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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穆皇后的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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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邪利第一次被人叫"妾"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是在北周长安城外的一座小院里。她刚被赐给一个姓周的北周官员,官不大,从六品,管的是粮仓。周官员四十来岁,老婆死了三年,续弦续不起,纳个妾倒是绰绰有余。他看穆邪利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打量货物的审慎——像挑一匹马,像选一块布,像在菜市场里掂量一块猪肉的肥瘦。
"以后你就叫穆氏。"周官员说,"不要提以前的事。北齐已经亡了,你现在是我的妾。"
穆邪利低下头,说:"是。"
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会哭的。从皇后变成妾,从九重宫阙变成三间瓦房,从万人之上变成一人之下——这种落差,换谁都要哭一场吧?
但她没有。她只是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紧身衣终于脱下来了。她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不用再担心高纬今天宠谁,不用再算计哪个妃子又在背后使绊子,不用再为了保住皇后的位置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她甚至有点想笑。笑自己这辈子,争来争去,最后争了个"妾"的名分。笑冯小怜,争来争去,最后争了条白绫。笑所有那些在深宫里斗得你死我活的女人,最后都不过是男人手里的棋子,用完了就扔,扔完了就忘。
但她没有笑。她只是低下头,跟着周官员走进了那间小小的瓦房。
穆邪利在周家的日子,过得比她想象的要好。
周官员虽然粗鄙,但不打女人。他的前妻留下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十二,女孩九岁。穆邪利负责照顾他们,教他们读书写字,给他们讲邺城的故事——当然,她隐去了自己是皇后的事实,只说自己是"北齐宫里的宫女"。
"宫女?"男孩问,"那您见过皇后吗?"
穆邪利笑了笑,说:"见过。皇后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但也很可怜。"
"可怜?"女孩瞪大了眼睛,"皇后怎么会可怜?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穆邪利摸了摸女孩的头,没有回答。
她想,如果这个女孩知道,眼前这个教她写字的"穆姨",就是那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她会怎么想?
她大概不会相信。因为连穆邪利自己,有时候都不相信。有时候她半夜醒来,看着头顶的房梁,会突然想: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然后她会想起邺城,想起后宫,想起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想起高纬,想起冯小怜,想起所有那些已经死去或者正在死去的人。
然后她会闭上眼睛,继续睡。因为不想了。想多了,会疯的。
穆邪利常常想起冯小怜。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恨,也不是那种惺惺相惜的爱。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你,但你知道,那就是你。你们有着同样的起点,同样的路径,同样的终点。只是她比你晚走几步,却比你早到终点。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冯小怜的时候。那是在邺城的后宫,冯小怜还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端着一盆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石子。穆邪利当时就想:这丫头,将来不是福就是祸。
后来她把这丫头献给了高纬。不是因为她喜欢冯小怜,是因为她需要冯小怜。她需要一个人来帮她留住高纬的心,哪怕那个人最终会取代她。
她想起冯小怜被封为淑妃的那天。冯小怜来向她谢恩,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她说:"娘娘的大恩,小怜没齿难忘。"
穆邪利当时笑了笑,说:"不必难忘。记住,我能捧你上去,也能拉你下来。"
冯小怜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穆邪利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野心,又像是绝望。
现在她懂了。冯小怜和她一样,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她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被选择的命运。冯小怜选择"不守规矩",是因为她没有规矩可守。她穆邪利选择"守规矩",是因为她以为规矩能保护她。
她们都错了。规矩保护不了任何人。规矩只是男人制定的游戏规则,而女人,从来就不是玩家。
穆邪利听说冯小怜死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阳光很好,风很轻。隔壁的王婆子颠颠地跑过来,压低声音说:"穆家妹子,听说了吗?那个北齐的冯小怜,自缢了!"
穆邪利的手顿了一下。被子从竹竿上滑落,掉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就前几天。"王婆子咂了咂嘴,"说是被李询家的老太太逼死的。啧啧,红颜祸水,活该!"
穆邪利没有说话。她弯下腰,捡起被子,拍了拍上面的灰。
"穆家妹子,你以前不是北齐宫里的吗?你认识她吧?"王婆子好奇地问。
"认识。"穆邪利说,"但不熟。"
王婆子还想问什么,但穆邪利已经抱着被子进屋了。她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会哭的。冯小怜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是她的对手,是她的敌人,是她的镜像。镜像碎了,她应该有所感触吧?
