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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琵琶弦断 ...


  •   长安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

      冯小怜坐在代王府偏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桃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绿得发亮,像是一块块被精心打磨的翡翠。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被谁随手丢弃的画。

      她手里抱着那把紫檀木的琵琶——从邺城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属于她自己的东西。高纬赏的金簪玉镯,穆皇后给的金子,宇文达送的碧绿簪子,都不过是别人随手给出的、又随手收回的物品。只有这把琵琶,是她用邺城街头弹琵琶挣来的铜板买的,是她亲手调过每一根弦、记过每一个音的。

      她拨动琴弦,《无愁》的曲调在房间里回荡。

      那是高纬谱的曲子,她弹了无数次。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奏,她都烂熟于心。但这一次,她弹得不一样——更慢,更沉,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回响。

      然后,弦断了。

      不是一根,是四根。四根弦同时断裂,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像是谁在远处发出了一声惨叫。冯小怜的手指停在半空,看着那四根断裂的弦,像四道被撕裂的伤口,横陈在紫檀木的琴身上。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凄厉的苍凉。她想起高纬的话:"你的琵琶,是北齐最美的声音。"她想起穆皇后的话:"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下一个我。"她想起李氏的话:"你只是一个被传来传去的妓女。"

      现在,琵琶弦断了。最美的声音,变成了最刺耳的噪音。最精致的乐器,变成了一堆废木。

      "冯娘子,"阿桃走进来,看到她手中的琵琶,愣了一下,"弦断了?奴婢去叫人换。"

      "不用了。"冯小怜的声音平静,像是一潭死水。

      她站起身,走到案几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

      她写下了《感琵琶弦断赠代王达》:

      "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

      笔锋颤抖,墨迹晕染,像是谁在纸上留下了一滴泪。

      宇文达看到这首诗时,是在三日后。

      冯小怜将诗笺放在他的案几上,然后退到一旁,低着头,像是一个等待评判的学生。宇文达拿起诗笺,仔细端详,然后笑了。

      "好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小怜真是才女。这首诗……这首诗我要裱起来,挂在书房。"

      冯小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赞叹,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到手的藏品,评估它的价值,决定它的用途。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宇文达念着,声音里带着一种 dreamy 的陶醉,"写得好啊。今日之宠,昔时之怜,对比鲜明,情感深沉。小怜,你的才华,不输于任何一位名士。"

      冯小怜看着他。他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清澈,像是一个在说真话的人。但她知道,他看到的不是她的心,是她的诗。就像高纬看到的不是她的心,是她的身体。

      "殿下,"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臣妾写的……不是诗。"

      "不是诗?"宇文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什么?"

      "是……"冯小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想说是血,是泪,是一个女人在这个世界里用尽全力发出的最后一声呐喊。但她知道,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在这个书房里,在这个由男人定义的世界里,她的呐喊只是一首诗,一首可以被裱起来、挂在墙上、供人观赏的诗。

      "是臣妾的……心情。"她最后说。

      "心情?"宇文达笑了,那笑容温和而疏离,"心情好,才能写出好诗。小怜,你的心情,本王很喜欢。"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书卷的气息。冯小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怜惜,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欲望,还是怜悯?

      "本王会好好待你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承诺,"比高纬好,比任何人都好。"

      冯小怜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捧着她的脸,任由他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她忽然想起高纬。想起他在囚车里念叨"我的《无愁》谱子呢"时的委屈,想起他说"如果北齐亡了,我们就一起死"时的恐惧,想起他将玉佩塞给她时说"对不起"时的脆弱。

      高纬不是好人。他是昏君,是废物,是把她当成"幸运符""守护神""陪葬品"的疯子。但他至少……至少在某些瞬间,是真实的。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他的孤独是真实的,他的"爱"——即使是扭曲的、病态的、自私的——也是真实的。

      而宇文达呢?他的温柔是真实的吗?他的怜惜是真实的吗?他的"比任何人都好"是真实的吗?

      冯小怜不知道。她只知道,宇文达的"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是一种文明人对野蛮人的怜悯,是一种"我拥有你,所以我可以对你好"的傲慢。

      "谢殿下。"她说。

      宇文达笑了,松开她,转身回到案几前,继续翻阅他的竹简。冯小怜退下,走出书房,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天空中没有云,只有一片惨白的、冷漠的、无边无际的蓝。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宇文达看到了"心断绝"三个字,但他没有看到"心"。他只看到了"断绝",看到了一种可以被欣赏的、可以被把玩的、可以被裱起来挂在墙上的……美学。

      就像高纬看到了她的身体,没有看到她的灵魂。

      就像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回到偏房,冯小怜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

      她拿起琵琶,手指抚过那四道断裂的弦。弦的末端参差不齐,像是谁用牙齿咬断的,又像是在某种巨大的张力下自行崩裂的。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弹琵琶的情景。那是在邺城的街头,她七岁,或者八岁——她记不清了。母亲把琵琶塞到她手里,说:"弹吧。弹好了,就有饭吃。"

      她弹了。弹得不好,弦音刺耳,路人皱眉。但母亲没有骂她,只是蹲下来,握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教她按弦。

      "这根是子弦,最细,声音最高。这根是中弦,不粗不细,声音最稳。这根是老弦,最粗,声音最低。这根是缠弦,缠着丝线的,声音最沉。"

      四根弦,四种声音,四种人生。

      子弦断了——那是她的童年,她的天真,她的"只要弹得好,就能得到尊重"的幻想。

      中弦断了——那是她的青春,她的野心,她的"只要爬到最高,就能不再被人看"的执念。

      老弦断了——那是她的中年,她的权力,她的"左皇后"的名分,她的"天下至宝"的虚荣。

      缠弦断了——那是她的现在,她的未来,她的"比任何人都好"的承诺,她的"重新开始"的幻觉。

      四根弦都断了。琵琶变成了哑巴。冯小怜变成了……什么?

