有摔下去。

      寸头女子向她挥手告别,下楼而去。

      在院子里,她碰见了李江河,憨厚的水手每只手拿着一百元大钞,似乎拿不定主意这到底该不该拿。

      “请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寸头女子对李江河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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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人第一本年代文,不喜尽量少喷。 第二本再来签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