但她只是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那个终点不是胜利,不是失败,只是一种解脱——终于可以停下来了,终于可以不用再争了。
"我们是一样的。"她轻声说,"只是我先走了几步。"
那天晚上,穆邪利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还是少女,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粗布衣裳,在田野里奔跑。身后是冯小怜的笑声,清脆,明亮,像一串银铃。
"娘娘,等等我!"冯小怜在喊。
穆邪利停下脚步,回头。冯小怜追了上来,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挂着汗珠。她们并肩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夕阳。
"娘娘,"冯小怜问,"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穆邪利说,"大概会嫁个好人,过平凡的日子吧。"
"平凡的日子……"冯小怜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也很好啊。"
穆邪利想说什么,但梦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天还没亮,窗外传来公鸡的打鸣声。她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是陌生的男人,盖着陌生的被子。
她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入宫,如果当初她没有成为皇后,如果当初她没有把冯小怜献给高纬——她们现在会在哪里?
大概会在某个偏僻的村庄,嫁人生子,织布耕田,过着平凡而卑微的生活。那种生活很苦,但至少,她们是自由的。不用争宠,不用算计,不用为了保住地位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但她们没有那种选择。她们从来就没有那种选择。
穆邪利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她今年才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妇人。头发白了,牙齿松了,背也驼了。周官员对她还算客气,但从不来看她。他有了新的妾,更年轻,更漂亮,更会撒娇。
穆邪利不在乎。她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孩子们玩耍,偶尔弹弹琵琶——她的琵琶技艺还在,只是手指僵硬了,弹出来的声音像老人的咳嗽,像秋天的落叶,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她经常想起邺城。想起后宫的亭台楼阁,想起高纬的荒唐,想起冯小怜的笑容。那些记忆像褪色的画卷,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还是只是她做的一个漫长的梦?
有时候,她会对着空气说话。
"小怜,你恨我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叹息。
"你应该恨我的。"她自言自语,"是我把你推下火坑的。但我也是火坑里的人。我推你下去,是因为我想爬上来。但我爬不上来。没有人爬得上来。火坑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穆邪利死前的那几天,周官员来看过她一次。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样子,皱了皱眉。他大概在想,这个老女人怎么还没死?死了他就可以再纳一个年轻的了。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敷衍的慈悲,像施舍一个乞丐。
穆邪利想了想,说:"我想见见太子。"
周官员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穆邪利说的"太子"是谁。北齐的太子?那不是早就死了吗?
"太子?"他问,"哪个太子?"
穆邪利笑了笑,没有解释。她知道,高恒——她的儿子,北齐的太子——在北周攻破邺城后不久就被杀了。她亲眼看到过他的尸体,小小的,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踩死的猫。她当时没有哭,因为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没什么。"她说,"我胡说的。"
周官员松了口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穆邪利叫住了他。
"老爷,"她说,"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告诉后来的人,"穆邪利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不要怪冯小怜。要怪,就怪那个时代。"
周官员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他在心里嘀咕:这个老女人在说什么胡话?冯小怜是谁?时代又是什么?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他没有记住。他走出房门,就把这句话忘了。一个妾室的遗言,不值得他记住。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去哪里再找一个年轻的妾。
穆邪利死的那天,长安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像鹅毛,像棉花,像无数个白色的精灵从天而降。穆邪利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想起邺城的冬天。
邺城的冬天也很冷,但后宫里有暖炉,有锦被,有热酒。她坐在高纬身边,看他弹琴,看他作画,看他荒唐。那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她错了。没有什么会持续到地老天荒。尤其是女人的命运。女人的命运就像这雪花,看起来洁白美丽,但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被人踩过,被人扫走,被人遗忘。
她想起冯小怜。想起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邺城陷落的前夜。冯小怜来找她,说:"娘娘,跟我一起走吧。"
她摇了摇头,说:"我走不了。我有太子。"
冯小怜看着她,眼神里有怜悯,有理解,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永别。
"娘娘,"冯小怜说,"保重。"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从此以后,她们各自飘零,各自坠落,各自走向同一个终点。只是冯小怜比她早到了几年。
穆邪利闭上眼睛。雪还在下,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世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像被整个世界温柔地包裹。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是少女,在田野里奔跑,身后是冯小怜的笑声。这一次,冯小怜追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
"娘娘,"冯小怜说,"我们一起走吧。"
"去哪里?"穆邪利问。
"去一个没有男人的地方。"冯小怜笑了,"一个没有皇后,没有妃子,没有战利品的地方。"
穆邪利也笑了。她握紧冯小怜的手,两个人一起向前跑。田野无边无际,夕阳温暖而明亮。她们的笑声在风中飘散,像种子,像希望,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春天。
穆邪利死了。
死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周家的下人说,她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事。没有人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也没有人关心。
她只是一个妾。一个从北齐亡过来的妾。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妾。
但她的梦,是真的。
在那个梦里,她和冯小怜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