      她不知道。

      "冯娘子,"阿桃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殿下让人送了新的琴弦来。说是上好的冰蚕丝,从江南运来的。"

      冯小怜看着那卷琴弦,在指尖转了转。冰蚕丝,上好的,从江南运来的。宇文达的"好",总是这么具体,这么物质,这么……可以量化的。

      "放那儿吧。"她说。

      阿桃将琴弦放在案几上,退下。冯小怜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卷琴弦,看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看着窗外那片惨白的、冷漠的、无边无际的蓝。

      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为自己。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为自己做的了。她的诗被裱起来了,她的心被无视了,她的身体被"比任何人都好"地使用了。

      她要为李氏做一件事。

      那个被她陷害的、被软禁的、被抛弃的女人。那个对她说"你只是一个可怜人,和我一样可怜"的女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愧疚——她用了卑鄙的手段陷害了一个无辜的人。也许是因为共鸣——她们都是受害者,都是在这个男权世界里被碾碎的女人。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在北齐,她陷害曹昭仪,因为那是生存的需要。在北周,她陷害李氏,因为那是……什么呢?恐惧?习惯?还是一种已经深入骨髓的、无法摆脱的本能?

      她不想成为那种人。不想成为一个只会陷害、只会算计、只会以退为进的人。不想成为一个连自己都讨厌的人。

      "阿桃,"她唤来丫鬟,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去准备一下,本宫……本宫要去见殿下。"

      宇文达的书房比上次更乱了。

      竹简堆满了案几,帛书散落了一地,像是一场刚刚结束的战争。宇文达坐在案几后,正在翻阅一卷竹简,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

      "冯氏?"他看到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意外的惊喜,"怎么来了?"

      "殿下,"冯小怜跪下,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

      "关于王妃娘娘……"冯小怜的声音有些发抖,"臣妾以为,之前的'诅咒'之事,可能是误会。"

      宇文达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竹简,看着冯小怜,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是惊讶,还是怀疑?

      "误会?"他重复了一遍,"你当时不是说,是翠儿'意外'发现的吗?"

      "是,"冯小怜的声音更低了,"但臣妾后来想,王妃娘娘出身名门,端庄自持,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也许是……也许是有人陷害。"

      "陷害?"宇文达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冯小怜从未听过的冷峻,"冯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妾知道。"冯小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妾在说,王妃娘娘可能是被冤枉的。臣妾在说,臣妾……臣妾可能做错了。"

      宇文达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厌倦。像是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宠物,想要惩罚它,但又懒得动手。

      "你为什么要帮她?"他终于问。

      冯小怜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帮李氏?因为愧疚?因为共鸣?因为不想成为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因为……"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想说是"因为臣妾也是女人",想说是"因为臣妾知道被冤枉的滋味",想说是"因为臣妾不想成为一个只会陷害别人的人"。但她知道,这些话在宇文达耳朵里,只会是"妇人之仁",是"多管闲事",是"不识好歹"。

      "因为臣妾……"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臣妾不想看到殿下后悔。"

      "后悔?"宇文达愣了一下。

      "是。"冯小怜的声音平静,像是一潭死水,"王妃娘娘出身名门,如果真的是被冤枉的,殿下将来知道了真相,会后悔的。臣妾……臣妾不想让殿下后悔。"

      宇文达看着她,眼神渐渐柔软下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扶起来。

      "小怜,"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感动,"你总是这么……这么为本王着想。"

      冯小怜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拨动过琴弦,曾经握住过凤冠,曾经在朝堂的案几上横陈,曾经在亡国的囚车里颤抖。现在,它们正在做一件她从未做过的事——为另一个女人求情。

      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任何利益。只是为了……良心。

      "本王会考虑的,"宇文达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宠溺的温柔,"你先回去休息。"

      冯小怜行礼,退下。走出书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宇文达已经回到案几前,继续翻阅他的竹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虽蒙今日宠,犹忆昔时怜"。宇文达看到了"宠",没有看到"怜"。他看到了她的"为本王着想",没有看到她的"为另一个女人求情"。

      他看到的,永远只是他想看到的。

      就像高纬。就像所有人。

      回到偏房,冯小怜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那四道断裂的弦,像四道被撕裂的伤口,横陈在紫檀木的琴身上。

      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弹好了,就有饭吃。"

      那时候,她以为"弹好"是技艺,是努力,是天赋。现在她知道,"弹好"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谁在听,以及他们想听到什么。

      高纬想听到《无愁》,所以她弹《无愁》。宇文达想听到"才女"的诗,所以她写诗。但他们都不想听到她的心声,她的痛苦,她的"心断绝"。

      因为那些东西,太真实了,太沉重了,太……无法被裱起来挂在墙上了。

      冯小怜闭上眼睛,任由月光将她带入梦境。

      在梦里,她回到了邺城的街头。她的琵琶弦没有断,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像是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路人驻足,铜板落在破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弹着弹着,忽然发现,面前的破碗里,不仅有铜板,还有一片粉色的桃花瓣。

      她抬起头,看到天空下起了桃花雪。粉色的花瓣从天上飘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琴弦上,落在她的发髻上。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表演,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

      然后,她醒了。

      窗外,月光渐渐暗淡,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她,还要活下去。

      为李氏,为自己,为那个曾经只想"活下去"的、如今已经不知道"活下去"是什么意思的……冯小怜。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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